第27章 027
他已在极力克制自己心中的情绪波动,但曲周城被汉军所围,尚且可以說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至多不過就是他对于卢植那边的三方关系做出了一点不太恰当的推论而已,可眼下的情况還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并未见過大汉此番平乱的左中郎将皇甫嵩,却起码认得出那帅旗,也认得出新增的這些個援兵从气势和人数上都不似作伪。
那十之八/九正是皇甫嵩和他的部下!
他也从城下的队伍中看到了卢植的身影。
从对方這镇定的神情看,完全不像是此前两日他所猜测的那样,是在军中的权力平衡中处在了下风的状态,而被迫不得现身。
而最要命的是,张角出现在了這裡!
数十年兄弟,让张梁认错了谁都不可能将张角认错。
尤其是他這位兄长在想法上别有建树,甚至能创建出太平道這等教派,本也与常人之间有着格外鲜明的区别。
他此时身居囚车之中,依然让人觉得他神情之间无有狼狈,足以让张梁隔着城上城下的距离也能確認他的身份。
可张角是否狼狈,跟這曲周城内得知大贤良师被俘的消息后是否会自乱,并沒有必然的联系。
将他们于乡野之中号召起来的张角已经落入了大汉王师的手中,分明是天不佑我太平道,又哪裡是什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将军,我們……”
张梁刚一听到身边手下的声音,当即怒喝打断了他的话,“慌什么!我們還有曲周城可守。”
张梁的话中并沒有多少信心可言。
不错,他们是還有曲周城,可是汉军就沒有攻城之法了嗎?
卢植此前一力督造的攻城器械,在他始终稳健地推进,占据周遭小据点的過程裡,一直就藏匿在他那座大营之中。
若非乔琰弄出了一番让张梁误会的假象,他早该继续想办法,要么限制卢植的举动,要么试图破坏這些成品了。
而倘若說此前汉军的人数還正好卡在一個攻城尚无充分胜算的程度,现在却在有了另一支人马的协助后,可以說是足够了。
“卢公和皇甫将军的部从在广宗之战中多有损伤,不過這气势却比之前還要强盛不少。”乔琰朝着周遭观望了一番,与程立說道。
大约是因为汉军這方的攻城到底是要比广宗的守城更占优势,除却因为突入广宗城门的過程中难以避免的远程损伤之外,整体的人员折损相比起拿下广宗的战绩来說,实在不能算多。
更重要的是,在已经见证過了那广宗城中近乎不知伤亡的黄巾军后,得胜而来的汉军身上更多了几分血气。
以至于当汉军列阵而来的时候,虽然攻城器械都還在逐渐朝着大营之外拖出来,并未立于阵前,但光是靠着本身的气势,也已经足够让张梁感觉到恐惧了。
“此消彼长,正是取胜之道啊。”程立回道。
以程立看来,比起汉军這边的气势之长,显然還是对面黄巾的气势衰减要更加明显的多。
张角被擒,即便张梁還在曲周城中,也不能改变城中的主心骨已然被抽掉的事实。
何况汉军此时的人数也已经有了将他们围困于城中的资本,就算他们现在還能固守曲周,暂时還有個坚城作为屏障,但一個最本质的問題是——
城中的粮食是有限的。
而就算抛开粮食的問題不谈,此前汉军不敢全力攻城,是因为广宗的黄巾也可以随时出兵,在汉军后方形成包抄的架势,可现在他们失去了這一支援军后,便只能眼看着汉军在行动中少了一层桎梏,甚至可以依靠增兵的手段继续补充兵卒。
這简直是個到底早死還是晚死的問題。
而皇甫嵩的到来,也正式宣告着他们的援军還少了几路。
兖豫二州必然已被平定!
汉军就算沒有在城下发出任何的喊叫助威之声,也已经足够在此时将自己的优势展现個淋漓尽致了。
张梁此前還觉得,自己在脱离开了兄长的帮扶后,也勉强可以說对得起那個将军的称号。
然而等到他面对现在這個局面的时候他却只想說:不行了他真的不会!
对面的汉军沒在這個昭然宣告进军标志的当口,直接将张角斩了祭旗,更沒有在他心神失守的时候選擇攻城,而是在一番招摇之后缓缓退入了后方的大营之中,可张梁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浑浑噩噩地回到城中休息之处的。
而他才小睡了半日便得知了個噩耗,方才汉军发动了一次进攻,进攻的强度不大,但——
“四面的城墙都从箭矢上收到了這样的一张写了字的布條。”张梁的部下苦着脸将东西递到了他的手中,“我們只来得及收起来一部分,但到底還有沒有人在手中私藏也着实不得而知。”
张梁一看布條上的字样便倒抽了一口冷气。
上面写的大致意思便是,张角已被擒获,张宝已死于广宗,朝廷只想追究首恶,念在尔等跟随都是受到了张氏兄弟的欺骗,可以網开一面,只要能将张梁的人头取下,不仅可以让城中免于遭到汉军攻城之害,杀张梁者還可封侯。
封侯?
谁人不想封侯?
张梁捏着布條心中忐忑难安。
要知道被他们兄弟說动,一道发起這起义的,除了当真是因为大汉土地兼并和豪强倾轧過不下去的,诚然還有一部分人想要的正是那从龙之功。
可如今兄长张角被擒,黄巾各路在朝廷兵马面前受挫,那从龙之功已经成为了一個格外虚无缥缈的东西,反倒是這靠着他张梁人头求一個封赏,成了触手可及的升迁方式。
他朝着手下看去,明明对方也只是在为他担忧,他却硬生生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对他人头的觊觎来。
不……他不能這么想。
张梁不觉打了個寒噤。
可人一旦露出了多想的苗头,很多事情就会变得不那么可控起来。
他匆匆吩咐手下暗中查探到底還有沒有手中有這样的布條,又有沒有奇怪聚集在一处的举动,倘若有的话要立即报与他知道。
而后他关上了房门,又用房中的書架抵住了那正门,却還是觉得,比起外面包围的汉军兵马,城中也沒安全到哪裡去。
“我不太明白,把這個消息送到城内,就当真会有人将张梁的人头送出来嗎?”典韦好奇问道。
“這問題从你這裡问出来,怎么听起来就這么奇怪。”乔琰嘀咕了句,因为手中還捏着棋子,正在应付程立老辣的棋路,干脆指了指陆苑,示意她给典韦解释這個問題。
陆苑回道:“典护卫這句话就问错了,這條消息根本不是给城中的守城士卒的,而是给张梁看的。女公子和两位将军想出這個法子,不是为了让城中的士卒取了张梁的人头来献,而是为了让张梁自己出城投降。”
“啊?可是那布條上写的分明是……”典韦挠了挠头,觉得跟這些個聪明人說话实在是累得可以。
明明就是写得清楚直接的這回事,她们却又說不是這样的。
“典护卫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陆苑回道,“黔首之中,有多少人有這個识字的机会呢?”
平民大多是不识字的!
现在又沒有科举制度!
典韦能得到乔琰的指点,但其他人可沒有這個机会。
這條写在布條上,随着利箭射入曲周城中的消息,能看懂的人本就很少,至多不過是张梁本人,加上能得到他倚重的手下要员而已。
在這样的情况下,想要让看到消息的人相信并選擇這條路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更大的可能還是张梁自己看到這一條消息后自乱阵脚。
陆苑的回话裡,实在是一句在如今的时代中格外残酷的真实。
不過要不是她這么說,典韦還真沒意识到存在這么個思考盲区。他想了想又问:“那张梁跟我一样犯傻?”
对他何其坦然地說自己傻,乔琰不由笑出了声,說道:“他当然不傻,但是当此事与他的性命安全相关,张角又已经落入了我們手裡的时候,他就不得不犯傻了。”
张梁的确是如乔琰所說陷入了這种思考的怪圈之中,一时之间也沒留意到,在汉末的识字普及并不算高的情况下,能得到這個消息的人着实不多。
可大约就跟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是一個道理,更不必說他长年存有一個想法,那便是——
跟从他的人裡,到底有多少是看在他兄长的面子上,又有多少人是出于对他本人的支持呢?
在张角已经落入敌手的情况下,他却不能问出這個問題。
所以他也越想越是钻入了死胡同裡。
甚至于在虔诚的太平教信徒向他建议不如背水一战,尝试发动夜袭将大贤良师给夺回来的时候,他甚至觉得,這些人都是在意图谋夺他的生命,直接将他给骗到圈套裡去。
不成,這样下去不成!
他在记忆中翻了翻历来发动起义的首领的结果,愣是沒找到一個好的,但是他也发觉,這些人都是负隅顽抗到最后,而沒有直接選擇投降的。
那么,假若他开城投降了会怎么样?
张梁比太平道中的大多数人都要接近于這個宗教创立起来的過程,他也自然比谁都要清楚张角在构建一些架构时候的拿来主义。
在這种太過清晰的认知中,他并不那么全然相信于“黄天当立是顺应天命所归”的论调。
這符水也不可能在此种绝境之中救他的性命。
现在汉室的权威已经到這個地步,倘若起义军首领之一投降,說出去還是個美名呢!
反正守在城中,在城破之时只有死路,投降的话還有一线生机,那么他为何不给自己博出這個机会来呢?
张梁想到這裡又朝外看了看,正看到他的部下抱着什么东西正在往外走。
他心神慌乱之间也沒去多想,只觉得自己放任对方随意在自己的地盘进出,可难保不会让对方将主意打到他的头上来。
他既然已经决定了投降,就得在别人把刀子动到了他的脖子上之前做完這件事!
在這种心态的影响下,他甚至還沒等到皇甫嵩和卢植返回此地的第三天,就趁着夜色打开了曲周城的城门,跑到了汉军的阵营外头,而后被在外巡营的张飞给逮了個正着。
要不是张梁在曲周城头频频出现,张飞也不是個脸盲,只怕他当即就要当张梁是個摸黑前来营寨探查的探子,一长矛捅個对穿了。
在将张梁捆缚到卢植和皇甫嵩面前的时候,张飞還是有种以为自己在做梦的不真实感,“這人怎么就自己来投了呢?”
刘备只能给他解释道:“因为黄巾此时已经到了绝路上,而射入城中的箭成了引发山崩的最后一道推力。”
他說到這裡的时候不由下意识地朝着乔琰看了一眼。
如果說此前她对张梁做出的误导,還让人觉得有些偶然性的话,在這飞矢传信的主意提出来后刘备便可以確認了,這好像正是乔琰最拿手的算计人心的手段。
通常来說,会玩這种心理战的必然是已有一定人生阅历的长者,可很奇怪的是,被乔琰用出来的时候,刘备却沒觉得這是什么說不通的事情。
這世上各种类型的天才裡多出一种此等做派的,总比多出一個什么类型的谋划都玩得转的,让人觉得更能接受吧。
他刚想到這裡就发觉乔琰似乎留意到了他的目光也看了回来,但在对方的目光裡,并未看出有被他如此打量引发不快的样子,反而朝着他笑了笑。
不過還沒等他深究這個表情,张梁干脆利落地投降连带着求得保住性命的陈词,已经又把他的注意力拖拽了過去。
张梁和张角可着实不太像。
从广宗城中被捕后就一直被关押在囚车之中的张角,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一种殉道者的气质。
但张梁的话,大约只能說——
他是一個平凡且想活命的人。
“虽然经历過黄巾渠帅的裹挟流民之举,但真到了广宗曲阳之战平定,我又觉得心情有些微妙了。”
在汉军顺着被张梁开启的城门堂而皇之地进驻曲周城的时候,乔琰和系统說道。
【大概是人之常情?我不懂這個。】最近勤勤恳恳当电子闹钟的系统,对這种回答也很坦率。
“我在想,你說這天下第一的谋士辅佐的主公若是能让這些从贼的难民吃饱饭,是不是便不会有這样难辨黑白的事情了?”
【這是自然。】
系统总觉得乔琰其实還有话想說,但她最后也沒继续說下去。
她已经策马而行进了曲周城。
对城中的黄巾士卒来說,大半夜的,自家的主帅居然選擇打开城门放敌人进城,简直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情,這甚至要比张角被汉军擒获還是对士气的打击。
要不是他们眼看着张梁居然就跟着在汉军的队伍之中,他们几乎要怀疑這种投敌只是被汉军胡扯出来的。
這些及时反应到动静不对,起身迎敌的黄巾士卒一时之间都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应该直接跟着主帅一道倒戈了算了,還是继续为了他们那扶持黄天上位的愿景。
但在人数更占优势的汉军面前,他们其实也沒有這個選擇的余地。
好在曲周城中像是广宗城裡那样的狂热信徒并沒有那么多,在這冀州大地上又一次迎来白昼的时候,城裡就已经不再有刀兵相交之声了。只不過随即而来的就是個格外严肃的問題。
黄巾俘虏的数量已经多到了一定的程度。
一方面来說,黄巾可平是一件好事,可另一方面来說……
“若是這些人再度扶持另外一個首领,在我等回朝之后再次掀起反叛该当如何?”卢植问道。
朱儁提出的那個“有利为贼,无利乞降,国法安在”,要将黄巾贼寇尽数诛杀的想法,在卢植看来還是稍显残忍了一些,但若是不杀,又实在容易引发隐患。
如今的大汉王朝在连年的天灾面前已经处在风雨飘摇的状态,偏偏无论是天子、百官、世家、阉宦、外戚都還在着眼于权力争夺。
卢植看在眼裡,心中凄然,也知道在眼下的局面中,人祸倘若只发作過這么一次,局势還有挽回的余地,但若是一次又一次地复发,只怕会将大汉直接推入四分五裂的深渊。
“所以要先让太平道這东西彻底走下神坛,不能作为一种被人高高捧起的东西。”
卢植循声回望,就看到乔琰和皇甫嵩一道朝着他走来,开口之人正是乔琰。
见卢植对她這话露出了颇感兴趣的意思,乔琰继续說道:“我此前和皇甫将军說過一句话,我說一個死了的张角必然作为精神标杆,活在其余侥幸存活的黄巾心中,活着的张角還有些从中操作的余地,让他那仙人形象破灭,好在皇甫将军并未觉得我此话幼稚,也成功与卢公一道捉住了活着的张角。”
“谁若真将你当做幼稚孩童,那才当真是個不知事的。”卢植摇头感慨道,“你且說說吧,有什么想法。”
乔琰拱手,“我想請卢公与我一道去见一见张角,也见证一场赌约。”
卢植并沒有对乔琰的這個建议提出异议。
反正如今冀州的战况要上表天子,混乱的局面要彻底平定下来還需要从朝中派出对应的官员,這些都還需要些時間。
而黄巾俘虏暂时靠着冀州的存粮也還养得起,那么也不妨死马当活马医,看看乔琰到底有什么办法。
這個被他和皇甫嵩都寄予厚望的孩子,尤其让他觉得未来必定不可限量的,是她在接连取得了這些胜果之后,也丝毫沒有在言行之间表现出骄傲自负的情绪。
他只看到這孩子跟程立一道,时不时便跑去找张梁和曲周城中的黄巾聊天,像是想要通過了解对方而获得处理黄巾的法子。
三人一道进了曲周城中的地牢之内。
为防军营的防御還不够完善,在占据了曲周城后,除了城外的军营依然留了一半人手后,其余人都驻扎在曲周城中,张角也被从囚车挪移到了這裡。
這位大贤良师在囚车中不改清傲之态,在地牢中也同样有种,或许也可以称之为名士风骨的东西。
乔琰抬手示意卢植和皇甫嵩切勿靠近,而是自己朝着张角走了過去。
她并未掩饰自己的脚步声,也就自然让张角清楚地听到了她的靠近。
在抬起头来看清来人是谁的时候,张角眼中并未露出意外之色。
他那弟弟张梁虽然是個投降之将,也有贡献出曲周,让黄巾上层正式土崩瓦解的贡献,但他的身份决定了他暂时不可能拥有自由行动的权利,所以也被关在地牢之中,也便正在张角的隔壁。
前几日乔琰找上张梁聊天的时候,张角闭目养神之中也稍有所听闻。
這是個在他看来有些奇怪的孩子。
只是這一次她并不是来找张梁的,而是来找他的。
因为她在掠過了张梁的囚牢后继续往前,直到停在了他的面前。
张角沒有问询对方为何要来此的意思,乔琰也沒有当即开口,以至于這囚牢之中一时之间陷入了好一阵的沉寂。
张梁在另一头都想问现在這算是個什么情况的时候,才听到乔琰对着他大哥說道:“我父亡于波才之手,我母受卜己驱兵所害,而我险死還生,立誓必除黄巾二贼。今日所见,却不算夙愿达成。”
张角沒有什么表示,张梁却不由哆嗦了一下。
這孩子将父母之死以及自己的行动用這样平静的语调說出来,還是在這样阴森的地牢环境之中,很难不让人觉得有些可怕。
而她话中所言,以张梁去理解背后的深层含义,更觉得不寒而栗。
杀两個渠帅不够解恨,莫不是要将他们两兄弟也给杀了,用来祭奠她的父母不成?
在前两日得知正是乔琰的布局,才让他误以为有宦官前来此方营地,還有什么三方乱斗的时候,张梁就已经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要重塑一下了,更何况是這個早慧的孩子說出這话的当口。
他紧跟着便听到他的兄长问道:“何意?”
乔琰回道:“我以为黄巾所行太平道有误,不击破其中弊病缺漏之处,难解我心头之恨。”
张角几乎要以为自己出现了什么幻听。
但在他朝着监牢之外的乔琰看去的时候,正见壁上的烛灯将她脸上极其认真的神色映照了個分明。
這好像不仅不是他产生了幻听,对方在說這话的时候也诚然是经過了深思熟虑的结果。
而他随即就听到乔琰說道:“我要与你辩法三场,以求一個结果。”
“……”如果說上一句已经够让张角觉得不真实了,那么這一句也就更加让他觉得离奇了。
這是他自从以医治疾病为由开始传播太平道到如今的這么多年裡,遇到的最古怪的一场挑战!
但一想到正是這小童的助力,让他的毕生心血毁于一旦,甚至在质疑他的道统成果,他原本已对成败近乎漠然的情绪又忽然被牵动了起来。
张角可以死,黄巾起义也可以失败,但他绝不能容忍太平道要义被一十岁孩童给驳斥!
他原本让人觉得虚渺的目光也在一瞬间凝定了起来,专注在了乔琰的脸上,“何时来比?”
乔琰盘算了一番時間后回道:“半月之后。”
张角又看了她一眼,這才收回了目光,恢复到了那副仙风道骨闭目养神的样子,“可。”
半月之后,三场辩法之斗!
张梁耳闻這定下的是赌约,而不是让他人头落地的催命符,不由松了一口气,只是他怎么想都觉得,就凭這孩童的本事,怎么也不可能在這种教派学說上超過他的大哥。
要知道张角若非在此道上经营多年,也难有這样的成果,更不可能有這样卓著的号召力。
也不晓得這孩子是怎么想的。
当然何止是他這样想,就连卢植——他先前已听乔琰說起這破局的关键在打破张角神化外壳,多少有了些心理准备——现在也觉得,要纯靠辩才将张角击败,只怕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情。
“若是让他借机宣扬太平道,反而容易引起更大的問題。”
卢植的未尽之言在他含着担忧的目光中表现的很明白。
倘若乔琰不能做到這件事,或许并不只是达不成目标而已,更可能会让她先前达成的战果和功绩也随之烟消云散。
卢植深知像是乔琰這样有本事的年轻人大多有主见,只是他并不希望這种主见会让她尝到苦果。
這于一位天才的成长沒有任何的好处。
乔琰将他的隐忧看在眼裡,回道:“卢公不必如此担心,我虽說的是要与他辩法三场,却也知道何为术业有专攻,我此番請了三個人来,正用来助此举顺利,此事皇甫将军也知道。”
卢植朝着皇甫嵩看去,见他脸上似乎多了几分轻松之色,也暂时先搁置下了這個担心。
当然担心還是得稍微担心一下的,比如說担心邀請的几人能否应邀,又能否在這黄巾之乱并未全然平定的环境下如约赶来。
兖州一路。
青州一路。
冀州一路。
這便是乔琰所倚仗的助力。
只不過让三人都沒想到的是,先行抵达曲周城的,不是此前就被乔琰派出去的任何一方人,而是带着刘宏的封赏旨意而来的张让等人。
为免于自己再一次被跟黄巾之乱的祸根联系在一起,张让和左丰得到了刘宏的任命之后便即刻朝着冀州而来。
但一出了虎牢关,张让便不免有点后悔了。
他只是個宫中的宦官而已,又不是什么力能扛鼎的壮士!
此前身处于洛阳八关的庇护之中,处在皇宫内院這等天下一等一安全的地方,就算八关之外黄巾再如何肆虐,也绝不可能让他出事,偏偏他现在出来了……
纵然刘宏让他带着的只是封赏的诏书,而沒有将什么酬军的物资也带上,可他们這一行车架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简单的货色。
而此番随行的校尉淳于琼,虽然說還是個京城中排的上号的武将,但此人到底有多少水平,以张让的眼力可不会看不出来。
這就让他能否担得起护卫职责這件事被打上了一個问号。
何况张让也不是不知道一些潜规则,与其說這淳于琼是来当個护卫圣旨之人的,倒不如說,他是作为汝南袁氏门生的代表来的。
天子有意对此番平贼之人重赏的消息,不知道是如何传到袁氏的耳中的,更不知道豫州到底给袁氏传递了一個什么消息,才让他们不惜调配淳于琼過来。
好在,在行到兖州地界的时候,都不曾出现過什么乱子,而抵达兖州后,经過這一片逐渐被皇甫嵩留在后头的队伍推进收拢的地盘,更是让张让感觉到了十足的安全感。
“皇甫将军不愧是国之栋梁。”张让出声感慨道。
虽然皇甫嵩跟宦官集团关系不好,但倘若不是皇甫嵩,谁知道刘宏会不会在先前還答应得好好的情况下,又将他推出来当做個挡箭牌。
现在眼见兖州的确如皇甫嵩送往京中的密报所說的那样,已经是一片平定的状态,张让也不觉心中一松。
更让他觉得庆幸的是,他日夜忧思,总算還是成功地抵达了皇甫嵩和卢植的营地。
只是刚入营他便发出了一声讶然的询问:“为何這营中竟有三支旗幡?”
皇甫、卢、乔,這便是那三支帅旗上的字样。
当然乔琰也沒忘记让典韦去寻一根细一些的旗杆,免得看起来她那一支反而在规模上压過了卢公。
先前是为了骗一骗张梁才弄出了這样的情况,可若是在如今曲周已下的情况下還做出這等举动,那就委实是有点不知好歹了。
但就算旗杆再细,這也总归是营中的一样标志物,由不得张让不为之惊诧。
那被刘宏称为乔氏麒麟儿的乔玄之孙,可并无官职在身,若是在此地树起了一面帅旗,其实是個僭越之举。
但显然无论是卢植還是皇甫嵩都沒有对她的行为做出任何的限制或者谴责。
张让甚至听到了那将他领入军营的士卒颇带敬仰之意地說道:“小将军此前暂代卢将军职务,与我等将张梁骗在了此地,卢将军带大半兵马出营与皇甫将军拿下广宗,而后折返回来一道取了曲周。有如此本事之人,便是立個帅旗又有何妨?”
“再說小将军于下曲阳、广宗、曲周三处战线皆有功绩,纵不是出自兖州乔氏,论功行赏也必在首列。”
像是意识到自己对着京城中的使者這样說话不妥,他又连忙告罪說道:“当然這些不是我們能置喙的东西,只是小将军的确本事過人,我等皆对其敬佩有加罢了。”
张让脸上的惊诧之意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皇甫将军与卢将军如此神速,竟已取下了广宗,那张角此贼……”
“自然是已经拿下了。”那士卒回道。
“好……好啊!皇甫将军真大汉天赐之将!”张让喜色难掩。
张角都被拿下了,黄巾之乱自然也算不上麻烦,各地的乱军一平,又哪裡還有人会再次上奏表,說什么天下大乱都是因他们而起的。
那兵卒话中的意思也让张让不由再度提高了几分对乔琰的评价。
陛下本就属意于乔琰這支潜力股,若非如此,也不会给出乐平乡侯這样一個随时可以升迁的位置。
现在這孩子诚然沒有辜负陛下的期待,在冀州之战中也拿出了足够亮眼的表现,岂不正是可以顺着那乐平之名往下继续封赏?
乔琰此子长于兖州,与京中世家势力素无往来,淳于琼這等莽夫就算带着袁氏的消息,只怕也不能对对方這裡博取到多少好感。
這……這正给了他张让這個提前与之打好关系的机会!
张让心中怀揣着這份心思踏入了此方营地的主帐之中。
他目光下意识地朝着帐中诸人扫去。
想来除却皇甫嵩和卢植這两個熟面孔之外,唯独剩下的那個便应当是那位乔氏麒麟……儿?
在看清乔琰模样的一瞬间,张让的表情凝滞在了当场。
他但凡不是個瞎子的话就不会看不出,此刻這坐于卢植之下的正是乔琰。
可她……她不是個男儿啊!
张让忽然觉得,他手中的封侯诏书变得烫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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