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033
先前张让扣押下来的圣旨或许還有余地,但此刻从中常侍毕岚的口中,這份对平叛黄巾之乱功臣的圣旨已经被当场宣读了出来,也就不会再有任何变更的余地。
槐裡侯、钱塘侯、乐平侯。
這便是在刘宏這裡给出的最高封赏。
而在给乔琰的圣旨之中,刘宏更是已经毫不吝惜于对她的夸赞之词。
深执忠孝的性质定义,谋谟帷幄、决胜千裡這等该当给予上将的评价,以及那句“名冠天下者,当受天下重赏”,组成了這道已不再受到性别所桎梏的封侯旨意。
更惊人的无疑是他在最后加上的那句“敬之哉!”
张让为揣测刘宏的心思,对历来的诏书大多熟读,這句“敬之哉!”即便是在封县侯的旨意中也并不多见。
曾经出现過的情况中,莫不是帝王对封赏之人抱有超乎寻常的期待。
比如說东汉的开国名将,位列云台二十八将之首的南阳邓禹,在光武称帝后官拜大司徒,同时被加封为食邑万户的酂侯之时,册封的诏书中就曾经有這样的用词。
彼时的邓禹自旋渡河入关,即将正面对上赤眉军,光武帝在這封册封诏书之中对其颇有展望之意。
而现在,這一句竟然出现在了给乔琰的册封诏书之中。
张让不由开始思考,刘宏对這個尚未及笄的女童到底抱有了一种什么样的期待。
是想让她将這维系大汉正统的辩才发扬光大,還是想让她在那块封赏万户的土地上凭借着头脑做出什么贡献来。
但也或许,就跟這位陛下行事作风出人意表一样,他在写就這封制诏的时候,其实也并沒想那么多,只是想要加上一個语气词而已?
不過不管对于刘宏的用意有何种猜测,乔琰封侯的意外,還是让随后在诏书中提到的那些個消息好像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些。
三位县侯之下其实還有四位亭侯的册封。
皇甫嵩的护军司马傅燮,以长社一战奋勇杀敌,跟随皇甫嵩参战冀州更是表现卓著,得了個亭侯的位置。
另外三位分别是——
以骑都尉官职支援皇甫嵩,广宗之战也一并亲入城关的曹操。
长社之战为汉军冒死报信、家族也对平定兖州黄巾有功的田彦。
固守东阿、又协助平定兖州的薛氏族长薛房。
至于为何得到册封的是薛房而非是程立,从田彦得到的是封侯之赏而非是寻常的官职,乔琰多少也能猜出几分刘宏的用意。
想来此时的刘宏還未收到刘焉那個關於州牧制度的雏形,而作为一個還该算是聪明的帝王,他或许想借此机会试试,若是对豪强给出爵位的封赏,能否限制住一部分容易满足之人那侵吞人口与土地的举动。
薛氏的薛房乔琰接触不多,但田氏的這位田大公子,乔琰却可以說是颇为了解,何况此人心性简单到表情都写在了脸上,要读懂他此时的想法委实容易。
在乔琰找上他的时候,他更是毫不隐藏自己对乔琰的崇敬之意。
說实话,先前冒死送出那封联合作战的书信的时候,田彦其实心中也是有過后悔的。
毕竟他并不能确定乔琰话中的“青史留名”四字,是否只是個画大饼的前景勾勒。
但彼时他人都已经在战场上了,再怎么因为一时热血上头而做出了這個選擇,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而现在……
田彦還有一种自己尚在做梦的错觉。
孝桓皇帝与当今天子任上的亭侯批发是不错,但根基不深的豪强宗族与大汉亭侯之间无疑是存在本质差别的。
這是一种阶级的认定!
固然他這亭侯的食邑户数远小于傅燮和曹操,对他来說也已足够满足了。对田氏来說也够本了!
他险些想冲上来握住乔琰的手,却又意识到此举有些過激不太妥当,讷讷地将手收了回来,“多赖先生谋划,我田氏方有今日,此番大恩田氏必以举族以报。”
先生這個称呼自乔琰在给梁仲宁为军师之时,田彦就是這样称呼的,现在也沒改口回来。
他旋即想到了什么,又說道:“不,现在该当叫做乐平侯了。”
“不過您說,为何那亭侯的位置是给了我而不是给我的父亲?”田彦又抓了抓头发颇有几分不解。
虽說這亭侯位置是落在了他们田氏,可子为列侯父却为白身之事,說出去着实有些奇怪。
若非要算功劳的话,薛房做的事情和他父亲叔父所做的也相差并不多。
“天子之意,就不是我們该当揣摩的了。”乔琰回道。
“不错,不错……是這么個道理。”田彦话說到這裡又忍不住傻乐了起来。
但這一对比乔琰的反应,他又觉得自己未免太過沉不住气了些。
她直接成为列侯中有以县建国权力的县侯,都未曾像他這样得意忘形,也难怪会在不曾与天子正式会面之前,便得到了這样高的评价。
可大约会觉得乔琰稳重的可不只是田彦一個。
曹操也是這样想的。
在乔琰从田彦处又旁敲侧击问了问田氏的盘算,朝着营帐方向走的时候,恰好遇上了也正在外边踱步的曹操。
按照大汉的尊卑秩序,有乐平侯這一封号的乔琰可以說是当真如那营中帅旗一般,地位仅在皇甫嵩和卢植之下,即便是曹操也得对她行礼。
但乔琰上来便是一句世叔,已将這对话的基调给定在了私交闲谈之上,曹操便也沒强求称呼的問題。
“此前還未曾恭贺世叔,”乔琰說道:“不過不是因为亭侯之位,而是因为恭贺世叔得济南相之位。”
曹操问道:“为何独你与旁人恭贺的不同?济南相和骑都尉同为银印青绶,黄巾之乱余害尤在,济南相的位置并不好做,反倒是那骑都尉为京官,更有麾下羽林骑傍身,不過算是個平调罢了。”
“世叔都這般语气了,难道不是格外满意這位置?”乔琰回问道,“可莫要欺我年幼而不說真话。”
京官的比两千石和济南相這個两千石相比,的确相差不多,在印绶的制式上也是同样的。
但這大汉的官员升迁和京城裡的宦官可不同,并不是距离天子越近越好的,最好有外放为一郡太守的历练。
济南相的俸禄和权力与太守等价,正是济南国的最高行政长官。
若是個能力平庸之辈被放到這個位置上,或许的确是不如走京官升迁的路子,可這個人是曹操。
那便截然不同了。
乔琰继续說道:“世叔有治国之能,而非勇武善战之才,皇甫将军此番得以从左中郎将擢为车骑将军,那是他的路,但我观世叔的路,還是在朝中三公九卿,若能于济南相任上大展拳脚,五年内必有高升。”
“黄巾之乱余害尤在,要我看来,可不算是世叔的真心话,若非乱治,何以让世叔大展拳脚呢?”
曹操摸着胡须朗声笑了出来,“天子对你這谋谟帷幄的评价,可說是对眼光之利的绝高评价了。能得眼力与判断绝佳的乔侯這一句高升,曹某何德何能呐。”
他想了想又问道:“說起来,此番升迁之人并不只有我一個,不知你给出了几位的升迁预报?”
曹操的后半句话压低了点音调,不像是在问询反倒像是在八卦。
乔琰也同样压低了声音回道:“世叔认了我這個晚辈,我自然說话稍放肆些。”
言下之意,另外几位她自然不会在言谈之中提及這些。
事实上乔琰也当真只看好曹操的升迁。
皇甫嵩此人的能征善战,在汉末如今的平辈之中无人能及,其护军司马傅燮更是勇武不凡,但偏偏大汉将军衔中的大将军位置被何进所占据,皇甫嵩再如何往上也只有一個金印紫绶、位次上卿的左将军而已。
于中平五年他确实达到了這個位置,但他心性耿直不懂迂回之道,与其說是升迁得到這個位置的,不如說是因为当时无人可用。
在此之前他更是因为赵忠张让在刘宏身边进的谗言而被削掉了六千户的食邑,被贬到了都乡侯的位置上。
卢植虽然有治军之能,但他本人几近于淡泊名利,比起带军也更乐于做那些個校勘儒学典籍的事情,能稳住這位置便不错了,不必谈什么进取。
刘备嘛,他倒是要比原本得到的安喜县县尉這個官职好了不是一星半点,因卢植并未贬官,他的战功都得以如实记录,故而成了清河郡的兵曹掾史,也就是清河郡府主兵事的官员,正好填补了冀州官员的空缺。
但一個很特别的情况是,在平定黄巾之乱后的一两年后,刘宏這位很懂得“精打细算”的皇帝,便着令对因军功而成为官吏的人,进行一番精选淘汰的操作。
刘备不若曹操一般到底還有家世支撑,那么即便有他那与人交往中让乔琰都深觉敬佩的本事,也或许在兵曹掾史的位置上总不至于出现什么鞭打督邮、封官挂印而去的结果,但要想升迁只怕也不太容易。
曹操不知道乔琰這些未尽之言,只想着這世侄女還真沒白认。
這么一想,他也总不能白占了做人长辈的便宜。
他问道:“世侄女可知道为何陛下要将你封在乐平?”
乔琰回道:“槐裡县在雍州,钱塘县在扬州,乐平县在并州,我本以为這是陛下为彰显大汉领土之雄阔,但听世叔的意思,莫非竟然不是?”
“难得见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曹操寻了個地方蹲了下来,以树枝代笔,画出了大汉各州的轮廓,說道:“雍州临近凉州地界,算起来凉州還隶属于古雍州,這槐裡在雍州的用意是很明显的,近来凉州隐有不臣之心,甚至聚集起了一批人马,将皇甫将军封在此地,大约下一步就要给他往這一侧进军的权力了。”
乔琰伸手指了指扬州說道:“那么卢公的情况大约也是相似的,他此前有镇压扬州九江叛乱的资历,如今扬州黄巾未平,可见卢公大约要被随后敕命南下扬州,行攻伐之事。”
刘宏這简直就差沒把小算盘打得贴到那两位将军的脸上了。
给你们加封为县侯是不是挺大方的了?
但是這地方得你们自己去取,或者得自己去守。
和他需要官员交钱才能走马上任相比,竟然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個要更加离奇一些。
乔琰不觉失笑:“可陛下总不至于是指望我這无兵无将之人,能替他去戍守并州吧,算起来這乐平也不在边防线上。”
“那倒不是,”曹操回道,“我寻毕岚打听了两句,他說此前张让也跟你說過些东西,說到在上一次的军报抵达洛阳之后,陛下去拜访過乔公一趟。”
不错,张让的确是跟她說過的,甚至也提到了乔公祖的那句請葬于边关。
边关……
见乔琰的脸上闪過了一丝明悟,曹操說道:“不错,正是你所想的那样,因为乔公的那句话,陛下决定成全他,葬于并州。”
“昔年乔公为度辽将军之时,治所在五原曼柏县,正在并州境内,陛下怜恤其报国之心,同意了他這话,但他又将這边关的位置往裡挪了挪,免于边境交战祸及乔公未来的坟茔,也正是你這個乐平侯的由来。”
“所以你的情况和卢公以及皇甫将军的又有些不同,”曹操打量了她一眼,說道:“以你的本事,要在乐平县内拉扯出一支队伍只怕不难,以你這……驱策黄巾的辩才,說不准還能拉起邻近郡县的,比如說旁边的常山和太原……”
乔琰总觉得,曹操在說到“驱策”二字的时候,前头那個可疑的停顿,說不定想說的其实是蛊惑或者是教唆。
不過這会儿這种无关痛痒的内涵对她来說也算不上有什么影响,又听曹操继续說道:“但大约陛下并沒有让你替他去打鲜卑的想法。”
乔琰哭笑不得地拱了拱手,“世叔放心,在清剿黄巾之战中处处布局谋划实属非常情况,并州有各郡太守与刺史,亦有云中和五原郡的驻兵负责拱卫边疆,如何需要我一县侯筹谋人手,北上作战。”
曹操這到底是对她有了個什么奇怪的印象,非要来如此明确地与她强调一遍,她不必和皇甫嵩与卢植一样,在领县侯之余,還需另领平定的职责。
可說到乐平這地方,除却只隔着個太原和云中就是大汉的边关之外,這地方的意义可不简单。
這可是被后世称为兵家必争之地的地带啊……
光武帝刘秀先据太原后北据匈奴,扫平关东,隋末李阀于太原起兵,以至于到宋时,太原已有龙兴之地的說法。
太行山、太岳山、吕梁山与云中山之间形成的一串山中盆地,多为两山夹一川的特殊形态,山中盆地之间彼此勾连又为山脉隔断,形成孔道之中的险关重重。
河流滋养之下的土地肥沃高产,又为层层关隘所封锁,正是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无怪会有“上党从来天下脊”“俯瞰中州,肘臂河东”的說法。
而乐平正在五台山与太行山之间,虽地势不若上党高,但相距不远,地形也大体相似。
倘若为人长眠之所,的确难有人打扰。
而若是……
“世侄女又在想何事?”曹操出声打断了乔琰的思考。
她回過神来,意识到自己看着面前的地圖,走神的時間稍微有点久,便回道:“我只是在想,陛下择乐平這一安土,实在是宽宏恩厚。”
曹操想了想刘宏平日裡的作风,又想了想乔琰给出的這個“宽宏恩厚”的评价,一时之间不知道要不要纠正一下她的认知。
但想想陛下对她给出的封赏,和对皇甫嵩与卢植的安排,好像還真可担得起這個评价。
何况乔琰之后往京城一行,大约也不会滞留多久,更未必就有面圣的机会,让她保持這种认知也无甚問題。
再者說来,明君也有昏聩之时,昏君也有明智之举,更或许有一鸣惊人的扭转机会。
未来的情况谁能說得准呢。
现下最要紧的還是尽快处决张角,而后让乔琰跟随回京述职的队伍,去见命在旦夕的乔玄最后一面。
张角啊……
這位一手创立太平道,掀起黄巾起义的大贤良师,在刘宏着毕岚宣读的旨意中落得更他那位在洛阳暴露行迹的弟子一個结果。车裂之刑。
而他的胞弟张梁,虽有倒戈献城的功劳,但這种“功劳”毕竟是建立在当先率众夺城,又杀死曲周城中官员的基础上的,非但不可能给出封赏,反而還应当对他未曾折减的罪名进行处罚。
好在他该当庆幸的是,自文景之治时期废除了肉刑后,更对诸多酷烈刑罚进行了修正替代,這些刑罚制度也延续到了如今,加上刘宏批准对他免除死刑,以让未平叛之地的黄巾渠帅有直接弃械投降的可能,最终对张梁的处置是——
笞二百(*),迁乌桓校尉营地,戍守边防。
再后便是“被”投降的梁靖。
梁仲宁当日亲眼见到乔琰与张角的辩论,以他本来就不那么有本事思考的脑回路,他還真觉得自己仿佛此前都遭到了张角的欺骗。
但当他再次见到乔琰的时候,他又有种野兽一般的直觉——
若是张角算是個高端骗子的话,乔琰岂不是该当算作一個比他還要有欺诈本事的骗子?
但此时再去计较乔琰与张角的三辩之中,起到的认知传输结果到底是真是假,显然已经沒有任何意义了。
梁仲宁与乔琰隔着监牢对视了片刻,便听到了有人宣读的对他的处置。
笞一百,迁五原度辽营地,戍守边防。
与张梁的刑罚相差不多,只稍轻一些而已。
边防守备是個高危职业,但比起直接因为谋逆之罪而丢掉性命,却显然已经可以算是個得以保全的结局了。
只是对這些被迫起义的人来說,免于死刑和原本的“不起义只能死”局面相比,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显然并不能因为得到了吃官粮的机会,就觉得可以得過且過下去。
可凭着梁仲宁的见识和头脑,他是暂时得不出一個结论来的。
自西汉孝景皇帝颁布了箠令后,长五尺,削去了竹节的竹子主持鞭笞之刑,显然是打不死人的,尤其是那條不能更换笞刑执行者的命令,让箠笞過百的刑罚执行到后面往往少了几分气力,以他和张梁這种還能算是身强体壮的状态,這样的刑罚更不至于造成什么不可逆转的损伤。
他麻木地领完了刑罚后,随同其他也被流放五原的黄巾罪民一道,在傅燮率领的军队押送下往并州而去。
在行到距离曲周城十裡的地方,這冀州境内忽然下起了雨。
夏日的阵雨并不少见,今岁也不像是去岁一样是個可怕的大旱环境。
可在细碎的雨丝落在他头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今日好像除却是他们有的往幽州有的往并州发配而去的時間之外,也是大贤良师张角被处决的日子。
然而在這一列沉默的人群中,以往此时该当有人說,這正是黄天垂怜,祈雨得成的幸事,现在却沒有一個人說一句话。
梁仲宁下意识地朝着曲周望了一眼,也随即因视线中所见之物皱了皱眉头。
倘若不曾看错的话,那一片雨幕的朦胧裡有一個少年正牵着一匹马,而在马上坐着個身披斗篷遮雨的熟悉身影。
但等他再看去的时候,又已经不见那抹身影了。
也或许是因为雨势過大,而让他的眼前变成了一片模糊而已。
督促他前行的兵卒又已经迫使他转回了头去。
不過梁仲宁倒也并未看错,此刻真有两人一骑正在目送他们离开后朝着曲周城折返。
乔琰在先前离开曲周的时候,跟皇甫嵩說的理由是,车裂之刑到底過于酷烈,何况张角并非是乔羽夫妇身死的直接罪魁祸首,倒不如去看看這些被流放边关的黄巾。
可此刻替她牵马的徐福本就聪慧,在被乔琰和程立刻意引导后,更是不乏对眼中所见情景的分析,如何看不出,乔琰对皇甫嵩所說的并不是真正的理由。
“乔侯是对這些黄巾怀有怜悯之心?”徐福想了想后问道。
耳边雨声淅沥,更有马蹄踩踏過原野的蹄踏之声,但乔琰开口回答的声音依然清晰地传入了徐福的耳中,“对弱者怀有怜悯之心的前提是自己是個强者,而我如今還不是。”
“但以福看来,乔侯对他们实有活命之恩。”
徐福从长社之战便在场,多少也听闻過一些最开始对這些黄巾的处置措施,现在能从杀死以儆效尤,变成有杀人之行的鞭笞后流放,被迫裹挟的遣送原籍,已实在是好上了太多。
“活命的活字,难道只是人有一息尚存嗎?”乔琰回问道。
徐福一时之间也回答不上来。
他只觉得乔琰在问出這句话的时候,其实要比她在指挥若定和辩论有方的时候,還有远超過她年龄的成熟。
但现在想不出来对他来說也未必就是個坏消息,他理直气壮地问道:“等我想出答案再告诉乔侯。”
那么在此之前,他就可以先继续跟着了。
当然他還是有過算盘的。
在乔琰之后前去洛阳的路上,他可以先行折返颍川一趟,告知母亲自己想要继续跟随乔琰的盘算。
当日目睹那台上高谈阔论,字字珠玑的辩论,徐福只觉自己此前只想做個仗剑行事的游侠好像并不是個正确的决定,而是有另一條路正在他的面前摆了出来。
他想进一步地学习知识,而不是做一個只会替人拔剑的莽夫!
這個决定他必须告知母亲,而后——
若是母亲想继续留在颍川,他便将此番参与冀州奇袭得到的赏银留下,并找人照顾母亲。想来以颍川临近洛阳的位置,在此番黄巾之乱平定之后,应当于短期内不至再有动乱。
若是母亲也愿意一并前往乐平,那便再好不過的了。
乔琰将徐福的那点小心思看得分明,却也并沒有揭穿他的意思。
如今的徐福虽還远未曾达到后来的徐庶徐元直的水准,也并不曾经历過险死還生、改头换面之事,更沒有为躲避战乱南下荆州求学,可他毋庸置疑是個潜力股。
无论是在下曲阳之战中的表现,還是让他前去邀請佛宗主持的行动来看,都可以证明這一点。
县侯食邑一县,万户之众,以县为国,光靠着她一個人是不够的,多一個人的助力怎么都比她自己单打独斗要好得多。
更何况,在庶务时政之中的提升,和荆襄名士的游学见习,在乔琰看来各有优劣,对徐福来說,也未必便是损失了成材中的必经之路。
乔琰笑道:“好啊,那我等你给我這個答案。”
等二人折返回到城下军营之时,這世上已无张角這個人。
或许在此地他唯独剩下的东西,便是那由他整理出的太平经。
但這卷书的本源既为当朝禁书,也必然要被朝廷统一处置,即便乔琰是驳倒张角的大功臣,也并不能得到留存此书的特殊待遇。
乔琰并沒有犹豫地将她用作论据的太平经上交了上去,只在看向雨停时分的城头一抹落日余晖微微愣了愣神。
系统本還想问她需不需要提供点心理辅导,毕竟车裂這种刑罚虽然沒有亲眼见到画面,可对一個来自现代的人来說,一個前阵子才跟自己同台竞技的人,今日就已经落了個死无全尸的下场,好像是会觉得难受的。
它在给宿主提建议上从沒派上過用场,上次宿主让典韦杀卜己与张伯二人的时候也沒派上用场,总该……
“距离解锁立体地圖還差了不少谋士点。”乔琰端详着自己的面板,目光久久沒有从那條【谋士点达到100后解锁立体地圖】上挪开。
之前她就对這东西颇为垂涎,现在就更不必說了。
乐平的地理條件注定了這地方无论是经营治理還是布兵行防,都需要一個更加精准的立体地形展示。
就這一点来說,這谋士系统并非无用之物。
只可惜她如今的谋士点是——90。
【定计覆灭一支势力】的30点成就,以及六次通過定计实现己方收获的60点。
且慢……
“你這系统结算是不是太不智能了?”乔琰翻着系统记录面板问道,“我与张角的這一辩竟然是不算的?”
对于宿主已经這么快从情绪低落中走出来,系统再次生出了自己是個挂件的错觉,现在听到乔琰這么问,它讪讪回道:【這不难理解,张角若是不跟你這样辩,他既然已经被擒获,也就只有死路一條這一個结果,甚至可能连带着他的部从一道。】
【是用你這种迂回的方式减少人口损失,還是用皇甫嵩原本的直接将人尽数杀死的方式,其实对于這個阵营来說是沒有影响的,自然不能给你算谋士点。】
【既然现在张角已经死了,根据系统保密规则,对应的成就已经可以告诉你了,叫做劝說张角来投,這是一個在任何一個平行世界都沒有人达成過的成就,所以宿主你也不必对此感到沮丧。】
“他只会成为一個殉道者,不会让自己被人以其他逻辑說服,這不奇怪。”乔琰回道,“你說的也沒错,我保全的黄巾是出于汉的考虑,却不是如今的大汉的考虑,不结算点数是对的。”
“不過這样一来,为了在前往乐平之前将立体地圖解锁出来,只怕這洛阳一行,不能只单纯走一個過场了。”
她必须对刘宏给出足够有影响力的建议才行。
至于這個建议是什么……
且先抵达洛阳再看吧!
在启程之前,她還有一件事要做。
除了徐福已经用特殊的方式告知了她這意图跟随的决断之外,還有几個人是她需要问询一番的。
一個是陆苑。
乔琰让她自下曲阳跟到曲周,是让她在冀州平定之后自行决断去留,但這位依然对自己的身世讳莫如深、颇为神秘的女子给出的答案是,她依然决定跟着乔琰。
即便乔琰明确表示了她身边无利可图,并州地界在随后数年也未必安全,也并沒能改变陆苑的這個决定。
乔琰沒有拒绝她的必要。
以她曾为下曲阳县丞夫人的身份,起码在很长一段時間内,她都不可能和乔琰存在什么利益纠纷,那么留着她就要比强行将她赶走有用得多。
陆苑先前协助程立完成的营防布置,成功将张梁派往营中的探子给截留在了当场,无论是战略眼光還是本身的知识储备,都让乔琰很觉眼前一亮。
有自愿的打工人,可能還是只包食宿不用管工资的那位,为什么非要人家把身份证拿出来?
——现在乔琰看陆苑大概就是這样的心态。
而后就是典韦。
算起来她与典韦此前达成的协议是为期三個月的保护。如今距离三個月结束也只剩下了一個月而已,至多也不過是截止到洛阳之行为止。
事实上若以功利一些的眼光来看,以典韦之勇武,比起在她那乐平县的封地上领個什么差事,是远不及去正规军队或者是官员麾下当差的。
曹操就曾经跟她打听過典韦的情况。
谁让他即将走马上任的青州济南国,其实還有些作祟的流寇,曹操的武力值么也就那么回事,還真需要一個保镖。
但乔琰既然已经争下了這個列侯之位,即便典韦不愿意跟从她,她所能接受的底线也不過是让对方回到兖州陈留,而不是去资敌。
不過她的這种担忧可能并不会成真了。
在乔琰问及典韦之后盘算的时候,他想都不想地回道:“我不是早就跟着你干了嗎?”
“……?”
在乔琰的沉默中,典韦掂量了一番因他协助攻破下曲阳有功,以及长社之战做出了重要贡献的缘故领到的赏金,“這個不是雇佣金?”
“……你要說是也不是不行。”乔琰都被典韦的逻辑给整得有点无语。
而她随即又听到典韦问道:“你先前說的那個,我若是以后有儿子了能拜你为师這事作不作数的?你那日辩倒大贤良师的样子還真挺厉害,我就沒這個口才。”
乔琰:……其实你這就挺会說话的。
当然话不能這么回,她回道:“我非君子,却也一诺千金。”
有了這样一個能打的下属,她的许多想法就更有了执行的可能了。
那么现在她唯独還剩下需要說服的人只剩下了一個。
程立。
這也是她最沒有說服把握的人。
程立是一個足够心智成熟的人,更已经有了在乡党之中的人际关系,此前的一路配合和跟随都還能有合适的解释,可若是在此时招揽,乔琰怎么想都觉得還有些师出无名。
一個县侯,何必要招募一個像是程立這样本事的谋士呢?
若是系统问起的话,她可以說她想纠正程立的一些为求目的不择手段的献策之法,也可以在董卓之乱前,和程立彼此交流成长,可這种回答是不能作为她拉拢程立的法子的。
不過在她出现在程立面前的时候,還不等她开口,程立已经先问道:“此前乔侯請我一道往冀州一行,听听黄巾之言,怎么现在是還想要邀請我往洛阳一行,听天子之言,往乐平一行,听边关之声?”
乔琰辨认了一番程立的语气后,露出了個笑容,而后行礼說道:“琰正有此意,仲德先生懂我。”
程立沉默了片刻。
他的理智告诉他,他的才学并不会因为从东阿县转到那乐平县,就能得到更好的发挥,离开兖州也并不像是個好决定。
可在乔琰朝着他拱手躬身发起邀請的时候,昨日落雨今日开晴天气下,自窗棂投入的日光几乎将這孩子裹挟在光晕之中。
不知何故,他忽然想起了自己那個泰山捧日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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