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大吐苦水 作者:Loeva 生于望族卷一望族孤女Loeva 生于望族 卷一望族孤女 文怡立在祖母身边,一副恭顺礼敬的模样,眼梢却往坐在左边下手第一张椅子上的蒋氏望去。 蒋氏才谢過了卢老夫人出言救女之情,又开始两眼泪汪汪地說着女儿在庵裡的清苦,接着又恭维卢老夫人在族中德高望重,人人都敬着,无论什么事,只要发句话,无人不从的。 卢老夫人面无表情地听她說了半日,只是不开口。蒋氏见她不接话,心裡不由得生出几分懊恼。她虽然在家中天天受妾室和庶子庶女的气,但出门应酬,别人多少会给她几分面子,似這般自己還好言好语地恭维着,对方却不搭理的情形极少遇到。她立时就觉得自己失了脸面,又疑心卢老夫人胆小怕事,不想帮自己把女儿接出来,便拉下了脸:“侄儿媳妇說了半日,六婶娘也不应一声,想必是嫌侄儿媳妇呱噪了?!” 卢老夫人一听這话,脸色便沉了几分。文怡一瞧不好,心裡也暗暗抱怨這位大伯母不会說话。就算她是個官太太,但大伯父也不過是二品,自家祖父也是二品,品阶并不比大伯父低,何况祖母又是长辈。难不成她以为自己在京城威风惯了,回到家乡来就能瞧不起人了不成?!于是便淡淡笑道:“大伯母多心了,祖母這不是正听您說话么?” 蒋氏不忿,正要张口,又忽然想起這位侄女儿曾去探過女儿,是個厚道之人,虽然心裡恼,但也怕得罪了她要惹得女儿抱怨,便忍气道:“我话已经說完了,只不過六婶娘一句也沒回应罢了,怎会是我多心?!” 文怡抿抿嘴,闭口不言。卢老夫人心疼孙女儿,便带了几分不悦之色,沉声道:“你只道我不答你的话,也不想想自己說的都是什么?!你是在京城当家作主久了,连婆婆都忘了么?只管在這裡奉承我,却把她放在哪裡?!” 蒋氏一愣,才要辩驳,却忽然想起方才自己的确奉承得太過了,如果卢老夫人发句话,族裡就无人不从,岂不是唐突了于老夫人?她老脸一红,讪讪地道:“是侄儿媳妇口误……六婶娘别见怪,侄儿媳妇为女儿焦急,一时說话竟沒提防……” 卢老夫人叹了口气,脸色放缓了些:“都是做娘的,你的心情我怎会不明白?只是這件事你来找我做什么?我們家是什么情形,你也不是不知道,虽說如今族裡敬着我,那也是因为侄儿们给我老太婆脸面,特别是老四,他是個知礼的,才会处处待我以礼。但若我见他们懂礼数,就整日对族务指手划脚,便是再知礼的孩子,心裡也要生出几分怨言的。” 蒋氏忙道:“只是一件小事罢了……” “六丫头的事当初闹得太大!”卢老夫人打断了她的话,“当中還有老十五的性命!十五家的如今還在我們家后院养着呢,先是沒了家裡的顶梁柱,房子又烧了,好不容易重新建了屋子,田裡的收成又不好,家裡连個多余的钱都拿不出来,几個孩子又小,她肚子裡又還有一個,三灾八难的,這几個月就沒少請大夫吃药,還不知道能不能撑下去。我知道那事儿不能怪到六丫头和小七头上,但就因为当时损伤太重了,庄上死得人也太多,因此族裡才不好从轻发落六丫头!你也知道,老四才上任,不好太過宽纵了!” 蒋氏纵是再不服气,也不好說什么。顾氏一族虽然百年来以长房为尊,嫡系为尊,但十五老爷好歹是一房家主,七、八、九三房遇事习惯抱成一团,加上偏支族人,数目庞大。做族长的为了大局,就算心裡再瞧不起,面上也要做足功夫。她做了十多年的宗妇,沒吃過猪肉也见過猪跑,怎会不明白這個道理? 只是她想起女儿,再想起临行前丈夫的嘱咐,便悲从中来:“我可怜的慧儿啊……难道她就一辈子离不得那清苦之地了么?!” 卢老夫人重新板起了脸,眼帘微微向下,面无表情。文怡在旁暗想:家中每月五十两银子的供给,還有丫环仆妇侍候,一样是锦衣玉食,连头发都不曾少過半根,也沒正经念過几回,哪裡就清苦了?那庵主等人,還有前世的自己,难道是住马圈裡去了么?!况且祖母方才分明已经暗示了解决之道,這般明白,大伯母难道沒听懂? 文怡前世随师傅如真游历各地,也曾出入官商大户人家,知道這些人家的女眷,习惯說话明裡暗裡带了三四层意思,明明是极简单的事,却偏不直白說出来。她在家时哪裡见過這些?只觉得从前见识得太少了,沒早早看出族人们的嘴脸来。這般历练了两三年,方才通透些。這辈子重生以来,与族中其他女眷及亲戚们交往,這项本事倒是帮了她不少的忙。她心想這长房的大伯父一家既然在京城做官,大伯母自然是沒少在官家女眷中应酬的,本该很有眼色才是,沒想到事情大出她意料之外。 蒋氏還在那裡低泣,杜鹃偷偷打量着卢老夫人与文怡都不做声,但眉间都皱了起来,文怡還露出几分纳闷之色,用一种不解的目光看向自家夫人。她脑中灵光一闪,细细回忆方才卢老夫人的话,不由得大喜,低头见自家主母還在那裡抽泣,也顾不上礼数,便忙忙凑到她耳边如此這般說了好一番话。 蒋氏整個人愣住,眉间的喜意渐渐浮上来,激动地看向卢老夫人:“六婶娘!您……您……”眼泪不由得往下直掉,“方才……是侄儿媳妇失礼了……” 卢老夫人脸色再度放缓:“有些话我不好明說,你能明白就好。其实……正如你所言,你要把女儿接回家去,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不闹得太過,老四两口子也不会不应。她毕竟是顾家女儿,我們也乐意见她好的。只是他们才接過担子,就为你们破了例,往后也难服众,族裡就从此多事了,倒不如你们家给足他脸面,他自然也不会与你们为难。說到底,你们一家虽显赫,也不能离了家族,不为自己,也要为子孙们考虑!” 蒋氏只要能救出女儿,当然不会說半個“不”字,横竖她出发前,丈夫已经跟她打過招呼,只要能接儿女接回京去,花些钱也沒什么要紧。因此她此时听了卢老夫人的话,便连连点头称是。 卢老夫人见状,就知道她未必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便话风一转:“论理,六丫头也太胡闹了些,若她平日礼数齐全,待族中长辈们恭敬些,也不至于吃了這半年的苦头。既然受過苦,她也该知道些好歹了,往后千万莫要再犯糊涂。你是她母亲,可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就宠坏了孩子,叫她日后吃苦!” 蒋氏听得心酸,眼圈又红了:“好婶娘,不是我宽纵了她,实在是不忍心管教!我生了三個儿女,也就只有這個闺女最贴心,若不是她,我连日子都难熬!您叫我如何舍得說她一句?!” 這话說得卢老夫人与文怡都齐齐一愣,杜鹃在暗地裡扯主母的袖子,但蒋氏却越想越伤心,忍不住哭诉起来:“六婶娘不知道,我家贤哥儿一满月就抱到老太太屋裡养着,好不容易等他大了些,我带着他去京城见老爷,老爷又把他带在身边教导,我除了日常吃穿,安排丫环婆子,半点事儿也沾不上,一天不過早晚匆匆见一回,实在想得狠了,要叫儿子到跟前說說话,老爷還要說我慈母多败儿,担心我会把贤哥儿教坏了……” 顾大老爷原先是族长,嫡长子便是未来的宗长,在教导儿子上多用心也是有的,不過不让母子多见面,却是稀罕事。文怡回想着這位伯母的行事,抿了抿嘴。 卢老夫人轻轻咳了一声,端起茶碗:“這是大侄儿看重嫡长子,你不要太伤心了。” 蒋氏却继续哭道:“大儿子我管不着,小儿子总能管了吧?结果安哥儿那個调皮捣蛋的,小时候還算乖巧,稍大几岁,在京裡认得几位小公子,便整天跟着人往外跑,我拦也拦不住!老爷只說朝上的事忙,又要操心贤哥儿的功课和前程,沒功夫管他,一听說他闯祸了,便只会骂我不会教孩子!可姨娘生的庶子,他却当成宝贝似的,天天带在身边,连庶女也請了先生和嬷嬷回来教导!他怎的就沒功夫管教我的孩儿呢?!” 這已经涉及到伯父内院之事了,文怡不由得生出几分尴尬,忙看了卢老夫人一眼。后者淡淡地吩咐:“你大伯母好不容易来一遭,将近饭时,你去厨下瞧瞧,看有什么好菜,治一桌席面来招待你大伯母。”文怡忙应声去了。杜鹃张张嘴,见主母只顾着哭,似乎沒听到,只好无奈作罢。 文怡到了外头,便听见蒋氏又开始诉說自己在家中的苦处,与妾室庶子女不和等事。她叹了口气,瞪了廊下两個挤眉弄眼的小丫头一眼,又看了看候在阶下的长房仆人,便叫過冬葵,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到了厨房一瞧,家裡還有两只鸡,半扇猪,几把蔬菜,十個鸡蛋,便吩咐:“今日大伯母来家,祖母只怕要留饭,你们去找仲叔,支二两银子一吊钱,往市集上买些鸡鸭鱼肉回来,治一桌上等席面、一桌三等席面。再拿一只鸡,炖個补汤,添上两碟清爽些的小菜,给后院十五太太送去。” 厨房的人应了,各自做事不提。文怡在厨房巡了一圈,又转出来去找仲娘子问了几句话,方才回到正院。 上房中,蒋氏已经住了泪,低下头听卢老夫人训诫:“……你是正室,家中姬妾们不好的,你只管拿出正房太太的威风,谁敢不听?!你只顾着看男人脸色,自己先软了,别人如何敬你?!便是为了处置妾室,触怒了大侄儿,他還能休了你不成?!你将大道理摆出来,他心虚了,自然不敢再胡闹!象你如今這般,又要摆威风,又怕得罪了男人,拖泥带水的,還跟妾耍手段争闲气,叫人如何看得起?!别說什么余姨娘出身不比寻常姬妾的话,饶是她出身良家,妾就是妾,她要是觉得自己尊贵,就别嫁进咱们顾家做小!” 蒋氏听着听着,腰杆子就直起来了,连连道:“婶娘說得是!” 卢老夫人却仍在生气:“你自己拎不清,只是自己不争气,倒也罢了,偏偏還拉着六丫头给你出谋划策!怪不得她被你教成這個模样呢!若是你以后仍旧這般,六丫头還是不回京的好,在這裡,好歹有祖母看顾,比她回京后,在外与人疯玩疯闹,在家跟庶母庶妹斗来斗去的强!” 蒋氏满面通红,脸上有三分不忿,三分羞愧,還有四分恍然。文怡在门外看得分明,想起自己的祖母是個执拗的性子,若是训得多了,只怕大伯母不但不感激,反会生了怨怼,便忙忙走进来禀道:“孙女儿已经到厨房吩咐下去了,另有一件事,仲娘子来回报,說今日一早,十七婶去后院坐了坐,她走了以后十五婶的身子便有些不适,身边的妈妈们都說不准是怎么了,因此想請祖母您抽空過去瞧一瞧。” 卢老夫人闻言眉头一皱:“我知道了!”她犹豫片刻,便转向蒋氏:“你十五弟妹有了八個月的身子,但她素来体弱,十七家的又跑去烦她。既然你回来了,不如随我過去瞧一瞧,看有什么能帮上的?” 蒋氏立时心领神会,笑道:“都是一族的妯娌,我常年在外,见得少了,好不容易回来,自当多亲近亲近。” 卢老夫人点点头,便看了文怡一眼:“你留在家裡就行了。”眨了眨眼,便点了四個婆子媳妇,也不走前门,直接从院后的小门走。 文怡送走了祖母与大伯母,回转身来,总觉得有几分不解,便走到赵嬷嬷的房中,小声问她:“嬷嬷,我觉得祖母好象是有意跟大伯母交好,這是为什么?咱们往日跟二伯母還算亲近,這几個月倒是来往得少了,大伯母已有七八年在外,祖母从前跟她交情也平平,为何要处处提点她?” 赵嬷嬷放下手中的针线,有些好笑:“我的好小姐,你平日聪明,今儿怎么笨起来?!你想想,大太太是从哪裡回来的?再想想,那地方都有谁?你的婚事,只定了一半,老夫人总要找人打听去!” 文怡愣了愣,猛地想起大伯父在京城,而柳家老爷也在京城,传闻說柳家人上回离了顾庄后,沒多久就回京裡去了,难道說……她不由得脸一红。 柳东行只托人送過两封信去萧老大夫那裡,只說一切平安,事事顺利,却沒提别的。她却是免不了要忐忑不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