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04
如今的典韦,可還沒有得到曹操对他那個“古之恶来”的评价,甚至還未曾因为给襄邑刘氏报怨,完成那個当街杀人的壮举。
在此时执掌一“方”的梁仲宁看来,這便是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陈留人,在黄巾军势不可挡的当口,反而效力在了当地豪强的麾下,又在這会儿仗着自己有那么几分气力,就敢前来叫嚣。
如此找死之人,岂不正是他用来开刀的好对象!
何况,濮阳田氏在此地扎根多年,想来存粮与金银不少。
他虽拿下了濮阳城,却還并未攻破田氏在城外的坞堡,這便等同一块肥肉還未进嘴裡。
甚至在部从来报之前,梁仲宁的面前還摊着此地的地圖。
汉末豪强聚族而居,濮阳田氏也不例外,其坞堡就修建在濮阳城外十裡。
要不是因为汉朝不禁民间刀剑,更因为昔日汉武帝与公孙弘和吾丘寿王的讨论,对弓/弩也少限制,造成了田氏坞堡内配备的改良重/弩威力不小——
他此时早已经包围住坞堡了!
如今倒是不必犹豫了。
一边是即将到来的卜己军队,威风压在他的头上。
一边是出坞堡迎敌挑衅的莽夫,极有可能是他攻下田氏的突破口。
更加上黄巾战场前线三路,分设广宗、颍川、南阳三地,這正面应战朝廷军队的事情,完全沒能轮到他,自负本事不小的梁仲宁一月以来尽因无处建功而焦虑。
此番种种,致使梁仲宁深觉,面对此等天赐良机,他若還不早日进取,等到长社军在首胜朱儁后继续巩固胜果,他便当真无用武之地了!
“取我枪来!”
——這便是梁仲宁在听到典韦的名字后一番思量做出的抉择。
次日,为免濮阳城中生乱,他留下了一部分黄巾部从在此地戍守,领着自己的五百心腹和三百招募而来的黄巾猛士出了城。
乔琰只能从自己锁定的位置中看出,這位黄巾渠帅似乎并沒有停留在原地,却无法得知对方的最新动向。
不過她暂时也沒這個闲心去管,梁仲宁要在濮阳城中弄出什么风浪。
按照系统的說法就是,她虽然处在一個可以理解为平行世界的空间内,但在她做出足够的蝴蝶效应之前,還是可以将史料作为凭据的。
如此一来,梁仲宁要到今年八月才会死于大汉名将傅南容之手,起码這会儿她是不必担心对方会丢了小命,浪费了她的道具的。
与其担心這個,還不如操心操心自己。
正如她此前所猜测的那样,在黄巾营地裡如她這样年岁不過十岁上下的孩子也并不少见,她混入倒是不难。
尘灰脏污的面容难辨男女,更让她跟其他人看起来无甚区别。
何况……
早先攻破巨野一战,被蛾贼驱策的流民,形成了前列屏障,伤亡不在少数,虽有巨野城中内应相助,也无法改变一件事。
作战——对黄巾军這种非正规军队来說,不是個当真如有神助的差事。
张角扒了佛教僧团的章法建立他的宗教传道,在神化己身和一呼百应上,达成了前人从未做到的景象。
可他麾下弟子真有行军布阵之能的却寥寥无几。
乔琰透過面前散落的头发,朝着面前领取吃食的队伍看去,便发觉如她一般年幼之人裡大半落了单。
這更让她這個横空出现在营寨中的人,并不显得有多醒目。
可究其缘由,分明是這些孩童的长辈已殁。
乔琰不由在心中第不知道多少次叹气,脚下的步子却沒停,而是顺着队伍前行领到了今日的口粮。
如今的粮食匮乏,黄巾军也自然不会给這些人发多好的饭食。
发到她手中的這块饼子,有個比较正式的名字叫做“糗”。
就是将米煮熟了之后加水捣碎,又揉成饼块状晾晒后制成的干粮饼。
虽因为這种制作方式,這食物倒不至于犯馊,却远不如后世的锅巴因为在制作程序上有所控制而滋味可口,甚至干巴得让人觉得难以下咽。
偏偏此地唯一可供给的水,正是大野泽中的湖泊之水。
乔琰觉得自己实在应该感谢系统给出的新手保护期。
在此时绝无條件单独寻個去处将水煮熟的情况下,這條【保护期限内不受环境疫症影响】的效果,无疑是让她存活的概率大幅度上升了。
谋士系统068這個萌新,大概是比乔琰還要有良心一点,它颇有负罪感地看着這個被它选定的宿主一口干粮一口生水填饱了肚子,并未有任何的怨言,又已经转而窝在角落裡,听着另外两個与她年岁相差不大的小少年谈话。
食物吞咽的艰难让這两人脸上浮现出了几分痛苦之色,但或许,這种面容的扭曲更因为掩饰不住的愤懑仇怨情绪。
年岁小一些的那個隐忍着发出了一声抽噎,将最后小半個干饼吞了下去,小声道:“阿兄,我想阿母了。”
年长些的那個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又听到那個小的继续說道:“往日阿母做的粔籹(*),比這干糗好吃不知多少,阿翁生辰還会做甜酒酿的白饼(*),可是阿母……阿母与阿翁都去了。”
现在也只剩下了這对尚未成年的兄弟相依为命。
但再多苦涩现在在活命的威胁面前,也只能先随着干粮生水吞下去。
此番情景,在這声势浩大的黄巾之乱下,也实在不算罕见。
這两兄弟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系统眼见乔琰的眸光微有波澜,又在此时忽然起身,连忙劝阻道:【你可千万别在這個时候尝试說动這两個人跟你一道抱团,還不知道两人人品如何的时候……】
“你放心吧。”乔琰用只有自己和系统两個人听得见的声音回道,“若我身居高位,眼见此景或许有动容的资本,但现在连我自己都难保自身安危,我不会做這种蠢事的。”
這种时候的慈悲同情之心,实在是太過奢侈的东西。
乔琰是個脑子很正常,也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的成年人,绝不会尝试在此时与对方攀谈交情。
【那你……】系统不解地问道。
“我去干点坏事。”
乔琰說要干坏事,可要系统看来,她的脸上丝毫沒有显露出任何的包袱情绪。她先是将這件并不合身的衣服反過来穿,又扎成了更短的样式,将乱发也抓到了脑后,将脸上的泥灰又抹了一层,又在营寨中走了一遭之后,趁着无人注意到她的举动,重新站到了领取食物的队列之中。
【……?】
系统呆滞地看着乔琰毫无负担地顺着队列走到了分发干饼的人面前,又……又领了一块饼。
在寻常的赈灾措施中,常常以赈票加盖的方式或者是领米剃眉的方式来防止冒领,在成分复杂的黄巾军中却不容易做到這种管理。
這样的情况下,自然就难免有人会生出领取两份粮食的想法。
可方才系统眼见发粮的黄巾军一刀刺死了一人,声称其来了两次,更說自己曾给富商发過赈济的粥米,有一手辨认面容的好本事,便让這领取米饼的队伍裡少了几個人。
现在骤然见到乔琰做出這样危险的举动,它如何能不提心吊胆!
也不对,它是個系统,它沒有心和胆。
像是察觉到了系统的想法,乔琰走到了僻静之处后,一边将米饼塞进了衣服裡一边說道:“你還真以为那個发粮的能认得出人?不過是随便选中了一個倒霉蛋而已,事实上稍微改换改换衣着他就看不出了。”
唯独倒霉的正是那個被选中来起到杀鸡儆猴效果的人。
他到底有沒有做這個冒领第二次的举动,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因为死人是不会为自己辩驳的。
他会被挑中,也必然是因为他正是孤身一人在此。
乔琰将其中的弯弯绕绕看得分明,但更清楚的是,她此时毫无改变时局的力量,唯一能做的也不過是让自己過得稍微好一些,而后——
继续执行她的计划。
她此时還在巨野泽内,但等行了小半日后,他们就正式进入了东郡地界。
又复半日,便到了瓠子河前。
昔日汉武帝于濮阳建宣房宫,正在瓠子堰之上,此后上游自宣房宫之下都为河堤所隔,仅存有沟渎而已,這一行数千人便可以跨越這河沟而過,比之渡河简单了不少。
而過河不远,前方就已经出现了郓城的城郭。
兖州三渠帅之中的张伯,打东平范县而来,已经抢先一步拿下了郓城,正在此处与卜己会师。
两方交汇后继续西行,加起来就已有過万人的队伍,加上梁仲宁已经先一步攻克了濮阳,于是廪丘与鄄城县尉均望风而逃,不战自降,让黄巾军少面对了两场交锋。
這对身在黄巾军中的乔琰是個好消息,但或许对這两城之中家境稍显殷实的人来說,這绝非是個好事。
乔琰听着黄巾杀入城后的城中声响,在垂落的面容上有一瞬的面颊紧绷,像是以咬牙的方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系统本還想调侃两句,她行到此处的时候,倘若是熟悉她的人一定会发觉,她比起前几天圆乎了一圈,正是每顿多领的一個饼绕着身上绑了一圈造成的,现在却干脆保持了沉默。
“张角是個很有本事的人,”乔琰长出了一口气后說道,“可惜他忘记了一件事,利益当前,三十六方队伍各自为战,势必军纪涣散,這不是救大汉于将倾之法。”
残阳映照在鄄城城头的一杆旗帜之上,她朝着那处望了许久。
系统毕竟不能读取她的心裡话,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它能看到的只是——
它的宿主又一次摸了摸怀中的匕首,像是個下定决心的标志,而后趁着黄巾入城掠夺的管理疏漏之时,离开了這支队伍。
這一次与先前追踪黄巾足迹而去时候的忍饥挨饿不同。
她身上带着几张偷藏下来的干粮饼子,起码能支持她两天的吃食。
而在她的视线之中,只有锁定了梁仲宁位置的标记在发出微光。
梁仲宁在何处?
星夜之下,這位黄巾渠帅正带着残部奔逃。
在带人前往田氏坞堡之前,他绝沒想過自己会面临這样的窘迫境地。
那個他第一次闻听名字的陈留典韦,何止是他手下来报的力大无穷這么简单!
那简直就是個步战的怪胎!
梁仲宁手中的枪,早在他勉力逃生的时候就折断了,唯独剩下半截枪杆。
对一個武将来說,连武器都折断了,无疑跟他的脑袋与脖子分家,实际上也只有一步之遥而已。
此前僵持两日的時間裡,在田氏硬/弩的协助下,他甚至還未突进到坞堡之前就已经损兵折将了大半,最后一日,他自己更是被那個悍不畏死的壮汉突进到了面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枪杆子,眼看着就要将他撂下马来。
幸亏他的一個部从机智,当机立断以长刀砍断了他的枪杆,又替他迎上了那個“凶兽”。
若非如此,他早已死在了典韦的手裡。
可他那個忠心的部从却身死当场。
梁仲宁抱着“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烧”的想法,当即拨马而回,朝着濮阳折返。
但這来时与回时的心情已经截然不同。
他来时对夺下田氏坞堡满怀希望,只觉有如探囊取物一般,走时却狼狈异常。
明明還是春日裡的天气,他的脸上却有种烈火烧灼的羞赧情绪,即便是星月照路也无法改变他此刻恶劣至极的心情。
当他发觉前方的山道高处立着個人挡路的时候,這种自我折磨的坏心情无疑达到了巅峰!
可還不等他将手中的断枪抛掷出去,给這個挡路之人一個教训,他便看清了对方的面貌。
从山道两侧的林木之间投落下来的月光,正好照在這個拦路者的脸上。
让梁仲宁大觉诧异的是,对方的身形瘦小,并非是因为在這夜色中他的视线出现了什么认知误差,而是因为,那赫然是個不過十岁的孩童!
一個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孩子!
此人虽身着不合身的布衣破袍,却在神情眉眼中,自有一派与山野之人有别的高绝姿态。
而這张被月色模糊的面容,带着与年岁绝不相符的成熟,以及让梁仲宁完全捉摸不透的神秘。
也正在他這勒马止步的当口,面对他随时可能发作的怒气,对方气定神闲地一笑,朝着他拱手作揖后,自那高处朗声道:
“高密严乔,候渠帅久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