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 405(二更) 识时务者
袁绍是有這等也不知道应该叫做求生欲還是应该叫做好运气的东西,支撑着他从此地脱逃,其他人就沒有這样的本事了。
尤其是那些参与了此番来援陈留行动的兖州世家,在平丘城下的两军,或者說是军交锋中,可着实称得上是损失惨重。
死了的那些便不提了,郭嘉看了一圈這些侥幸存活下来的,又见這些人在兵败的畏惧之余還残存着几分对曹操的不服输,不由感慨道:“曹将军对兖州的掌控看来還是差了些火候。”
能让這么多人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联手,对任何一位掌权者来說都是一种悲哀。
但曹操這会儿早就已经从最开始发觉陈宫背叛之时的情绪裡挣脱了出来,对于世家和他之间不可调和的利益诉求有着格外清醒的认知,還不至于被郭嘉這等言论刺激到。
他从容回道:“他们反对的到底是我還是身在长安的陛下,郭兖州会看不出来嗎?”
“当然看得出来,”郭嘉笑了笑,“所以曹将军应该不会介意我尽快插手于兖州内政,遵照陛下之命,将他们之中的所有涉事人员连根拔起才对?”
曹操:“……”
行,原来是在這裡等着他。
在抢功劳這件事上,郭嘉偶尔懒散归懒散,却怎么說都是跟他那些上进的同僚同台竞技后练出来的,话术上的本事還是技高一筹。
但曹操想了想自己和同宗子弟的安排,最后還是沒再做出什么争取。
他只是朝着郭嘉說道:“敢问,豫州那边,陛下是如何考虑的?”
郭嘉回道:“以目前的情况来看,由曹将军配合,将豫州地界上的政务暂时挪交给袁曜卿吧,等這些涉案人员被送往长安之后,再由陛下对兖豫二州的情况重新调配就是了。”
袁涣乃是豫州人士,做颍川太守還好說,当豫州刺史却显然不符合這個籍贯要求。
具体如何决断此地的官员人选,的确要由乔琰来决定。
而眼下曹操需要做的,是对驻扎在豫州的夏侯惇和曹纯等人,对驻扎在泰山郡的李乾于禁等人都做出一番交代,将当下所发生之事的原委都朝着兖豫二州的各地传达出去,也让他们配合起郭嘉的行动。
在袁绍所接收到的消息之中,是曹操有意投降于大雍,故而举刀向内,率先对着张邈等人做出了进攻,可事实上,若是按照曹操這番经历,他可着实是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
陈宫率先联络了各方势力,在他并未决定投敌之时便打算联手将他這位兖州牧给解决了,要不是曹操当先一步脱身,身在濮阳的满宠也做出了一番足够合格的应变,又有郭嘉自虎牢关出兵抵达陈留境内,在劝降曹操后与之做出了一番配合,此刻身为阶下囚,甚至是已然授首的,必定是曹操。
无论是曹操麾下的士卒,還是被曹操从河内郡“借”来的士卒,又或者是陈宫张邈等人掌握的兵卒都可以证明這一点。
就连袁绍都插手到了這次的行动之中,成为联络各方针对曹操势力的魁首人物,那么曹操在這样的情况下倒戈,实在是受害者为时局所逼迫,不得不投诚于大雍以图生存,哪裡是什么早有叛汉之心呢?
固然曹操能成为兖州牧,和以陈宫为首的兖州世家支持,和张邈以陈留太守身份上书,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但這数年之间他和枣祗等人所做出的屯田利民举动,却不是因为空口白牙之言便能达成的。
在這份切实可见的政绩面前,兖州牧的由来已显得不那么重要。
而当這份的确有說服力的陈說之词在曹操的笔下落成之后,郭嘉将其接過来看了看,对于将兖州尽数掌握在手,更是有了信心。
他令人将這封手稿快速送往洛阳完成印刷,而后便转头朝着黄忠和徐晃叮嘱道,“徐将军和黄将军往东平等地抓人的时候学着点陛下的做法,务必按族谱抓人,凡是涉事其中的一個都别放過。”
因不必负荆請罪而对郭嘉颇有几分好感的曹仁骤然听到這么一句,直接愣在了当场。
不是……你们大雍的作风都是這么干脆的嗎!
郭嘉的下一句更是干脆得很,“袁本初等人行路途中经過的昌邑、巨野等地,对其做出接纳的官员也一并清算一轮,兖州地界上关押不下无妨,還能喘气的统统槛车入长安,长安的监狱在陛下登基后才修缮過一次,绝不会住不下人的。”
曹仁:“……”
虽然从道理上来說他也知道,這显然是大雍那位陛下要来上一出杀鸡儆猴的举动,跟他们曹氏也沒多大关系,反而对他们来說是件好事,但被郭嘉用這种表达方式說出来——
他觉得自己可能有必要担心一下自己日后该当如何行事了。
而此番槛车入长安的,何止是這些渎职的官员。
那些参与此事的世家,本以为他们不日之内便能迎来曹操的死讯,随后由袁绍接掌兖州事务,而他们這些人也该当因为站对了立场,在地位和职权上水涨船高,却哪裡想到,他们迎来的居然是一场這般雷厉风行的打击。
還能喘气的也都被尽数打包上了囚车,朝着长安的方向押送了過去。
按照郭嘉所說,這些人倒是算不上在陛下指令之中所說的“负隅顽抗者”,但也该当算作是进攻兖州之战中到手的“战利品”,如何处置正好由长安官员一道见证,由陛下圣裁。
兖州的百姓是何种反应姑且不论,洛阳的這些百姓却是先见到了一副大场面。
一副……浩浩荡荡的囚车从虎牢关方向而来,穿過洛阳后继续往西而去,而后行入那崤函道中前往长安的大场面。
自乔琰登基以来,這些洛阳的民众不必担心她因王允等人的坑害而遭遇不测,在已有驻兵陆续补充到洛阳境内,兼有荀彧调兵权限更为自由后,他们也不必继续投身于洛阳八关的戍防之中,便更有了一份观望于此刻這番意外情况的心情。
“這是什么情况?”晚到一些的便朝着前排之人问道。
或许是因为此前這些洛阳民众的同仇敌忾,前方先到的便耐心解释道:“兖州世家不满于那位曹将军和陛下都有推行书籍的决定,以为两人有合谋的打算,便先下手为强,打算将曹将军给拿下。”
“谁知道沒能得手,還被曹将军联手郭刺史将他们全给拿下了,送到长安交由陛下处置。听說這些世家子弟难得亲自上战场,想着一展身手,却在交战中死了不少。”
說话之人不无感慨地摇了摇头,“你說說他们都图的什么,反倒是将本還站在他们這边的曹将军给逼反到陛下這裡来了。”
這后来者回道:“要按這么說的话,曹将军這也算是弃暗投明了,能在不与陛下发生激烈相争的情况下便归顺麾下,总是件好事。”
洛阳八关之外的地界,譬如說河南尹中的一部分区域,此前因乔琰无法接触到,是归属于曹操治下的。因洛阳的重建以及住民招募,才让处在這片区域内的一部分人口涌入了洛阳。
這些人中也有不少一度得到過曹操的恩惠,自然不愿意见到這两方正式交手。
如今這事态,便正是朝着众人都喜闻乐见的方向发展了。
這么一看,谁還有多余的心情去顾及這些押解入长安的世家子弟的心情呢?
“等等!”這人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又问道:“按照這样說的话,我們大雍這九州版图又多一州了?”
“何止啊,”一旁有人回道:“你可别忘了,原本在曹将军的手上還有個豫州呢。”
那么曹操的归降也就意味着,九州版图多出的是两州之地。
這原本就已经是九州对四州的悬殊差距,在此时又因为兖州世家的一出闹剧,变成了十一州对二州。
谁看了不得說一句——
“這是天下一统在望啊!”
就算大汉的余晖還沒有彻底从他们脚下的土地上消失,就算邺城朝廷能凭借着他们所占据的两州多一郡的地盘做出竭尽全力的反击,這场朝代变更的潮流也已经在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态呈现在了世人的面前。
“也不知道那位袁大将军是個何种想法。”那后来者不由嘀咕道。
最后的一個靠谱盟友因這样的一出闹剧而失去,只怕他要郁闷到家了。
這人话刚說出,眼见周围的人朝着他看過来的目光,连忙找补道:“你们放心,我可沒有怜悯他的意思,也不是要转投邺城,就是感慨一下罢了。”
“你看你来得晚就是這坏处,”早到一步的人中有人回道:“我們不是在說你這话的态度有問題,是說你少知道了個内幕消息。說是此次兖州变故裡,那位袁大将军沒少插手,就连本人也亲自到了。”
“后者是真是假不好說,但前者嘛……”這好事之人伸手朝着前方指了指,“你看到那辆囚车了嗎?”
這人踮着脚尖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却因周遭的围观之人实在太多,并不能看清他所指示的具体是哪一处,只能含糊地表示自己看到了。
隔着這么远的距离,說话之人本也沒觉得能让人看清那头的情况,见他应和,便已接着說了下去,“那是邺城袁大将军的谋士许攸许子远,听說当年陛下得许子将评价的时候他還在场呢。”
“你想想,什么样的情况,会让他也在被囚在此地?”
這些能在此地交谈起這些內容的,或多或少对于這天下局势有些了解。
邺城距离洛阳不算太远,也难免会有些消息传递到他们的耳中。
许攸這個人,若是算起在邺城朝廷之中的地位,或许不如沮授,论起实权就更不能相比了,但倘若有人问起,在袁绍麾下的谋士裡谁最得到袁绍的信任,那必然是许攸!
袁绍当年那出意图通過還粮来拉拢乔琰的举动,就是由许攸前往长安实施的。
這几年间,许攸也几乎不离开邺城,始终作为袁绍的心腹参谋存在。
除非是袁绍亲自对他做出了什么委任,不然他沒有任何一点必要前往兖州。
只怕這兖州风云的背后真有袁绍的授意。
可這份授意丝毫也沒让他从中拿下兖豫二州的掌控权,反而让本已惨淡的局面又挨上了重重一刀!
袁绍是什么想法?
郁闷之余,更多的必定是懊悔!
许攸听着這些沿途民众做出的种种猜测,有些暗沉的目光中闪過了一缕讥诮的笑意,又抱着膝盖往這槛车的角落裡缩了缩。
以他看来,袁绍哪裡会有什么懊悔的情绪,只怕他此刻只有愤怒而已。
愤怒于陈宫张邈等人的计划为何会提前一步泄露给了曹操知晓,以至于给了曹操和郭嘉将他联手坑害入局的机会;愤怒于那些兖州世家居然如此无能,不能在与张超臧洪的合兵中对着曹操的队伍发起足够有效的进攻;更愤怒于,曹操为何不能打不還手骂不還口,在发觉他袁绍亲自来到兖州境内的时候,選擇交出执掌兖州的权柄,而是要做出這样有效的反击。
他希望人人都能听从于他的安排,誓死效忠于他,也看在汝南袁氏如今只剩下了他這么一個活跃在政治舞台上的继承人的份上,对他多有几分优待,却从未想過,這士为知己者死的前提,是做主公之人当真将下属当做知己啊!
這世间何来這样的明公,在下属已为他极力谋划出一條逃生之路的时候,不說来上一出生死与共的戏码了,居然直接将下属当做自己的垫脚石来践踏!
许攸一度觉得自己其实很懂袁绍,這才能在袁绍的麾下混得這般如鱼得水。
但当彼时袁绍将他拉拽下马,自己夺马而逃的那一刻,许攸可以确信,自己一点也不懂袁绍。
最不懂的,就是他居然可以有這等冷情刻薄的心肠。
再一对比他随后听闻的兖州真实战况裡曹操和下属的相互成就,对比此前便听闻的徐州之战裡刘备从未放弃過张飞的救援举动,对比已然過世的孙策那副阔达听受的性情,便觉袁绍能有今日地位,实在是和這当今时代裡对世家名门子弟的拥趸分不开关系!
也不必說去和乔琰相比了。
她此刻已为大雍之天子,哪裡還跟袁绍是处在同一個水平线上的。
许攸想到這裡,不由有些恍惚。
他好像隐约知道,乔琰为何要广开民智,对世家做出一番潜在打压的举动了。
那绝不只是因为她要让世家之中有些依然陈陋的“女子不可为帝王”的声音,再不能以一种理直气壮的方式出现在她的面前。
也不是因为她要对跟随她南征北讨的下属做出一番回应,让他们能压過世家处在更高的位置上。
而是因为,她要试图杜绝這等公代代相传,世家填塞朝堂的现状,让如袁绍這般的傲慢薄情之人再不能以大汉末年的情形,跻身在那样一個高位上。
头顶的日光因春日的渐盛,已有了几分温度,许攸坐在這等并沒有遮盖的槛车中,甚至觉得它有点刺眼。
但当他想明白了他之前的谬误之后,他又忽觉這日光顺眼了些,甚至将他以名士身份落到今日地步的寒心都给驱散开来了几分。
也便是在此时,他忽然听到后方距离他不算太远的囚车中闹出了点动静来。
许攸回头朝着声音发出方向看去,就见那囚车之中的囚徒似乎是无法忍受自己居然会落到這個地步,在此时发起了疯来。
当听清楚对方在說着什么后,饶是许攸之前并不认识对方,现在也得分辨出对方身份了。
只因那人一把攥住了槛车的栏杆,厉声问道:“你们到底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若按照辈分算,你们那位陛下還该当称我为族叔。我乃是大雍天子的皇叔!你们怎敢以這等方式对我!”
许攸:“……”
這位真是好能往自己的脸上贴金!
见過厚颜无耻的,但当真沒见過能厚颜无耻到這個地步的!
那不是梁国乔氏之人又是谁?平丘城下,梁国乔氏子弟裡也有罹难送命的,剩下了那些腿脚不便、不易参与到交战之中的,便随同郭嘉对兖州境内做出人员清算,同样被扣押了起来。
在众人汇聚于东平寿张的时候,梁国乔氏的无知還沒有這么明显,可在眼下這等单独将他们拎出来看的时候,他们的种种举措便着实称得上是蠢钝不堪。
怎么会有這样的人,在意图巴结上袁绍的时候,好像一点都想不起来,他们還有那样一门靠谱且权势极高的亲戚,在计划失败的时候,又毫无一点廉耻之心地将這门亲戚关系给重新提了起来,意图从中得到一道保全性命的圣旨。
個中反复,简直是愚笨到了极点。
倘若许攸是乔琰的话,只怕恨不得這些人彻底消失在他的面前。
哪裡会让他们之中的某些人還在這裡叫嚣道:“沒听明白我的话嗎?我是陛下的亲戚,以這等方式侮辱于我,便是在侮辱陛下的……”
“你闭嘴吧你!”不知道是从哪裡砸過来了一块菜叶,因這梁国乔氏之人正在张牙舞爪,竟恰恰好好地塞到了他的嘴裡,“谁不知道陛下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单独分宗立户出去了,何来你们這种磕碜亲戚。”
“不错,”当即有人响应道,“你等既然以這等方式被扣押着,那就是已经触犯了律法,该当依照法令处置才对,扯着陛下做什么?”
“谁說不是呢,要是当真有心的话,既已身在兖州地界上,本该为陛下排忧解难,以图早日将此地给收复回去,他们倒好,看样子是参与到邺城朝廷收回兖州主导权的行动裡去了。”
到了這等性命攸关的时候才将乔琰搬出来算怎么回事?
要不是乔琰自己就已经将這些便宜亲戚给踢出门外了,只怕他们在场的众人都要程昱上身,来上一出为了维护陛下脸面而不得不做的暴力举动了。
“……喂,把那菜叶子還回来,万一你半路死了,還要說我們是出自陛下授意,将你给毒死了。”
這最后一句话的杀伤力属实是太大了,那方才還在试图给自己找保命符的梁国乔氏族老直接一口气沒接上来,当场昏厥了過去。
“快快快,去找医者来看看……不用找乔科长過来了,到时候還让他们再多一個可以攀附的亲戚,那可不成了!”
“也不知道這梁国乔氏的人是怎么想的,有本事的,一個個往外推,沒本事的這些還沒有眼力……”
“谁說不是呢。算了算了别耽搁了,要是真被气死了传出去名头不好听。”
“……”
许攸原本的心情還挺低落的,现在都要因为见到了個比他凄惨的对照组而觉心情舒畅了。
他将目光慢慢地转了回来,正见前车的陈宫也正回头朝着后方看去。
但在对方的脸上,许攸并未看到任何立场转圜的意思,只有对于有些人并非同道的失望而已
可陈宫意图殉葬的“道”,又真是在千百年间变迁裡所形成的必然真理嗎?
许攸怀揣着這重归于沉重的心情,在抵达长安后不久便被征召面圣。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他在洛阳的所见所闻,又或者是经由了袁绍的那番背刺之后,他的心情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当他朝着乔琰看去的时候,无端有几分恍惚。
乔琰却已当先开了口,“数年不见,子远先生贵人多忘事,已将我给忘了不成?”
许攸连忙定了定心神回道:“陛下說的這是什么话,我只是……”
他只是沒想到,乔琰会对他表现出這样重视的态度。
乔琰麾下不缺谋士。
起码比起袁绍此刻的局面,乔琰手底下能有明辨之才的谋士,在人数规模上已到了让袁绍望尘莫及的地步。
实力的差距也已经让她不必需要从他许攸這裡得到什么信报,大可以凭借着硬实力,一步步将邺城朝廷的势力给吞下去
许攸实在想不到,他对于乔琰還能有什么用。
在這样的情形下,乔琰就算是将他给拿下诛杀,再挫一挫邺城那边的锐气,也是一件大有可为之事,更别說是如此刻這样,還对他以“子远先生”相称。
他是這般想的,便也這般问了出来。
乔琰摇了摇头,回道:“若让我客观地评价于你,我会說,你许子远乃是贪而不智。贪在于捞骗财,不智在于错信人。但谋士谋士,先在于谋,你许子远自效忠于袁本初以来,屡有明断,此番兖州之战,更是助力于袁本初逃出生天,何必做此妄自菲薄的评价呢?”
如果說她這一出欲扬先抑的說辞已让许攸紧绷的心神一松,那么她的后一句话便是让许攸看到了一份格外特殊的希望,“何况,我有两件佳话需要你来帮我实现,就更不必觉得自己无有用处。”
“一件叫做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這個决断何时都不晚。不過,我要這個明主庸主之间的差距更为明显,而要达成此目的,非你许子远不可。”
许攸在心中隐约有了個猜测,颔首回道:“许攸愿为陛下效劳。”
天下十州,已定大半,他在此时转投,還有建功立业的机会,若是等到天下平定之日他才以降臣败将的身份出现在乔琰面前,他将再无出头之日!
许攸不怕自己被扣上一個“贪而不智”的评价,却怕自己会同那些個庸庸碌碌之人一般泯然于黔首之间。
乔琰既然愿意给他一個试刀的机会,许攸接下便是!
“另一個叫做,旧恩不忘。”
這旧恩不忘四個字从乔琰的口中听不出太多的感念之意。
但此刻许攸绝不会在意于此事。
当他仰头朝着乔琰看去的时候,正见這位即位不久的天子已于神容间尽显帝王风范,他虽已听出了乔琰所說乃是何事,却绝不敢当真领下了這恩情之說。
這的确如乔琰所說,只是要借用他的存在来成全一段有始有终的佳话而已。
她接着說道:“昔年鼎中观之会,亲眼见证了许子将先生对我做出那句雏凤有清声评价的人裡,子将先生本人以及韩元长都已于這两年间病逝,再难重见洛阳长安盛景,陈元方就任大鸿胪之位,官居九卿,王仲宣代其父立足朝堂,为我代笔文书,边文礼命丧兖州,我已令人前往浚仪将其厚葬,剩下的也就只有人了——”
“河内郡太守王公节,那位大将军府参军陈孔璋,以及你许子远。”
王匡、陈琳、许攸。
這就是当年参与過那鼎中观之会的人裡,還应当算是站在她对立面的人。
“請子远先生为這二人做個表率吧。”
乔琰忽然语调一顿,“我忘了,王公节大概不必考虑了。”
许攸一愣。
什么叫做王公节不必考虑了?
這话到底是在說,王匡此人屡次对乔琰发起挑衅,就算真要念及旧恩,也不是念在這种人头上的,還是在說,王匡所在的河内郡在兖州豫州的战事已然告终之后,将会在随后被乔琰派兵拿下?
乔琰并沒有对着许攸给出一個明确的解释。
她只是让人将许攸寻了個去处安顿了下来,随后让人给他提供了纸笔。
想到昔日乔琰让人将田丰的家人给置换到手下来的举动,许攸并未多想,立刻提笔写了起来,以图抓住這唯一的改换阵营机会,保住自己随后几十年裡的富贵。
而便是在他奋笔疾书之时,乔琰在长安城中的朝堂之上丢下了一道惊雷。
“诸位何必此等神情,”乔琰的目光在堂上诸人的脸上一個個扫過,面容的平静让人完全无法和她方才說出的话联系在一起,“兖州之变的情况我已与诸位說道明白了,兖州世家不遵法令,妄图以私兵迫压州牧,以這等方式攥取权柄在手,不杀之,难以令天下引以为戒!”
“昔日凉州四姓中未有触犯法令、鱼肉乡裡者可活,扬州四姓中并未参与谋刺者可活,兖州世家也是如此。然首恶必除,此为底线,還是說——”
“你等之中也有与其存有的同样想法之人?”
什么想法?当然是绝不能让乔琰进一步推行书籍教义于天下的想法!
在已然被乔琰掌握的各州之中当然有這样的人,他们此前不敢将其說出来,那么她便要让他们在她今日的這番举动落成后,更不敢說出来!
“我将审讯之事交由廷尉司负责,此外,黄司空。”
黄琬突然被乔琰点了個名,错愕地抬头,便听乔琰說道:“廷尉隶属于司徒下辖,但程司徒乃是兖州人士,不当插手此案,就劳烦黄司空代为督办了。”
黄琬很想說,要按這么說的话,担任廷尉的乔亭也是兖州人士。
但他又陡然意识到,乔亭因宗族关系的变迁,记在乐平乔氏名下,那就得算是并州人士。
而当廷尉隶属于皇族之时,這场对于兖州世家的审判,也就越发彰显着天子的旨意。
乔琰真是非要一個公坐镇此间,为乔亭在背后把关嗎?
不……不是的!
她這分明是要借着他黄琬這個典型,看一看天下世家的态度!
兖州世家已经用碰壁了個头破血流,证明了乔琰在政令的推行上绝无一点回转余地。
再度将两州收入囊中的举动,更是让人沒有任何的底气来对這位陛下做出质疑。
他若要逆流而上,只怕只有死路一條!
黄琬心中挣扎了一瞬,還是躬身回礼道:“谨遵陛下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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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头,袁绍也堪堪结束了一场條件艰苦的跋涉。
他虽然侥幸凭借着自己的凫水能力经由济水逃脱,但他彼时已经沒有下属在侧,也沒有了坐骑,要想成功回到冀州谈何容易!
他平日也沒有随身携带五铢钱的习惯,在早前還是甲胄在身的应战状态下,更不可能在身上携带這样的东西。
唯独能作为值钱东西的,正是他脖颈上挂着的一块玉坠。
可這样的东西倘若拿出来换钱,只怕下一刻他就要被人辨认出来身份,而后让曹操的追兵给逮回去。
他哪裡敢做出這等冒险的事情。
所以他也沒有办法给自己置办坐骑,只能徒步走回去。
衣服是他从农户晾晒出去的裡面拿的,食物就是他在野外采摘捕捞的。
得亏此时并非旱季,否则他只怕要渴死在路上。
更让袁绍感到庆幸的是,他开始這段跋涉路程之时所在的定陶往北横跨半個济阴郡,就是东郡了,大概谁也不会想到他居然会在這等处境下還经由濮阳附近而過,随后渡河北上进入魏郡。
当他望见黎阳城关之时,袁绍接连紧绷了十数天的精神顿时松了下来,若非他紧紧掐住了自己的胳膊,他差点当场晕厥過去。
好在他還是凭借着求生的意志站在了黎阳县中长官的面前。
因此地距离邺城已不远了,对方曾经在前往邺城述职的时候见過袁绍,可即便如此,当他看到這個风尘仆仆的中年人之时,他也還是差点沒敢確認袁绍的身份。
养尊处优的大将军怎么会是他面前這個比此前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的样子?
袁绍更应该在此刻坐镇邺城,而不是以這样的形象出现在這裡。
但无论是声音還是语气,那都分明是绝不容人随意假扮的存在!
黎阳县长一边令人将袁绍给搀扶着入内,一边茫然又小心地问道:“大将军,我听闻日前那吕布再度袭扰幽冀二州边境之地,您此时不该在邺城嗎?”
骤然闻听這個消息,袁绍本就苍白的面色顿时又成了青红交错了一片。
兖州的战事失利、兖豫二州的丢失,以及這出从未有過的狼狈跋涉,已经让袁绍的精神几乎处在了崩溃的边缘,偏偏在這個时候,還有人在這裡咄咄逼人,又从冀州北部发起了进攻。
他一把将手中刚被端上来的热茶给砸了出去,暴怒喝道:“吕布贼子何敢再犯我冀州!”
他骂的是吕布嗎?当然不是。
他痛恨的分明是乔琰。
乔烨舒她简直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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