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044
凭借王柔這位护匈奴中郎将的关系,這自然毫无問題,甚至可以在贸易之中占据优势地位。
要知道护匈奴中郎将在西河郡内的南匈奴王庭之中可“参辞讼,察动静”,地位尤在南匈奴单于之上。
何况自孝文皇帝时期,云中太守就开始于边境地区设立军市,也即士兵贸易的集市区,在军市的基础上又衍生出了关市,在边境和平之时,驻防将士也可与胡人贸易,又进而衍生出了一些私人集市。
云中郡這等一线边关尚且如此,位于西河郡,已属于归降蛮夷的南匈奴也就更是如此。
而匈奴的生产力和游牧方式,让他们即便处在归降定居的状态下,也对汉朝的货物有着极大的缺口需求。
這种贸易并不至于助长匈奴的胆量。
永元元年的稽落山之战,永元二年的伊吾之战、河云北之战,永元三年的金微山之战,永初三年和永和五年的两次镇压南匈奴反叛,让近年来的南匈奴对大汉甚惧,堪称俯首帖耳。
只要中央有稳坐之势,北匈奴游弋于外也好,南匈奴归降于内也罢,這种互市也只会让匈奴的牛羊马匹流入大汉,进一步促成边境的安定。
唯一需要在意的也不過是如蔡邕被贬谪之前,给刘宏所写的奏章中所說的,“关塞不严,禁網多漏,精金良铁,皆为贼有”,故而需要严格提防大汉的铁器流入胡人的手中。
這也是如今的护匈奴中郎将所需要做的事情。
但酒显然并不受此影响,尤其是好酒。
匈奴人的粮食种植都未成规模,又何谈去拿多余的粮食去酿酒。
王扬记得,此前王柔便曾经写信给他提到過,南匈奴好酒,尤好醇酒烈酒,但好酒的酿造成本就在這裡,交易给匈奴换来的利益与送往洛阳等地相差无多,所以销售的分量一直不大。
可按照乔琰所說,眼前這酒并未在原料上精挑细选,甚至可以說跟最寻常的酒是同等的條件,一旦掌握其法,的确可以倾销于南匈奴。
“寻常之酒,出酒率二倍有余,此法也是同样的,并未有从中折损。”乔琰见王扬听懂了她话中的潜台词,也显然有些意动之色,又补充道。
這一句等同于是进一步承认了酿酒的成本。
王扬不自觉地又朝前挪了挪。
“我何以說将此法交给王氏乃是大利,正因为除却王氏,沒有旁人有這個与南匈奴大量贸易的條件。此外,上一任护匈奴中郎将以右贤王为单于,仍有左贤王与左谷蠡王蠢蠢欲动,倘若酒水贸易能换走一部分南匈奴战马,是否也能令王叔优這镇压南匈奴之事更有把握?”
“倘若原本的一车糙酒,可换五匹骏马,如今酿造出的醇酒想与南匈奴换七匹马是否可行?”
可行!怎么不行?
王扬心中飞快打着盘算。
他已经亲自品尝到了這酒与先前同种原料的酒所酿造出的成品之间的差别,南匈奴虽是异族却也并沒长個口味相反的舌头,如何会品尝不出来。
他们甚至会觉得大汉在這贸易上着实给了他们让利,将价值十匹马的酒水用七匹马的价格朝着他们兜售。
南匈奴中一部分人的不满和那崛起的休屠各部对大汉的仇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后者必须要武力镇压,前者却只要让他们体察到归附大汉的好处便足够了。
上一任护匈奴中郎将强势更换匈奴单于的行为后,這一任护匈奴中郎将确实可以人如其名地来上一出怀柔政策。
倘若现在有一個办法让王氏在不损伤利益的情况下协助他完成這個“怀柔”,王扬自然乐于去做這件事。
甚至還极有可能大有赚头。
而乔琰所說既有大名又有大利的“名”中,必然有大半是王柔获得的,這也等同于是在他们晋阳王氏的身上加了码!
祁县王氏出了王子师,现于豫州的黄巾后续清剿中累积声望,虽然還不如他们晋阳王叔优做到护匈奴中郎将上的位置高,却也难保被对方后来居上。
现在能平添一份筹码,总归是件大喜事。
作为交换,让他在达成目的后替乔侯上报一份功劳便是。
王扬想到這裡,不由微微上抬了几分唇角,却又想着不该表露得如此明显,努力压了下去。
他开口道:“若真如君侯所說,此事于我王氏何止是有利可图,說是大恩也不为過,只不知道——”
“君侯既坐拥乐平万户之众,田产良多,为何不自己去做這件事?要知道西河郡的私市发展到如今规模也已不小,直接带人前往就是,未必要通過叔优這條路子。”
乔琰摇了摇头,“此言差矣,乐平此地不比晋阳富庶,要从去岁天灾之中彻底恢复元气,必定要持续农耕屯粮二三年,若是现在便将收成酿造成酒,拿来出售,倘若明年又起旱灾或是蝗灾,该当如何处置?這与竭泽而渔无异,我断不能做這种事。”
“其二,王氏有酒坊产业,无论是人手還是器皿都比我临时采买要节省得多,而瓦解南匈奴怨怼之情,并非出于一家一户之念,乃是大汉之大利,既然如此,便实在得明白何为术业有专攻,从而尽快达成目的。祖父心怀大汉,更葬于乐平,琰也不能让他失望才是。”
王扬闻听這两句,不由越发觉得這位乔侯着实不简单。
這种稳健而老练的手段倘若放在对手身上,简直是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好在她显然在人情世故的处理上,却并沒有等闲天才的恃才傲物之感,反而上来便先与他们来建立合作关系了。
乔琰举了举面前依然温热的酒杯,又道:“不怕您笑话,若非要說的话,還有第三個理由。”
“愿闻其详。”
乔琰:“這世上之人追名逐利本是常态,实在沒有必要避讳而谈,王氏要卖酒之利,南匈奴要贸易之利,难道我乔琰就能免俗了嗎?既然一开始就提及是与王氏做個交易,我自然也是要利的。总归王氏能给我這個利,我又何必让乐平黔首贸然从事酿酒行当。”
“不知君侯所要的利是……”王扬问道。
“良种,粮食和马匹。”
乔琰這回答一出,王扬便再不必顾忌地笑了出来。
這算什么利?
比起酒业因新方而发展、从而进一步挤压唐氏的市场,比起王柔利用兜售低价美酒给南匈奴后带来的政治效益,乔琰只是需求一些良种和马匹,在王扬看来,简直和不要钱沒什么区别。
别說乔琰在行事說话的分寸上俨然是個成熟有方的样子,并不像是会在這种事情上狮子大开口,就說她這等手腕和已然传开的声名,也足以让王扬愿意付出一部分的代价来拉拢她。
优良的粮种以王氏在晋阳的地位并不难收集,马匹在达成和南匈奴的交易后也足可以供给。
他当即果决开口道:“君侯尽管开口就是。”
他甚至盘算起了是否该当从王氏收集的骏马中挑选出一匹上好的,来作为送给乔琰的礼物,也或许他在之后跟匈奴的交易中,得让叔优专门留意此事才好。
在随后从乔琰這裡得到了九酿春酒法后,他心中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他一边将這加料之法的记载交给了下人,一边邀請乔琰在他這裡用一顿好宴,席间听闻乔琰說起在洛阳之时便听祖父說起過王柔,更赞他有大将之风,王扬脸上的笑容越发真切。
“說来,還有一事我想劳烦长者。”乔琰又道。
王扬并不奇怪,从她這裡听到的依然是個不难达成的事情。
不過是需要他在运送随后的万石粮食往乐平的时候,在从晋阳出发的时候低调行事,在已经抵达乐平边界后行动张扬些而已。
别管乔琰是希望营造出一個仓中有余粮的景象安定民心,還是她想要让乐平县内知道她已与王氏达成了合作的关系、让政令得以推行,又或者是什么别的想法,总归這都对他们王氏来說沒有坏处。
“乔侯放心,此事我必定为你办得妥当。不過乔侯這张酿酒之方,光是换来万石粟米降低些许采购价格,实在是让我這個占了便宜的有些于心不安。”王扬想了想說道:“便由我做主,加到一万五千石可好?届时我再派出几個王氏家将替你送来就是。”
乔琰何必拒绝他的示好举动,总归两人之间的交易各取所需,此后還有往来的机会。
太原王氏,除却王柔這個现在就已经当上护匈奴中郎将的之外,他那弟弟现如今是代郡太守,未来却会做到安东将军的位置上,未必沒有跟乔琰打交道的机会。
她拱手回道:“那便提前谢過了。”
這一番宾主尽欢后,王扬令人先将良种装车妥帖,又亲自将乔琰送出了门外。
此等待遇无疑意味着,乔琰得到了太原王氏的友谊。
在朝着乐平折返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了杨修那异常复杂的神色。
饶是此前在洛阳城中之时杨修便已经知道,乔琰在深谋远虑上远超他的想象,否则也无法在鼎中观外写出那州牧封建论来,但今日一对比他所提出的寻唐氏交易更能得利和乔琰的一手可倾销美酒往南匈奴的說法,同时直接拉拢到并州世家的支持,這显然更是两個不同层次的行事方略。
“你是如何想到此法的?”杨修纠结了半晌還是问道。
“祖父去世的前夜和我說起了他的履历,尤其是在度辽将军任上的事情,此前的几任度辽将军在出兵压制匈奴上的经验之谈,在祖父到任后修兵养士的数月间都吃了個透,汉匈关系平衡之法,也正是他教给我的。”
而后,便是她从一個后来之人全局的判断上,提前知道了三年后的南匈奴之变,也得为之提早布局,以免黑山贼之事方毕,又有并州匈奴之乱波及,即便有山脉地形阻隔,在胡虏的铁蹄之下,也难有安生可求。
那么乐平便可算是频繁遭到战祸波及,毫无喘息机会,又谈何从中发展。
乔琰又道:“算起来也得多亏你跟来了,若非我想给你出個考题,也沒法想到這裡。”
所谓灵光一现大抵如此。
但她是這样想的,对杨修来說,這话就显然不像是個人话!
他忍不住将脑袋别過去看向了另一头,心中腹诽哪有人给别人出考题,自己却先抢答了個超纲的答案的。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在乔琰的這番举动中,他着实可以說得上是受益良多。
而连乔琰這等天资纵横的人物都不得不在名利权衡之中做出让步,以确保乐平能得到发展的阶梯,他杨修甚至還沒這样聪明,又哪裡有什么得意的资本。
他又把头转了回去问道:“我接下来還是研究這酿酒之法?”“当然不是,”乔琰回道,“先前让你专攻九酿之法,只是为了尽快拿出足够有說服力的成果,如今逐次添料在王氏酒业的手中,规模必定扩张,這不是我們可比的。但既然是由我們先开的头,我也不打算就這么放弃,我打算用些巧劲。這两年间你稍看着些人研究技法精进,以及酒中品类研发上就是了。我有另外的事情交给你做。”
听到乔琰說的“這两年”,明摆着就是不会轻易将他赶走了,杨修不由长出了一口气。
“我可做何事?”
乔琰回道:“我既掌乐平,便需要些用以交代政令上的人手,但时人多不识字,以乐平偏远也少有官吏会安插到此地来,倒不如择选出些有天分的少年人教习,就如同徐福這般的情况。”
“你开蒙虽早,距离如今大约也并未有几年,就劳烦你写個开蒙手册出来了,若是有拿捏不准的地方,尽可去請教伯喈先生。”
杨修茫然地接下了這個差事。
让孩童去写开蒙之言,大概也就只有乔琰想得出這种用途。
可乔琰隐约记得,唐朝有個名叫李翰的,编著了一本儿童识字课本,名为《蒙求》,其中便有一句叫做“杨修捷对,罗友默记”,這类名人与行为事迹结合的识字方式,在如今无疑可以采取,以杨修的捷对之才,用来填充出整首识字诗歌无疑很合适。
這也比《三字经》這等经典之作显得不起眼些。
她心中這番思量自然不会說给杨修听,但杨修见她交托此事的语气慎重,不像是在說什么打发他的话,又在路上就盘算了起来。
要教人识字,那便得想想他刚开始读书识字的时候学的是哪些個字来着。
他当然不会觉得,以乔琰跟他相差无几的年龄,为何她自己不去做這件事。
谁让身为乐平县侯,乔琰手边有太多百废待兴的事情,又哪裡有這個精力去做此事。
蔡昭姬算起来也能协助此事,但乔琰在返回乐平后给了她另外一件差事,便无暇抽出空来。
乔琰让她和秦俞合作,将此行带回来的良种分门别类,先行由她们整合好种植之法,写就后誊抄交给县吏,而后令各户前来领取,登记造册,以确保這良种能落到每户头上,也能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要知晋阳和乐平相距不远,良种也并非是引进外来物种,這便实打实是個改善的举措。
秦俞——也就是徐福之母,又显然要比程立徐福等人更清楚田桑之事,還颇通些文墨,实在是此事上最合适的负责人。
她因自行驾车而来的飒爽之举让乔琰对她印象极好,又因对徐福的教导出众而让乔琰盯上了她从事教化的可能性,现在還能放到农桑這头等要务上,乔琰怎么想怎么觉得招揽徐福之事着实划算,更并沒吝惜地对她给出了乐平侯家丞的位置,正应了程立先前的猜测。
而得了這家丞位置和良种发放重担的秦俞,当即雷厉风行地领着蔡昭姬行动了起来。
谁让在她得到這重托后,乔琰又說了一句话:“俞然为安定之态,不知我可否有朝一日,将乐平之安定归功于你。”
這无疑是一句极高的期待,也不由让她心中惊动。
在东汉时期普遍成婚较早的环境下,徐福年十五,秦俞也才不過三十来岁而已,這实在不是個能称得上老的年纪。
她原本選擇跟随徐福来到乐平投奔乔琰,乃是因为她眼见這個此前一心只想做個游侠的儿子,居然有了想要学习知识的想法,深觉乔琰对他的影响力不小,還是個正向的影响。
既然如此,她又为何不能效仿孟母三迁之事,随同徐福一起赶赴乐平。
可令她并沒想到的是,乔琰這位年少的县侯,何止是不拘一格提拔人才,甚至对有才有能之女子也多有提拔赏识之意。
秦俞起先的几分犹豫,在乔琰的那句话中消弭于无形。
是了,比起因为“徐福之母”而被记载下来,又如何比得上是以自己的名字留书呢?
何况她如今算是徐福的上级,显然也很有对他的激励效果。
不過這样一来,秦俞便着实不敢有任何懈怠,必定要将乔琰交托给她的任务给达成了。
谁让乐平县侯的家底不丰,每一份良种都得用在刀口上。
秦俞有种地的经验,却不能說完全通晓并州农桑,但她毕竟是在社会底层生活過的,要同乐平当地的县民交流却并非是一件难事。
這些县民原本在见到乔琰带良种而回的时候,還当這是县侯的自家土地上要种植的东西,却沒想到是要分给他们的,一听秦俞的话也颇有知无不言的意思。
于是這乐平县中便时常能见到這样的情景。
一個三十岁多的女子负责问询,一個七岁的女童在旁负责记录。
乔琰眼见這有條不紊开展的农事,对此颇觉欣慰。
有了减税与良种馈赠之事施恩于民,有了那一万五千石粮食的基础库存,她便可以开启自己的下一步行动了。
乔琰将目光转向了赵云。“我观刀兵已渐成,敢劳赵郎君随我前来一趟。”
明明乔琰所做之事,比起军事武装,显然更像是基础建设,赵云也并未反驳地跟了上去。
他倘若此前還觉得,乔琰在允诺于一月为期,让他看到她的行动的過程裡,多少有些不务正业的成分,那么在与她一并前往晋阳,又亲眼见到了她在那王扬面前的表现和一番說辞后,這点想法便早已经烟消云散了。
以酿酒之法赚来了乐平兜底的存粮,又以此神来之笔意在南匈奴,這绝不是等闲之人能做出的事情!
赵云虽不曾见過多少天下豪杰,却也觉得乔琰的表现堪称天下第一流。
也尤其让他觉得乔琰当得起此前耳闻赞誉的,是她明明掌握了此等敛财之法,却深谙不可竭泽而渔的切实道理,也无论是在减税還是发粮种上,都表现出了仁厚之象。
即便乔琰自称追名逐利为常态,更觉乐平如今的情形只能說是在遵照规律发展而已,但赵云看的是她做了什么而非是說了什么,只觉自己将剿灭黑山贼的希望寄托在乔琰身上,的确是個正确的選擇。
在跟随乔琰进了县衙中一间房子后,他更是愣在了原地。
乔琰并未回头,只看着前方說道:“此前的一月之中,于闲暇之时,我遵循祖父留下的手札,搭成了此物。”
在這屋子的中间铺着一块规模不小的木板,垫高到了大约腰部的高度,而在木板之上,赫然以泥土堆垒出了一片山川地形。
光武帝破隗嚣平定陇西之战中,马援聚米成山谷地形,指画讲解形式,已有沙盘之雏形,算起来乔琰所拿出的這模型也并不算是破格。
可倘若,這模型中的山川简直像是一尊缩小的太行山,连山中的陉口通道都被捏塑得清清楚楚,上有群山万壑,下有流水经行,那便着实称得上是個神迹了。
赵云在這环绕乐平范围的太行山山形上目光逡巡,很快找到了他当日遇上秦俞和徐福母子的位置,此地的坳口环境也和他印象之中的并无差错。
這是他此前从未想到過的场景。
若非乔公祖已然长埋于地下,并无法给出一個回应证明,饶是赵云自认稳重,也想去问问他到底是如何在此前留下這样的记载的。
在乔琰手中不知何时握住的书册上,因未曾翻开彻底,他也只能隐约看到些许山脉图形的绘制,又仿佛還有密密匝匝的文字记载于其上,虽未显露全貌,却大约是一本了不得的图册。
但他很快便来不及去想,這地圖到底是在此前以何种方式做出记载的了。
他眼见乔琰从一旁拿起了一木块,按在了山下其中一处,便也下意识地看向了乔琰指尖所指的方向。
這实在是個清晰直白的表达。
乔琰余光中见到赵云的表现,不觉有些庆幸自己做出的這個决断。
既有系统中那個立体地圖的功能,乔琰自然也会想到做出個沙盘来。
谁让只她一人可见未免有些可惜,布置起作战方略来更容易出现传达不当的情况,倒是眼下這般……
见赵云已经从忽然见到此物的状态下缓過神来,她开口說道:“晋阳王氏处购置的一万五千石粟米不日便会送抵乐平,我有意寻一处将其专门储藏。”
“這太行山中匪首,料来不只是行动轻灵而已,還堪称谨慎从事,但若是眼下有一笔触手可及,又堪称令人心动的收益,不知道他们還能否稳坐山中。”
這话中的意思,乔琰所放的那個木块正是她所选定的粮仓的位置。
以赵云所见,的确不是個寻常的位置。
“我听人說過,倘若利益足够,有些惯常冷静的人也有可能会铤而走险,践踏律法,而倘若這是数倍于付出的利益,便有可能会冒死的风险而来。”乔琰說到這裡轻微一哂,“当然,這是一种夸张的說法。”
“但不管怎么夸张,有個道理总是沒错的,在诱饵足够诱人的情况下,即便知道后面可能会有猎人,一只猛虎也会想,它会不会不仅能成功吃掉這個诱饵,也能给這個猎人一击。”
赵云眼见她一边說一边又从一旁拿起了個东西。
那是——
一杆缩小的帅旗。
连山川山道河流谷地都可以在這裡堆垒出来,复刻出一杆缩小的帅旗更显然不是什么不能做到的事情,而這面赤红色的迷你帅旗之上,那個乔字写得实在很有几分肆意张扬的意味。
他也陡然想到,這或许正是为何乔琰会让王氏在将粟米送来乐平的时候,要让对方表现出大张旗鼓的架势,比起用来安定己方的民心,更重要的意义无疑是扰乱对方的军心!
他更是眼见乔琰忽然伸手,将這杆帅旗果断而决绝地插在了北山和太行山脉的两山之间。
在這仿佛落子的动作中,乃是与她先前言及兵戈不利的时候一致的凛冽之意。
在她松开手回头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未曾合拢的门扇之外有风吹入,正将這缩小的帅旗上那一個“乔”字吹开在這片同样缩小于一桌之地的田地之上。
而比起那张扬的旗幡,乔琰本人更是一改平日气定神闲,锋芒毕露尤在其上。
赵云耳闻她语调虽缓,却带着一种听来只觉雷霆乍惊的气势,“但猎人虽无爪牙之利,却懂得擅用工具,也懂得挖掘陷阱,更懂得驭使同伴。”
——這显然是接着她的上一句猛虎与猎人之說,继续說下去的。
下一刻,她便抬眸朝着他看了過来:“我意在猛虎,敢請足下助我一臂之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