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047
在高处的山岭之上留着的哨岗,在那黑山贼的队伍经過后,发出了一晃而過的火光信号。
彼时的黑山贼已经在朝着下山的道路行去,不曾留意到更高处朝着县城中传信的那一闪。
但這個信号传递到了乔琰的眼中,当她抬手之际,在县衙之外早已等候着她信号的县吏,当即拔腿而奔,将這個从县侯处下达的指令飞快地传达了出去。
此前有過的灾情让這乐平县中的人对這笔极有可能用来救命的粮食有着绝对的重视。
故而他们何止是在乔琰提及到黑山贼来袭的情况后,义愤填膺地表示要打上山去,還在黑山贼踩点的行动被乔琰告知于他们后,主动形成了一支夜间传令的队伍。
一旦从乔琰這裡得知黑山贼来袭的消息,他们便会飞快地将自己的同伴唤醒,形成一支达千人之众的青壮武力。
這些黑山贼自白龙道而下,抵达這乐平县城最南端的时候,别看夜色裡乐平县城像是一副沉寂且毫无防备的样子,可事实上,這些专门穿着软底鞋子的传令之人,已让這县城街巷中呈现出了好一派暗流涌动的状态。
又正巧粮仓位于县城的最南端,有效地避免了這些声音传到翻越县城城墙而過的黑山贼耳中。
那当先而来的张牛角朝着北边望了眼,想到褚燕在临行前又一次对他的叮嘱,收起了对或许還有不少财富的县衙与乔琰這县侯宅邸生发出的觊觎之心,径直朝着最为醒目的粮仓而去。
這粮仓并非临时盖成,而是在此地原本就有一座横纵约莫都在二三十米的库房,将其中的废弃之物整理出来后,做全了防潮的准备后,正好成为了堆放粟米之处。
张牛角一靠近此地便闻到了一股酒气。
恰好這仓库之前還悬系着两点灯笼,将入口的情形给映照了個清楚。
這裡原本有两個守门之人,但现在這两人都显而易见处在酩酊大醉的状态之中。
除却有两個喝到一半的酒坛被打翻在了门口,让酒气扩散而出之外,其中一人像是醉得厉害,因夏日的燥热和酒劲上头的影响,将自己的上衣都给脱了,此刻正仰躺在远处的草丛裡,而另一人则握着個已经空了的酒碗,醉倒在台阶之下。
张牛角一把捡起了地上的酒坛残片,将上面被月光照亮的一泓残酒给倒入了自己的口中,抿了抿其中的滋味。
“格老子的,我們在山裡吃草,這些人连酒都喝上了。”他忿忿不平地嘀咕着,也不觉可惜這剩下的酒实在是太少了,刚让他尝出那么点醇香的酒味来,這残片上的酒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但量虽少,却也足够让他確認,這实在是比他此前喝到的酒美味不知多少的好酒。
他心中不由腹诽,這些人何止是存粮充裕,甚至這看守粮仓的人也松懈到了這個地步,光顾着喝酒,将人喝倒了都沒人发现。
但這无疑也便宜了他!
褚燕那小子着实是对乐平县侯的提防太過了些。
那位再如何在跟大贤良师的擂台辩论中占据了上风,却也改不了那些個高门子弟的弊病,也着实是年纪太小了些,以至于在這县中防卫之上過于不走心了。
他一把从倒地的看守腰间扯過了钥匙,朝着对方的脑袋踹了一脚,确保這家伙短期内沒有醒来的可能后,当即打开了库房的大门。
在這存粮的库房内,在留出了经行通道后,一個個装有粮食的麻袋密密匝匝地堆积在那裡,此刻显露在了他的面前。
张牛角甚至觉得自己在這仓库门扇开启的一瞬间,闻到了从裡面扑出的米香。
這股香气也将门前的酒气给驱散了开来。
他连忙一招手,跟随他而来的青壮便上前来扛起了粮袋。
汉代的一石约莫27公斤,张牛角为扛重物,带来的人自然大多是壮劳力,但再如何是個壮劳力,在這些人并非是個力能扛鼎的力士的情况下,所能扛起的也不過是三五石而已。
這此番跟他前来的一千余人,能在一轮之中运走的,只占了這粮仓的五分之一而已。
好在他们還有后头接应的部队,更是为了能将這批粮食尽数带走,将他们此前于其他地方劫掠而去的板车也给带了過来。
不過是需要多跑两趟罢了!
但话是這样說,张牛角還是不由在心中暗恨,若不是乔琰随同皇甫嵩卢植等人将他们這冀州黄巾给清剿到了這個地步,又让大贤良师的神医形象破灭,他在拉起人一道揭竿而起的时候,本不该只有這么点人手才对。
而被他說动的五千人裡,留守一部分,走不了夜路的排除一部分,妇孺老人再排除一部分,在上面接应的再排除一部分,最后剩下的也就只有了這点人手。
人手的缺少平白给他加出了這么多工作量来,着实可恶!
但见到這县城南边的城门已经在他们入城的人手裡被打开,露出了一條供给他们搬运粮食的通道后,张牛角又不觉心怀舒畅了几分。
那孩子再聪明又如何,還不是在明日要面临粮仓失窃,三万石粮食不翼而飞的情况。
若是白日,因乐平特殊的地形,难免要让他们在尚处于山坡上的时候就被发现,說不定就会被县民于县城城墙之上自发组成的卫队给拦截在外,可這夜裡——
在对方松懈的守备之下,這笔粮食他便毫不客气地笑纳了!
当他们這一行接连搬运了两趟,将带来的粮车装载了近半的时候,张牛角越发看到了一种胜利在望的景象。
虽然来回两趟的上山进城让他和跟从的青壮也不免觉得有些疲累,但再有两三趟他们便能彻底扫空那粮仓了,這笔堪称惊人的收获无疑是让他心情大好。
他甚至盘算起了要不要直接将车推到那乐平县城之外,也好让装载方便些,但听了听车轱辘的声响后他又打消了這個想法。
为了稳妥起见還是多跑两趟算了。
他啃了個炊饼恢复了点体力重新下了山,却并未留意到,在他自横岭之下的南北山道转入白龙道下山的路上,在那阎王壁之上有数双眼睛正将他们的行动,借着今夜還算明亮的月光看了個清楚。
程立对着鲍鸿无声地比划了個手势,這正是等到他们這一趟上来就动手的信号。
鲍鸿心跳得飞快。
在先前乔琰說什么英雄酒的时候,他一度以为乔琰是要让他去剿匪,還表现出了那么個不情不愿的样子,谁让他怎么想都觉得,己方可用的人数跟那黑山贼相比实在是相去太远,无论如何也不占优势,然而现在他却觉得——
好像也不是不能打嘛!
因那一笔三万石粮食的缘故,這乐平县城之中能动用起来的战力大幅增多,而也正是因为這笔粮食,让這些并未超出乔琰预估数量的黑山贼不得不先当了两趟搬运工,已然消磨去了一部分体力。
更不必說,他们這些伏击之人還是处在先发制人的优势位置的!
鲍鸿在此时将自己当时的抗拒早给丢到脑后去了,而是满心琢磨着,自己因這個艰难的护送任务而附带完成的剿匪,是不是還能给自己搏出一点战功和名声来。
這也算是对他一路上的心理压力的回馈了!
鲍鸿想到這裡,按住了手边的佩刀,又在程立的指挥下从高处慢慢撤了下来,蛰伏在了随时可以杀入那白龙道中的位置。
在听到顺着山道而来的脚步声响的时候,他的心情反而平复了下来。
這是一次绝不容有失的偷袭。
好在——
第三次的搬运粮食让张牛角何止是消耗了气力,也让他因为进度過半的喜悦和眼见被劫掠之人全无防备的轻蔑,多少有些疏于对山道两侧的观察。
然而,正在他们扛着米袋沿着山道往上走的时候,忽有一阵喧闹的喊杀之声自队伍的中段杀了出来。
锣鼓喧天!
为让鲍鸿率领的二百人打出两千人的效果,乔琰直接让他们将县城之中能发出金石之声的工具都给带上了山。
但或许也并不需要如此排场助阵,毕竟先前的顺利何止是让张牛角对乐平多有小瞧,也让這些個跟他一道前来的人,也都将乐平当做了個临时存粮的软柿子。
然而事实总归要比他们想象得残酷。
现在于夜色中根本辨别不清到底有几人的队伍杀出,张牛角猛地回头,也不過是须臾的時間,他们這一方的队伍就已经乱成了一团。
要知道扛着粮袋和寻常行军之中的队伍状态是截然不同的,在货物搬运中队形本就被拉长了不少,更别說這些人在敌人横空而来的惊变中,有一瞬间忘记了自己到底是应当带着粮食往前奔逃,還是应当丢掉手中的东西拔出他们的武器来。
有這么一個犹豫的過程便已然是失去了先机。
鲍鸿的队伍再如何只有二百余人,那也是大汉的北军所属,在战斗力上跟這些流寇可不在一個层次上。
若是在对方饿极的情况下为求活命,說不定鲍鸿還需要担心一下人在极端情况下爆发出的战斗力,但现在的情况不同,虽然依然是求生,但在這些黑山贼的队伍先一步被打散的情况下,比起聚众反击,他们的第一選擇,其实应当是逃亡才对。
夜色偏偏還干擾了這些黑山贼对敌人的判断。
四面的锣鼓声以及北军士卒制式兵器的锋锐,都让他们对敌人的数量和武力值形成了一种模糊而错误的认知,在這种认知之下,对方的尖端战力便被放大作了這整支奇袭队伍的实力。
何为尖端战力?
正是乔琰交给程立指挥的典韦!
饶是鲍鸿已经在這乐平县中待了一段时日,也对乔琰身边的這位典壮士的实力多少有了那么几分认知,可在典韦听从程立的吩咐,让他暂晚两步杀出,先等鲍鸿将队伍冲散之后再行进攻的情况下,這有恶来之勇的虎将提戟而上,仿佛面前扛着粮袋的黑山贼在他面前和纸糊的也沒什么区别,也着实是让鲍鸿不由咋舌。
他也不由想着,這等猛士若是能在他的手下那该有多好……
但此时显然不是他分心的时候。
有典韦开路,在這刀兵相接的显著优势中,他正可以直取那贼首张牛角而去。
若是寻常的除贼,在夜间這样的环境下难免难以辨认出其中的首脑人物,然而這张牛角已经在鲍鸿的眼皮子底下来回走动了两趟,在刻意记住对方特征的情况下又哪裡会认不出对方的样子。
此时更也不必担心发生什么误伤的情况,谁让那张牛角的队伍并未得到慌乱的统帅下达丢弃粮袋的指令,這极有标志性的特征无疑是让混战中的敌我双方明确了不少。
或许也并不需要如此麻烦,即便他们将粮袋丢弃了下来,也并不能改变這交锋的双方在武器装备上的差距。
這正是为何乔琰要让身在此地伏击的是鲍鸿的士卒,而不是由這乐平县中自发组成的防卫队伍。
换成他们,人数或许是更多了,却绝无法在此时造成如此显著的凿击效果。
典韦的双戟开路在拦截他的队伍不够有铜墙铁壁阵仗、反而是连缀成一條的情况下,更显得势不可挡,明明距离那张牛角還有些距离,這好像自带血气的利器已经像是距离他仅有咫尺。
张牛角本就不算是個极为优秀的指挥之才,至多也不過是在号召人手跟随他一道起事上有些先见之明而已,又在跟部从的关系上混得格外融洽。
但在此时的局面下,這种优势显然沒有任何的意义。
两军交锋中,一方先出现了不少伤亡的情况,本就已经是有溃败之象的不利情况,更别說身为主帅的那位還不能尽快下达指令,聚拢队伍,做出有效的反击。
這简直是战事之中的大忌。
這也无疑是让鲍鸿這一方的优势变得越发明显。
在此时的山中,或许黑山贼的這边面对临门危机,也有能让自己保持冷静头脑思考的,只剩下了那带着部从准备随时支援张牛角的褚燕。
投效他的孙轻王当二人,因也想负责搬运粮食被他分到了张牛角的手下,此刻正在被鲍鸿击溃的队伍之中,他身边只有从自己本部的三千人中遴选出的八百人,在横岭山道之上准备随时做出对张牛角的支援。
在鲍鸿和典韦的队伍杀出后,张牛角乱了心神,褚燕却并沒有。
他也当即就要带人顺山道而下前去救援。
但還沒等他走出多远,在這居高临下的视线中他分明看到,鲍鸿的队伍如入无人之境便也罢了,从那乐平县城为他们這一方所破开的城门中,還鱼贯而出了为数不少的人。
在這电光火石之间,褚燕难以对对方的人数做出准确的判断,但他能看到一支支火把与一盏盏灯笼亮起,形成了夜色中标示這一支队伍的信号。
他难以判断出這些人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整装齐备候在那裡的。
或许是在张牛角的人一出现在县城之中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做好了随时迎敌的准备,先前那松懈到让人自由进出的状态根本就是一出诱敌之策!
但现在說這些毫无意义,他能看到的不過是顺着山道而上的火光长龙之中,依然在气势上压倒一筹的刀兵直接将向下溃逃而去的队伍给吞沒了下去。
也正在远处的动静难免分出了他几分注意力的当口,典韦這悍勇之士竟已经杀到了张牛角的跟前。
纵然褚燕不至于觉得這是個什么战斗力上的作弊,但眼看眼前景象——粮袋遗落一地、那一千余人的队伍被居中斩断后又被后方追咬、连张牛角本人都被那個猛士给杀到了面前,褚燕深知,自己此时所要做的绝不是冒险前去救援,将更多的人折在裡面,而是快速撤离此地,保住有生力量。
這也正是他選擇太行山作为自己的行动根据地的目的!
山中的追击绝不那么容易,他们要想逃脱,而后渐渐恢复元气,并非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情。
对局势的判断让褚燕当即下达了命令。
“弃粮车!”
這個时候還去在意什么战利品无疑沒有任何意义,反而会成为他们的负累。
“往——”他本想說往南走的,可在依然昏昧的夜色中,在南边的方向忽然闪過了一道稍纵即逝的火光。
虽然這火光只闪過了一瞬而已,却也不由让褚燕提起了十足的警觉。
他又哪裡知道這不過是先前给乔琰传递黑山贼到来的信号,在此时来了個二次利用而已。
他只知道,先有那中道伏击,后有县城之中仿佛早已整装待发的队伍,怎么想都觉得這分明就是還有埋伏正設置在他们回归之路上的意思。
当然,埋伏的确有,不過并不太多,顶多就是拖延一些時間罢了。
可褚燕此时是无法去分辨這個的,他立时改了口:“往北走!”
太行八陉,他们如今处在井陉道的附近,往北依然有山脉延伸,還有三道陉口,他们若是往北走,也依然能藏匿入山中,而后重返常山郡,再寻机会回到他们此前驻扎的地方便是了。
褚燕的算盘打得不错,事实上他的应变能力若是放在那些個黄巾余党中,也绝对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存在,可偏偏……
也几乎是在城中抱着除贼目的的青壮分出了一部分从南门而出,追击那盗窃粮食队伍的同时,另有一支队伍在赵云的带领下出了东门,而后直上雪窑岭道。
這是一條同样因为常有人经行而稍便于行走的道路。
而這些青壮因对本地的熟悉,纵然是在夜色之中,攀援而上的速度也沒有任何折减的意思,也正抢在了褚燕之前,先一步抵达了横岭山道的前方,也就是——
被乔琰称之为凤凰山下的位置。
若不是夜间,或许這山道周遭的羊肠小径還能让褚燕和他的部从四散而入,但在此时的條件下,为免出现什么一脚踩入深坑的事情发生,他最合适的撤退道路依然只有那一條。
可還不等他因为身后的刀兵声有所减弱而松一口气,這从队伍中间杀出的情况,在此时又来了一次重演。
這会儿倒是沒有了用于混淆判断和壮大声势的锣鼓,却有一個持枪而来的少年强势而来,银枪横扫之中直指他而来。
在队伍一瞬混乱而造成的诸般响动之中,褚燕听到了一句异常清晰的声音,說的是——
“常山赵云在此!”
赵云?
既为同乡,赵云对褚燕有所了解,褚燕又怎么可能对赵云的名字一无所知。
只是此人完全沒有被他拉拢到的可能,反而因其本事不小而将赵家庄给护了個妥帖,只是褚燕怎么都沒想到赵云会身在此地。
更沒想到他会成为领袖這一队乐平县民的存在。
事实上這一队杀出的人若论实力比起先前的鲍鸿麾下,不知要弱上多少,可要知道,這些跟随褚燕撤走的人,大约很难避免不被先前所见的情景所影响,即便在這甫一交锋之中两方其实该当算是势均力敌,甚至也并未造成什么杀伤,但在气势上着实還是黑山贼逊色了一筹。
何况乐平這边還有赵云!
這少年纵然并无好马相助——当然在山道上也并不适合骑马作战,可這丝毫也不影响他提枪而来,正有流星飒沓之势。
褚燕下意识地提起了手中的刀,這面前的刀上便绽开了一朵枪花,带起了一道异常惊人的力道。
对方来袭之时也一并抛掷在了山道上制造慌乱气氛的火把,此刻将這银枪之上流转的厉光,在褚燕的眼裡映照了個分明。
在這种悍勇的来势之中,他的那些個還未能彻底磨合的部从,又哪裡来得及做出什么合围的举动。
能正面应战赵云的也不過是只有他自己而已。
但他……即便褚燕并不想承认也并不能改变這個事实。
他确实不是赵云的对手!
在被赵云一枪挑飞了他手中的刀后,他要么直接领死,要么束手就擒,显然并沒有第三條路可以走。
在被捆了個结实后,他和他那些個受伤惨重的部下都被送进了乐平县城中。
因着县衙前面的空地不够,他们直接被带到了那個粮仓跟前。
這一番交战结束得再如何猝不及防,到了此时也已经到了清晨天色破晓的时候了,褚燕也将他此前并未入城见到的画面给看了個清楚。
尤其是這仓库门口的酒坛。
既然這乐平县对他们這些黑山贼,着实可以称得上是有备而来,那么也显然不会在這仓库守门一事上做出什么疏漏的安排,這也明摆着是個用来降低他们警戒的举动。
同样被押送到了此地的张牛角也反应過来了這個事实,现在对上了褚燕的目光,他也不免有些心虚。
谁让他的一部分戒心确实是被這個情况给打消的,也让他将褚燕所說的进城之后千万留意周遭的话给彻底抛在了脑后。
“贤弟啊,是我……”
“阎王壁下擒牛角,凤凰山前捉燕子,乐平果然是個宝地。”
张牛角的话還沒說完就被這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给打断在了当场,這着实听起来很欠揍的话让他含怒看去,正见一玄衣女童踱步而来,這话也正是她于抚掌而笑之间說出的。
他倒是想对這孩子展现出自己的怒意和不甘来,但這世上惯来是成王败寇,他都已经成了阶下囚了,又哪裡還有什么嚣张任性的资本。
张牛角绷着個脸,看着這位神机妙算的县侯。
在对方的身后還跟着典韦和赵云,正是此番能够擒拿下他和褚燕的两位武将功臣,有這两人侍立在后,也更显乔琰此刻气势非凡。
“不瞒二位,一月之前我就得知了两位的消息,更有人来請求联合我方势力除贼,只可惜彼时我沒有這個对付两位的资本,只能拖延到了今日。”
乔琰气定神闲地說道,不出意外地看到在褚燕和张牛角的脸上都闪過了一丝郁卒之色。
這种所谓的拖延到今日,好像并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在其中得到了什么重视的待遇,只能让他们觉得乔琰這话好像是在說,她准备到今日,他们就直接跳坑跳了进来,着实是很给她的面子。
打从他们得知這裡有這样一笔横财开始,這就是個彻头彻尾的陷阱。
但此等饥荒之年,又有谁不会因为大笔的粮食而动心呢?
晋阳王氏可以不在乎這個,甚至拿出了额外的一万五千石的存粮作为与乔琰交好和表达感谢的礼物,可他们這些個選擇离开家乡,借助太行山的遮蔽保护而成为黑山贼的人却绝不能不在乎!
即便是明知前方是個陷阱,若是再来一次的话,他们只怕也只会選擇换一种方式来取得這份粮食而已。
只可惜他们的对手并非寻常人。
這位一县之主如今胜利在手,无论是如何傲慢显然也不为過。
“這好像不太像是乔侯平日裡的表现。”徐福端详了一番乔琰此刻表现出的态度,小声与程立說道。
程立只是指挥典韦和鲍鸿等人在合适的时机出手而已,自己又不曾经历過什么交锋,顶多就是熬了個夜的問題,這会儿依然称得上是衣衫齐整,神情从容。
在听到徐福的话后他问道:“你是否是想說,乔侯对褚燕和张牛角的态度,好像跟她对此前也成为阶下囚的张角张梁兄弟、梁仲宁等人以及那些個黄巾贼寇不太一样?”
“不错。”徐福回道。
程立解释道:“這并不奇怪,她对张角等人心存几分尊敬和怜悯,无外乎是因为這些人的生死去向她几乎沒有定夺的权利,何况像是张角這等黄巾首恶,再如何有什么拯救民生的苦衷,在平乱之后只有死路一條而已,但是眼前的這两位却未必。”
他旋即說出了個此前不曾被徐福想到的可能性。“我看乔侯有招揽他们的意思。”
“可是……”
徐福想說的并不是這些個黑山贼乃是贼寇的問題,而是,這些黑山贼的人数和规模,已经到了不逊色于昔日黄巾大方的地步,在這样的情况下,以乐平這一县之地,要接纳他们就显然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何况,這场交战之中還有朝廷的北军队伍参与,而鲍鸿是必定要在過阵子离开,返回到洛阳城中去的,那乔琰倘若真要收容這些個黑山贼的话,就无疑是個很危险的举动。
因为难保這條消息传入洛阳会带来何种影响。
不過徐福也从程立的话中品出了些潜台词来。
正因为要收服這些個黑山贼,所以才表现出這样在气势上压制住对方的样子,是完全說得通的。
若不先磨蚀掉這些人的气焰,那么自然也无从谈起什么臣服之事。
這才是为何乔琰以這等近乎打油诗的轻蔑口吻开了头。
虽然這些個黑山贼的到来,导致她的那些個粮食中现在有相当一部分遗留在山道上,也导致了县中青壮在追击之时必定造成的损伤,但這毕竟是近万的人口,而若是按照汉末交战的惯例,稍微来上那么点虚报,說是两三万也說的過去,這并不至于造成她的情绪失当。
褚燕抬眸朝着乔琰看過来,說道:“足下既然已经将我等擒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故在此多言。”
乔琰仿佛不曾看到他目光中的愠怒之意,语气淡淡地回道:“不知道你有沒有听過一句话,叫做除恶务尽。”
褚燕眉头一跳。
乔琰已经继续說了下去,“這黑山贼寇虽然少了你们這些人,剩下的那些却也难保不会再掀起什么别的风浪,但与其放任发展下去,或许不知道在哪一日又会进犯乐平,還不如将其他人也一并给解决了。”
“你们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话是這样說沒错,可是让褚燕完全不能理解的是,乔琰沒将他们作为诱饵,反而是将他们丢去了修建宗庙,也就是乔玄在乐平应当建起的宗庙。
县衙之中的镣铐数量有限,自然也不可能将他们全部都给限制住手脚,用来看管他们的县衙人手更是有限得很,若是他们之中有些想要亡命逃入山中并不是做不到的事情。
但褚燕很快发现,就算是有人真能做到這個逃命的举动,也并沒有真這么操作的。
谁让這位乐平县的君侯大约是当真在粮食储备上格外宽裕,故而给他们這些個本不该吃饱饭的阶下囚,也给出了足够填饱肚子的饭食。
晋阳王氏送来的米粮,又远非寻常粗粮可比,有這样的饭食在,值此时节,就算是碗断头饭也多的是人愿意吃下去。
他们又怎么会跑呢?
褚燕更是留意到,此后又相继有两次米粮朝着乐平送来,虽然数量不如那先前仓库中的三万石粮食多,却也足以让那门户禁闭的仓库成为众人心向往之的圣地。
這裡面……现在起码得有六万石的粮食了吧?
“哪有什么六万,能有两万五都不错了。”乔琰以笔杆支着脑袋,露出了几分苦恼的表情。
吃劳工饭确实是让這些個黑山贼暂时稳住的好方法,但消耗也大得惊人。
何况除却给這些個劳工的食粮支出之外,還有先前在追击黑山贼的過程中难免有些伤亡的县民,也得以给出食粮的方式来做出补贴。
再加上鲍鸿等人住在此地自然也不会全无消耗。
此前還可以用這乐平县的粮仓内原本的些许库存,现在却已经开始动用她折腾回来的那些粮食了。
虽然她靠着让人将粮运出再运进的手段,在外人看来,她這位县侯给乐平准备的储备粮有增无减,但這种方法总不可能持续多久,還是得想出個开源的法子才好的。
而想到被她安排去那剩余的黑山贼处招安的人,可能会在随后带回来的人口数量,她就越发有种箭在弦上的急迫感。
此前的底线原则不可能因为人手的增多而做出改变,就像农事還是农事,不会改成酿酒之类的行当,這個开源……
她刚想到這裡,忽然听到有人敲门,在得了她的示意进来后,便见杨修推门进来,在站定在她的面前后,脸上露出了一派复杂之色。
他当然不是因为還受到乔琰先前所弄出的地形模型的残余影响,更不是因为這先前的太行山一战,对乔琰又要刷新什么印象,而是因为他方才又得到了個对他来說有点……离谱的消息。
“那位……智才先生想见见你。”
乔琰一听杨修這句加上的先生二字,便直觉這其中似乎是发生了什么特殊的变化。
果然她紧跟着便听到杨修說道:“或许不应该叫做智才先生,而应该叫做戏志才才对。”
戏志才?!
乔琰险些想要下意识地站起来,只是她到底也算是经历過大风大浪了,倒也不至于在杨修面前表现出什么失态的样子。
不過她虽见過還在年轻状态的诸位未来英才枭雄,却還真沒见過如戏志才這般,将自己以這种半买半送的方式送到别人的地盘来打工的,尤其是他作为一個以谋士身份流传于后世的人,居然来从事的是這什么酿酒的业务。
乔琰想想自己此前還想夸赞他在酿造豌豆甜酒上有些胆大尝试的精神,就觉得格外好笑。
不過现在他怎么又不继续当這個酒鬼打工仔了?
乔琰心中思量却也沒影响她镇定回道:“让他进来。”
戏志才依然是那日乔琰见到他的时候一副衣衫落拓的样子,也依然是那一派仿佛還带着酒气未醒的标准酒鬼架势,但在他的目光之中,却自有一派清明谋算之色,也让人足以将他和酒鬼给区分开身份。
他一进屋中便朝着乔琰拱了拱手:“颍川戏志才,为君侯献策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