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冬葵劝主 作者:Loeva 生于望族 文怡心裡总觉得十七叔等人的话有些刺耳,倒不是說有什么不好,只是联想到偏院裡十五婶和十七弟等人的情形,以及被移到九房本宅中停灵的十五叔,她便有些不是滋味。不過她一個晚辈,在這种事上也不好說什么,只能带着冬葵上车,先回自家去。 到了家,她也不进后宅,直接就把管家仲茂林夫妻叫到前院,将九房目前的情形简单說了說,吩咐仲茂林带几個人手去九房本宅帮忙料理丧事,仲娘子赶紧准备一些清淡好克化的吃食,送到八房偏院去救急,厨下再腾出两個灶来,预备九房的人過来借用。 這般嘱咐過了,她方才另叫了自己院裡的媳妇子何家的随行,再叫上祖母院裡的林婆子跟车,随自己去长房找柳东行。她毕竟是個闺阁女子,便是自认磊落,也要把规矩做足了,免得叫人說闲话。以长房的权势,尚有旁支偏系的叔伯们指摘文慧名节有损,更何况是她一個孤女? 文怡带着人正打算出门,冬葵却忽然道:“小姐,方才您嘱咐仲娘子去准备给十五太太的吃食,可有提醒過她,十五太太如今正有孕,又是丧中,于饮食上有许多忌讳处?奴婢恍惚记得您似乎沒說清楚,還是再提醒仲娘子一声的好,小心驶得万年船呀!” 文怡怔了怔,回想了一下,总觉得自己是提過的,但冬葵的话倒也沒错,這种事宁可仔细些好,便道:“那就叫人带個话给仲娘子,提醒她一声。”冬葵立时便转向何家的:“何嫂子,你是過来人,自然知道這裡头的忌讳,能請你走一趟么?” 何家的看了文怡一眼,便微笑道:“那小的去去就来。”文怡点点头,看着她去了,想着先上车去等,又听得冬葵說:“林妈妈,烦您去外头瞧瞧,郭大哥那车够不够大?這回又添了妈妈与何嫂子,只怕小车坐着太挤。” 林婆子看了她一眼,沒吭声,文怡却心中一动,吩咐道:“那林妈妈就去瞧瞧吧,我在花厅裡等你回话。”林婆子弯腰一礼,退了出去。文怡扭头看冬葵,脸上似笑非笑。 让何家的捎话给仲娘子,倒還罢了,叫林婆子去瞧马车却有些多余。方才她陪着祖母去看十五婶,也一样是坐那车的,车上坐了祖孙俩,還能容下冬葵、石楠两個丫头,再加九房的婆子,现在又怎会太挤了?冬葵分明是有意把人支走,却不知想做什么。 文怡在花厅裡坐下,便看到冬葵扑通一声跪倒在她脚边,低头道:“奴婢大胆,有几句话想要劝小姐。”文怡眉头一挑:“你有什么话?尽管說来!” 冬葵抿了抿嘴,深吸一口气,小声道:“這几日庄上乱糟糟的,小道消息满天飞,各房的老爷太太们都对长房生出一肚子怨气来,再有十五老爷的后事……在這种时候,奴婢提這些话,有些不妥,但請小姐相信,奴婢是真心实意为小姐着想的!奴婢……一家都是犯官家奴,爹爹因为帮旧主人做事,也入了罪,丢了性命,還有奴婢的姐姐也……”她眼睛一红,便忍不住热泪盈眶,只是死死忍住,“……若不是小姐买了奴婢一家,奴婢的祖母、母亲和妹妹……還不知道会落到什么地方去!当年,就是因为旧主人家的夫人和小姐被判入教坊司,她们为免受辱,便上吊自尽了,奴婢的长姐是小姐身边的大丫头,也跟着上了吊。奴婢一家连姐姐的尸首都要不回来,又被官卖,真真是绝望之极,若不是小姐垂怜,奴婢是宁可死了,也不想受那些罪的……奴婢的祖母、母亲和妹妹也是這個心思,只要能报答老太太和小姐的恩情,做什么都愿意!” 文怡听得心下发酸,柔声道:“你提這個做什么?我自然是信你的,有话直說就是。” 冬葵擦了一把眼,道:“奴婢斗胆,在這两個月裡,跟在小姐身边侍候,也看出了几分端倪。既有老太太做主,那一位少爷自然是小姐的良配,更别說他本就是熟人,虽說外人不知,但我們家裡却是知道他性情为人的,光是這一点,就比别人强得多了。只是有一件事,叫奴婢为小姐担忧。如今外头乱糟糟的,柳家人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走了,小姐的大事却至今還未定下,万一日后有什么变故可怎么办呢?” 她這话正說中了文怡的心事,心裡不由得微微发疼。然而,被随身的丫头這么說,文怡又记起那回春游时,柳东行跟她說话的当口儿,冬葵就在不远处,似乎有眼色得紧,她立时便红了脸,急急打断了冬葵的话:“怪不得你說自己斗胆呢,果然斗胆得很!這些事自有祖母做主,你操的什么心?!” 冬葵低低地道:“奴婢自知僭越了,只是看着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每日都有许多新闻,如今连东平王世子也要走了。先前不是有消息說,世子走了,柳家人沒两天也要跟着南下么?要是他们走了,小姐的事還未定下,過了這個村,谁知還有沒有這個店呢?!虽說老太太会做主,可老太太一向是個守礼的,就怕她老人家顾着礼数,见族裡有白事,怕叫人說闲话,不肯跟柳家提小姐的婚事,那小姐不就被耽误了么?!” 文怡啐道:“哪個被耽误了?!难道我急着嫁人么?!叫人听见了,還不知道会怎么编排我呢!你不要再說了,祖母自有主意。”她情不自禁地往花厅外张望,见沒有人影接近,想必也无人听见她们的对话,方才稍稍放下了心。 冬葵红了眼圈,小声道:“奴婢知道自己這话說得不妥……只是着实为小姐担心……那位柳少爷,奴婢本沒认出来,是后来见得多了,方才想起他是谁……這样知根知底,又待您和气的人,实在难得,這几天见他所为,也是個有担当的,不论医术還是武艺,都十分出众。况且他上无父母,身份也相当,虽有叔婶,却是迟早要分家的,况且三姑太太是顾家女儿,不论性情如何,总不会跟内姪女儿過不去……小姐這几年,为了家计沒少操心,又总是担忧自己沒有兄弟,老太太日后无人照管,若是嫁了這位柳少爷,将来想跟老太太多见面,三姑太太也不会拦着的。這样的好亲事,可不是时时都能遇上,再說,您心裡也是……” “好了!”文怡连耳朵都红了,“我不是叫你别說了么?!”她不安地扭着手帕,只觉得有些坐不住了。她的心事有那么明显么?祖母那裡是因为她曾经提過“梦裡”的经历,赵嬷嬷是年长经過事的,又从小看着她长大,能猜出来也不出奇,如今居然连冬葵都发现了,她是不是太過疏忽了?!对這件事,她已经尽可能瞒着丫头们,她们却仍旧看出了端倪,会不会在私下說她闲话?! 一想到這点,她便忍不住抬头去看冬葵,眼中有着审视。 冬葵察觉到了,低头小声道:“小姐恕罪,奴婢也有一半是猜的,而且那回春游时……奴婢就在草亭前,是在下风处,因此听到了几句……”见文怡脸色又红起来,她忙道:“别的姐妹都不知道呢!奴婢若不是实在担心,也不敢多嘴……” 文怡紧咬着下唇,手上的帕子已经绞成一团。冬葵见状,神色间有些黯然:“奴婢心裡感小姐大恩,是绝不会說出去的,小姐尽管放心吧……奴婢只是担心小姐的将来……”她默了一默,深呼吸一口气,闭上双眼道:“小姐,奴婢今日既然跟您說了這番话,索性再多一句嘴!您這亲事,不管老太太开不开口,好歹三姑太太已经提過了,只是還未来得及說定后头的事。如今您要往长房去請柳少爷帮忙,可得仔细着些,不能露出什么马脚,叫人拿住话柄說嘴!长房六小姐的事,還沒有個定论呢,若是她有個万一,就怕长房的老爷太太们恼了,随便抓個人来出气……” 文怡飞快地抬头瞥了她一眼,脸色有些难看。冬葵咬咬唇,低头起身,退到一边侍立。過了一会儿,外头传来何家的声音:“小姐,林妈妈来报說车已经备好了,您這就动身么?” 文怡深呼吸一口气,平静地应道:“我知道了,這就来。”站起身,再转头去看冬葵一眼,压低了声音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会小心的,你……”顿了顿,“我們走吧!”冬葵屈膝一礼,跟在文怡身后出了门。 一路上,文怡坐在马车中,看着斜对面的冬葵,心裡百感交集。 四年前她在平阴县城遇上官府发卖犯官家眷奴仆,便挑了几房家人。当时她为了避免這些人跟旧主纠缠不清,便有意挑选在原主家中不受重用的三四等男女仆妇。买进来的三房家人,包括林家、何家与许家三户,除了林家有父子二人外,基本都是女子。当中成为自己丫环的,就是紫苏和冬葵两個,而其中,她又对紫苏更喜爱些。紫苏性子天真直率,做事常出纰漏,却是個沒什么心计的,不怕她会算计些什么;而冬葵要沉稳许多,偏又极有眼色,有时为了打探她這個主人的心思,常会利用旁人做挡箭牌。因此她虽知道冬葵样样比紫苏出色,却始终对其抱有一分戒心,只是几年下来,不知不觉间便倚重起对方来。方才听了冬葵一番劝說,她才恍然发觉,对方不是不忠心于她,只不過是性情不同,方法不同罢了。 她心下猜想,冬葵劝她這番话,前面那几句劝她早定亲事的,多半是烟雾,最后那一句才是重点。她如今对柳东行怀有情意,又不能常见,心裡本就不好受了。前些天刚经历了大难,她正想跟他见個面,說几句心裡话,也许,還能暗示几句心中的不安? 這些事在平时,算不了什么,只掩饰得当,未必会有人多加指摘。然而眼下庄上流言四起,长房眼看着就有一個女儿陷入名节危机,而她却在几天前得罪了三姑母——柳东行婚事的决定人——当中若有個差迟,她与柳东行婚事不成事小,她的名节与六房的声誉却要大大受损了!這在顾家可是要出人命的! 文怡长长地吁了口气,心下却越发茫然起来。在這种时候,她该何去何从? 马车不久便到达了长房宣乐堂的大宅。大门前的空地已经被清扫完毕,门板也重新上過漆,散发着浓郁的红漆气味,报信不成带伤逃回的仆人留下的血迹已经消失不见,只有门礅上的几個小缺口還能依稀看出這裡曾经遭過匪徒的侵袭。 文怡坐车从侧门进宅,到了二门前下车,便有管事娘子迎了上来。她努力摆出一副平静端正的模样,說明了来意,只道是奉了祖母之命前来跑腿的。那管事娘子却說:“柳大公子如今在七少爷院裡呢!只怕不得空儿。” 文怡有些意外,又道:“若是眼下不得空,你去传個话,請他出来一见也是一样的。我祖母還在等消息呢,這救人的药方子,可不能耽搁。再說,他在七哥跟前能管什么用呢?不是有王老太医在?若实在不便……”她顿了顿,“能請王老太医出手,就更好了。” 那管事娘子笑道:“王老太医劳累得很,见七少爷醒過来了,便告辞回家去了。因他說七少爷伤势不轻,要好生养着,不能受气,因此老太太、二老爷和二太太都顺着七少爷,又担心他伤势有变,便让柳少爷在跟前陪着。七少爷知道是柳少爷救了他性命,也拉着他不肯放他走呢!昨儿晚上,柳少爷還是在七少爷院裡歇的。” 文怡微微皱了眉,冬葵上前一步,在她耳边轻道:“小姐,有七少爷在說话也方便些。”她回头看了冬葵一眼,有些遗憾地暗暗叹息,便对那管事娘子道:“不知大伯祖母和二伯母眼下在何处?我去向她们請安,再烦請妈妈到七哥那裡传個话,千万請柳少爷出来一见。王老太医既已归家,我也只能劳驾柳少爷了。” 就算不能单独說话,好歹……要见他一面…… (這卷也差不多要结束了……求粉红票》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