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谁算计了谁 作者:Loeva 生于望族卷一望族孤女Loeva 生于望族 卷一望族孤女 回到正院后,卢老夫人先是叫了婆子媳妇们在自己房间的暖阁裡整理出一個小被窝来,作为小婴儿的床,又让人去催奶娘。不一会儿,四太太刘氏的陪房把儿媳妇送了過来,那媳妇子立时便接過孩子喂起了奶。卢老夫人坐在边上歇息,视线却沒离开過孩子,等孩子吃饱睡着了,她方才命奶娘与丫头们照顾好孩子,自己则来到另一边的耳房中。 石楠已经将這個耳房整理好了,在接下来的一两個月,甚至更长的時間内,這裡会成为卢老夫人的卧房。 文怡一直在外间坐着,照顾孩子的事,她一個未出阁的女孩儿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拉着赵嬷嬷,說起昨晚和今早的事。 赵嬷嬷叹气道:“我早就想到了,十五太太那個身子,這会子生产,必然凶险得紧!若她肯放宽心,倒還罢了,只是旁人怎么劝,她都只是笑着說无事,背了人却总是操心個不停!如今虽挣了命,把小小姐生了下来,可沒了娘的孩子,也太可怜了……顺哥儿還不满十六周岁呢!另两位小爷,年纪就更小了!”不過她很快又露出了笑意:“十五太太肯将康哥儿過继给咱们六房,真真是太好了!咱们家总算香火有继啦!” 文怡回想起方才十七叔十七婶的神情,眯了眯眼:“只怕有人不乐意呢,事情一日未定,咱们就不能掉以轻心!” 赵嬷嬷却不以为然:“小姐怕什么?有大太太和四太太在呢!十七老爷和十七太太又算得了什么?敢跟這两位太太对着干?!” 文怡笑了笑,沒說什么。大伯母与四伯母……固然是有手段的,只是她们真的会为六房出力么?前者倒還罢了,前些天才受了祖母的提点,多少会念着情份,而后者……身为族长之妻,又打理了十数年的族务,她怎会不明白,断了香火的六房要過继一個同族的男孩儿为嗣子,意味着什么?! 不過……不管他们是什么想法,她都要保证這件事的成功进行!這不仅仅是关系到六房的香火,還关系到祖母日后的安乐生活! 卢老夫人从耳房裡走了出来,文怡忙起身迎上去扶住她:“祖母劳累了一夜,怎不在房裡多歇一会儿?” 卢老夫人在正位上坐下,微微笑道:“不妨事,我眼下精神得很呢!”然后朝赵嬷嬷笑了笑:“你昨儿夜裡在家守着,着急了吧?你年纪也不小了,還不快回屋裡歇着?!”赵嬷嬷哂道:“老夫人您還說我呢!您不累,我怎会累?您精神好,我精神也好着呢!” 卢老夫人失笑,摇了摇头,才换上正色:“你十五婶生的這個女儿,就是你十六妹了,她娘临终前請我给她起名,我便给她改了個‘文悦’,盼她一生平安喜悦。她如今還是九房的小姐,不過因为沒了娘,因此便交由我教养。” 文怡怔了怔,很快就反应過来了。现今的世人在婚嫁上头有几样习俗,讲究女有“五不取”:逆家子不取,乱家子不取,世有刑人不取,世有恶疾不取,丧妇长子不取。其中最后一项,意思就是沒了母亲的长女不能娶,因为這样的女儿极有可能失了教养。其实她本身也是丧妇长子,所幸還有一位德高望重的祖母,充当教养之人,因此在婚事上不至于被人挑剔太過。而十六妹文悦,甫出生便失了生母,父亲又早逝,上头只有几位兄长在,若是留在家中,别說教养,连照顾的人都未必齐全呢!十五婶将她托给自家祖母,想必是打算借祖母的名头,免得将来說亲受阻。這一番爱女之心,也难为十五婶了。 文怡看向卢老夫人,有些伤感地道:“十五婶……是個好母亲……” 卢老夫人点了点头,正想說什么,忽而记起了自己的儿媳,還有那无缘的孙子,心下不由得一痛。 文怡见祖母脸色忽然一白,還以为她身子有哪裡不适,忙问:“您不要紧吧?昨儿一夜您一定是累着了,還是快回房歇息吧!” 卢老夫人慢慢缓了過来,摇了摇头:“祖母沒事。眼下還有许多事要办呢!平阴那边沒信儿传来么?都有几日功夫了,還沒找到萧老大夫?!” 赵嬷嬷不解:“老夫人還要找萧老大夫来么?可十五太太不是已经……” 文怡倒是理解了祖母的意思:“十六妹才八個月就出生了,先前十五婶身子又不好,只怕有什么不足之处。萧老大夫治這些比较有经验,請他来看看,大家也好安心。” 赵嬷嬷笑了:“原来如此!老夫人果然想得周到!不過您不必担心,方才我瞧了十六小姐,虽有些瘦小,但哭声可响亮呢!想必健康得很!等萧老大夫来看過,就更妥当了!老夫人這般周到,看谁能挑一点儿错!咱们六房一向是仁德厚道的人家,可不是那些黑心东西能比的!” 文怡低头暗笑,卢老夫人无奈地望了赵嬷嬷一眼:“好了,這些话你私下說說倒罢了,如今咱们屋裡還有九房跟過来的人呢,别叫人听了笑话!” “怕什么?只怕她们心裡骂得比我們還狠呢!”赵嬷嬷不以为然,但還是往暖阁裡头瞧了瞧,然后道,“我到后头瞧瞧几個哥儿去,十七少爷身子从小就弱,眼下兵荒马乱的,可别累着他!”說罢给卢老夫人和文怡行了一礼,便抬脚走了。 文怡无奈地笑了笑,小声对卢老夫人道:“嬷嬷是心裡高兴,只是面上不好露出来。” 卢老夫人点点头,伸出手:“扶我回房,我有话跟你說。” 文怡见她神色肃穆,不敢轻忽,忙照着做了,等她们进了耳房,石楠便带了小丫头们出去,然后自己守在门口,听候吩咐。 卢老夫人在孙女的搀扶下上了床,靠在大引枕上,吁了口气,方才压低了声音道:“這過继的事……我先前也恍恍惚惚有過念头,终究還是打消了。沒想到今早你十五婶提起,我听着觉得倒不算坏,便应了下来,只是這么一来,咱们六房就有了子嗣,将来……這份身家就得落到小十七头上了,你……心裡可有怨言?” 文怡沒想到祖母会這么說,忙道:“怎么会呢?祖母日后有人孝敬照顾,孙女儿高兴還来不及呢,怎会有怨言?!更何况,只要康哥儿日后能孝顺祖母,为祖母养老送终,便是全家的产业都交给他,又有何妨?!” “好……好……”卢老夫人似乎挺高兴,轻轻拍着文怡的手,“你是個行事豁达的好孩子,不看重钱财,一心念着亲情,這样很好。你放心,祖母心裡有数,该你的,不会少了你一分。至于康哥儿……咱们家有了嗣子,族产便理当发還了,這份产业便给了他吧,横竖都是顾氏子孙。咱们待他好,他的两個哥哥都是知好歹的,自当待咱们好。往后,你出了嫁,也有娘家人为你撑腰!” 文怡一愣,鼻子便开始发酸。過继嗣子這件事,她想的是祖母日后能有人照顾了,祖母想的却是她日后有娘家人撑腰,祖孙俩想的竟然都是对方! 她低下头,暗暗掉了几滴泪,不着痕迹地抬袖擦了,方才仰起头来道:“祖母想得周到。這一回……也算是一举三得,過继了康哥儿,咱们六房有了香火,祖母有人奉养,孙女儿也有兄弟撑腰了。這都多亏了十五婶,她的后事,咱们就多尽份心,往后六哥与十一弟,咱们也可多加看顾。” 卢老夫人眉眼弯了弯,柔声道:“当初你父亲去时,也曾有人提起過继之事,可我却沒应。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文怡想了想,有些犹豫:“是担心嗣子对孙女儿不好?” 卢老夫人笑了笑:“当时那境况,若是我答应了,嗣子必是族中商议出几個人选,再推到我面前来,让我挑的,但不论是选哪個,也难保他沒有父母兄弟,或是亲叔亲婶。只要有父母亲人,這嗣子终究会生了外心。我何苦替别人养孩子,再叫他得了我家的产业去?!况且……族中旧例,若是无父无母的孤女,出嫁时都会由族中安排一份嫁妆,除了其祖母、生母的陪嫁外,另有约五百两银子,也有奁田,足可让此女嫁人后不愁温饱,但若是家有兄弟……嫁妆的份额便是兄弟决定的了!我宁可舍了那份族产,也不希望自己的骨肉受一点委屈!” 文怡瞬间红了眼眶:“都是因为孙女儿的缘故,叫祖母吃了這许多年的苦……” 卢老夫人摇摇头,怜爱地摸了摸孙女的头:“我是为了你,也是为了自己。我老婆子要强了一辈子,可不愿意临老了,却叫個黄毛小子拿捏住!因此,当年便索性拒了過继之事。” 文怡吸吸鼻子,努力挤出一個笑:“祖母放心,康哥儿是個好孩子,他会孝顺你的……” 卢老夫人点点头:“我知道……說起来這孩子与我們家倒也有缘,当年,若不是你……他怕是還沒来得及看這世间一眼,便要和他一起去了……可见他是上天赐与我們家的孩子,你今后便把他当成是亲弟弟一般疼爱,知道么?” 文怡甜甜地笑着应了,心下生出几分喜悦,想起文康平日到家裡给祖母請安时,那乖巧的模样,便更添了几分疼爱:“我叫人去收拾房子吧?還是让他继续跟兄长们一起住在后院?” 卢老夫人道:“先收拾房子吧,等過继仪式结束,就接過来。九房的屋子已经建好了,只是還要等些日子才能搬回去,趁着眼下他两個哥哥還在后院住着,让他们多亲近些。只是……仪式過后,便不能再這样了,虽然我們无意让他们兄弟生份,却怕有心人說闲话,从中挑拨。” 文怡忙正色应了,便起身出去带人收拾房屋。卢老夫人斜斜靠在引枕上,想起十五太太徐氏临终托孤时的情形,心下暗叹:难为她了,只怕她早就料到自己撑不過去了吧?這個法子在她心裡压着,应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她身子不好,又怀着孩子,還要间殚精竭力为儿女们谋划,身子又怎会好呢? 九房嫡脉本有三個儿子,因家逢大难,除去族田外,大多数财产都在匪劫中被付之一炬了,剩下的财物還不足原本的五分之一,而家中私下置的几样产业,因契书损毁,衙门那边又迟迟未能补办手续,九房一家可說是大伤元气。与此同时,又有旁系叔辈虎视眈眈,即便文顺兄弟三人守住了家业,等日后两個小儿子长大了分家时,也分不到多少产业了。 而六房,则是殷实之家,虽无族田祖产,却有私田与庄子,当家的老夫人,在族中德高望重,受人敬仰,而且還是一位诰命夫人!但因其家中只有一個孙女,并无子嗣,香火难继,等孙女儿出嫁了,老人跟前便无人奉养。 十五太太挣命生出一個女儿,将其托付给六房的老太太,又将小儿子過继给六房为嗣。這么一来,不但女儿有人教养,也可为几個儿子找到一個臂助。寻常读书人家的子女,与诰命夫人亲自教养的孙辈,在世人眼裡可是两回事!将来孩子们大了,說亲就有了底气,只要他们恭恭敬敬地为老人送了终,六房的产业便可归文康所有!她的孩子,同时得到六房与九房两份产业,這盘算真真再周到不過了! 她用遗愿的名义,請了前后两任族长夫人来做见证,想必也是拿准了這两個妯娌是面和心不和,断不可能同时被人說服,坏了她的盘算。而且,有她们帮口,族裡也不好反对。只要過继之事做成了,那六房就能得回族产,对康哥儿只会有好处…… 卢老夫人盯着被子上的缠枝莲花纹样,轻轻叹了口气。十五侄媳妇终究還是对她有一分戒心,不然,直接求了她,她還能不应么?又何必用這种法子? 不過她并不在意,因为徐氏已经死了,在几個孩子心中,她還是那位真心关爱他们的伯祖母,只要他们能做到她所期望的,身外之物,又有什么要紧呢?再說,他们的胞妹還在她這裡呢!即便是嗣子,也不是能肆意行事的。 到了最后,還不知道是谁算计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