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90章
实际上,在数十年前,虫族与兽族休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母巢露出了颓势。
新生的虫族,哪怕是低阶的,也逐渐变少。对于母巢来說,诞育虫族就像大树到了季节就会结果,“心脏”流淌向巢穴的脉络就是它延展的枝丫。
安东的精神力沟通向母巢的中央。精神力穿透冰冷的建筑外壳,抵达了那枚赤红的“心脏”。
那“心脏”并非血肉构成,而是一种奇异的不明物质,就像是坚硬的不规则红宝石,每一個棱面都接通着一條向外输送的“血管”。红色的流光在其中静谧流淌。
“抑郁?母巢……也会抑郁嗎?”
在母巢之外,一众高阶虫族聚集到一起,庄重地看着眼前這一幕。
歷史上,每一任虫族之王都会进行這样的仪式,只可惜,具体做了什么、又发生了什么,只有虫王自己知道。其他虫族并沒有那么强大的感知力量。
“谁知道呢。”一名高阶虫族微微虚起眸子,“我們一直生活在母巢内,却从未听到過母巢的声音,或许,母巢也有自己的感情呢?”
他說出自己的猜测:“或许王肩负着重要的使命,需要他为母巢达成。”
熟悉的场景中,一些随之浮现出的记忆告诉安东,他最初就是在這裡被孕育的。
安东的精神力化作一只指尖大的蝴蝶,“呼呼——”地飞往那枚巨大的红宝石。
然后,他停在红宝石的一处光面上,用蝴蝶柔软的触角轻轻叩了叩门扉:“我回来了哦。”
越是接近红宝石,就越能感觉到一股无与伦比的安心。就像是在外野久了的孩子,终于在某一天回到了最熟悉的家。
整個红宝石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怎么回事!?”正在母巢上方平台的虫族们露出了惊慌的神情。
另一边守着安东身体的巨狼们也警觉地站起来,低呜着用尾巴焦躁地拍了拍地面。
而在外界人仰马翻的时候,安东却看见红宝石嗡动着,然后“咔嚓”裂开一個小舱室。
安东的触角立起来,“咦,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嗎?”
其实安东继承到的东西裡面,并沒有明确告诉他该怎么安抚母巢的內容,其他虫族就更不知道了。
——是修剪坏掉的枝丫,输送更多的力量,還是别的什么?
等到安东化身的小蝴蝶飞過去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那個被红宝石露出的小舱室裡面,竟然放着一個……小小的摇篮?
蝴蝶安东眨了眨眼,然后缓缓地扇动翅膀,试探性地进入了裡面。
這個摇篮就像是为现在的安东量身定做的一样,为了配合此刻小蝴蝶的体型,做得相当迷你。
远远看上去,就好像過家家用的玩具一样。
但是,安东发现這個摇篮的材质跟红宝石一模一样,应该是从本体上敲下来一块做的。
“它真漂亮……”安东赞叹地望着纯粹到不含一丝杂质的红,触角轻轻碰了碰,“少了一小块,会疼嗎?”
空中传来一阵奇异的嗡鸣,随后,安东所在的摇篮开始不疾不徐地摇晃起来。
与此同时,一段“记忆”被送到了他這裡,那是,属于母巢的记忆——
[我的孩子们都生活在一起,和我在一起。]這是以母巢角度,传达来的讯息,一同而来的,還有一种淡淡的欣喜。
作为虫族存在的根基,母巢的记忆从古至今,连绵数万年不止。
在這裡,安东看见了虫族由来的最初——一块流浪宇宙的红陨石。
沒人知道它从何而来。
某一天,红色的陨石降落到這個空无一物的死寂世界,爆发的巨大热量将地表的结构一夕改变。
然后,虫族自陨石中诞生,再后来,這個世界的环境由于陨石坠落的改造,逐渐孕育出来了本土的生命兽族。
安东:“原来是外来物种和本土物种,刻在基因裡的矛盾啊。”
难怪他一路看過来,明明两边不缺生存资源、不缺领地,却還时不时出现小摩擦。结果是祖上就看对方不顺眼了,磨合万年才停战。
母巢虽然拥有情绪,但祂并不像母树和深渊那么智能。祂迟钝而懵懂,传达出来的讯息很是混乱。
安东看到后面,逐渐意识到母巢大概沒想把這么多“多余”的信息给他看的,只不過cpu处理不過来,只好全部翻出来晒晒了。
嗯……虽然這位母亲不太聪明的样子,但是是“母亲”!
安东耐心地看着母巢的叙述,听着祂說過去的故事。当然,由于是母巢的视角,所以祂看不到很多东西——
比如漫长虫族歷史上的好几次迁徙和大战。遥远战场上的事情,祂是不知道的。
祂只知道,祂的孩子们每過一段時間就会消失很大一部分。
“西区的部队全部阵亡了嗎?”
“沒办法呢,谁能想在那种地方還会遇上沙暴,精神網络裡的链接都断开了,大概回不来了吧……”一闪而過的画面中,两個虫族在交流。
[他们去哪裡了呢?]祂忍不住问。
祂的声音回荡在母巢内,裡面的虫族来去匆匆,可是沒有人因此停驻。
并非這些虫族不愿意回答,而是作为普通虫族的他们,根本听不见母巢的声音。
他们的精神網络中承载不了這样庞大浩瀚的链接,接收不到這种层面的信息,级别相差太大了。
但還是有特例的——
安东看见了一道道出奇美丽的身影,不同于人鱼那种梦幻朦胧的美,而是近似与妖精的危险和绮丽,又带着冰冷的锋锐。
然而,一幅幅画面中,這些身影回头望向虚空,回复母巢的问话时,又会露出冰雪消融般一刹的温柔。
這些存在的回答出奇得一致,就好像约定俗成一样:“他们,去旅行了。”
安东看着那一代代轮替的身姿,发出了然的叹息,這就是虫族历代的王——也是唯一能够倾听母巢声音的人,就像现在的他一样。
多数时候脑袋空空的母巢,大概是无法理解“王”的称呼背后的意义的。祂只知道,那些孩子是最特殊的孩子,每一次只会出现一個。他们对于祂而言,无比重要又珍贵。
接着,安东就从画面中看见了“自己”。
他刚诞育在這裡的时候,母巢简直欣喜若狂。祂敲下自己身体的一小块,做成小小的摇篮。
然后欣喜地想象着小蝴蝶破茧而出的场景,那段時間的母巢每天都要发生好几次巨大的震荡,让所有的虫族从警惕惊惶到摸不着头脑。
现实中,安东发现摇篮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就像从摇摇车变成了過山车,就像是为了配合母巢回忆当时激动的心情。
安东:如果母巢一贯都是這样照顾人的话,那之前的那些王虫還挺坚强的。
[我有了一個新孩子……!!]母巢向每一個路過的虫族宣布這件事,祂的声音穿梭在巢穴的每一條走廊,即使沒有虫能听见,祂也快乐得像個百万吨的孩子。
但是下一個场景,那原本快乐狂喜的声音,就变成了可怜兮兮的:[呜呜呜……
巨大的“心脏”深处,母巢无形的触手一下下戳着那個孕育到一半的小生命,小心又无措。
按照流程,等到時間够了,這团小光球就会上升到地面,然后在地面流淌的“血液”温养中,塑造出承载灵魂的躯壳。躯壳最初在茧裡,然后破茧而出。
母巢抱住那团代表安东灵魂的小光球,伤心地哇哇哭着,似乎一点也不想让小光球升到地面去出生。
“为什么哭?”即使知晓是過去的事情,安东還是忍不住问,语气轻柔。
现实中的母巢代替当时的母巢回答了他:[我的孩子就要去旅行了。
旅行。
在母巢的认知中,就是要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像那些离开了巢穴至今沒有回来的虫一样。
安东恍惚意识到,或许母巢能够察觉到“死亡”的气息,预知到即将迎来的分离。
而那份气息并非来自于后面会接手王茧的科学院、桑特思,而是来自于茧本身……有一些生命,像光虫一样,生来就注定活不长的。
“可是我现在回来了。”安东敛下思绪,对此刻的母巢說,露出微笑,“我回来看您了。”
[是的,是的……]母巢发出“敲锣打鼓”般欢呼的跃动,[你是第一個回来的孩子!
安东化身的小蝴蝶亲昵地依偎在母巢的心脏上,就像一份迟来的宽慰。他听着对方絮絮叨叨的话语,一一做出回应。
最后,母巢笨拙地给他哼了一首摇篮曲——這就是母巢想要他做的事情了。祂希望祂的孩子,有谁能够倾听祂唯一学会的、会唱给每個新生儿的歌。
而唯一能够听见祂声音的安东,则是仅有的人选了。
正在外面平台守候的虫族们,并不知晓心脏发生的一切。他们听不到母巢的歌声,却也忽然有了一种感觉。
“……好安静。”他们站在高空喧嚣的风裡,莫名发出了這样的感慨。
银鞘忍不住微微阖眼,总是骄傲抿起的嘴角不由微微放松,“有一种熟悉又怀念的感觉,就好像……”
——就好像可以一直追溯到他出生之前,在他還只是一团沒有生出意识的精神体时,有谁也试着在他耳边、唱過歌?
母巢实在很容易满足。安东陪伴了祂一会儿,又给祂输送了一些力量,之后,母巢的情绪立即肉眼可见地高涨起来。
一道无形的波动从“心脏”处蓦地扩散开去,一阵又一阵,像是有力的洪钟嗡鸣出声。
遍布整個巢穴的脉络,裡面输送的红色能量流光,从最初的黯淡,顷刻变得璀璨起来。
炽热温暖的热度,从巢穴遍布的脉络中滚滚传来,驱散了一直以来的阴翳和寒冷。
所有的虫族神情一振,翅膀全部立起来张开到最大,发出高声的欢呼。
“我就知道他行的!”
“当然了,他可是我們的……”王。
虫族的声音戛然而止,最后一個字有些无力吐出,化为眼底的一抹黯然。
但是,当虫族感觉到安东精神力的回归时,又立马振作起来,似乎并不想让少年发现他们的失态。
安东的精神力缓缓上升,在他即将回归本体时,母巢望着那只振翅离去的小蝴蝶,忽然问:
[你又要去旅行了嗎?
“……嗯。”小蝴蝶愣了一下,随即微笑着說,“不過,這次我会给你寄礼物的,记得查收哦。”
母巢闻言果然高兴起来。
祂欣慰地想,大概每一個孩子长大以后,都会有离开父母出去闯荡的时候吧。
這孩子是祂见過最美的蝴蝶。
這样的蝴蝶若是困于狭小的一隅,不亚于将飞鸟锁在囚笼。那五光十色的翅膀合该翱翔在天际,被所有人看见,让世人写下赞叹的诗篇。
就那样一直飞吧……
自由自在地,飞到更广阔的世界去。
祂放开手,知道他還会回来的,所以這句话也不用說啦:下次再来看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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