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大家都在议论着昨夜的事,人心惶惶,不敢大声喧哗。
来到长孙府,墨醉白抬头看了一眼牌匾,才迈步走进去。
墨醉白带着這么多箱东西,一路声势浩大,消息早就传进了府内,大家都等在大堂裡。
长孙雄虽然心裡对這段婚事感到别扭和不平,但這桩婚事终究是舜音选的人家,他也不好迁怒到墨醉白身上,只能客客气气的让人把墨醉白請进了门。
曲氏和瑶芸昨晚笑到半夜,睡得太晚,现在脸上都顶着两团乌青,看到墨醉白带来這么多聘礼,脸就更黑了。
长孙家虽然家大业大,但长孙雄向来不贪脏、不多占,对送礼的人一概拒之门外,還勒令全家都不许收礼,所以她们還从来沒见過這么多好东西,可這些东西跟她们无关,都是舜音的。
不管她们脸有多黑,那些聘礼還是一担又一担的往屋裡抬。
长孙雄强撑着跟墨醉白客套了几句,但還是难以接受這個孙女婿,听說他们半個月后就要成婚的事,更是难以控制情绪,哽了半晌,到底不好违抗圣命,找了個身体不舒服的理由回房去了。
曲氏和瑶芸看着這成堆的聘礼,早就妒忌的眼红,不想再继续看下去,拉着郑恒庸跟着悻悻离开了。
庭院裡只剩下舜音和墨醉白,丫鬟和护卫门都等在门口,因为墨醉白九千岁的身份,倒是不必担心孤男寡女会传出什么闲话,因此免去了许多麻烦。
两人相顾无言的站了片刻,墨醉白目光落在舜音绣着海棠的裙摆上,舜音则盯着他的面具发呆。
墨醉白低咳一声,打破平静,指着院子裡堆得满满的箱子,“左边的聘礼是陛下准备的,右边的聘礼是我准备的,如果不够,我還可以去添置。”
“够了。”舜音赶紧点头,再多這院子恐怕就放不下了,上辈子,萧从恕一個堂堂世子爷,送来的聘礼都沒有這一半多。
她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纸,递给墨醉白,“你上次让我写的,我已经把需要的东西都写在上面了。”
墨醉白看着写满字的满满两页字,委时好奇她怎么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内想到這么多东西。
他将纸对折,放入怀中。
“陛下看我們成婚時間匆忙,担心我們准备不過来,說喜服可以由宫裡的绣娘赶制,你是想让宫裡的绣娘来做,還是用你纸上写的工坊来做?”
成婚只有一次,舜音当然要选最好的,“宫裡的绣娘。”
墨醉白颔首。
“除了纸上成婚时需要的东西,還有一些需要你在婚前准备的。”舜音掰着手指数,“梳子、浴桶、木盆……還有沐浴用的香料,這些东西我都要全新的,由我带過去不方便,你提前帮我备好。”
墨醉白這個时候才有了自己以后要跟眼前女子同住同宿的认知,意识到他的院子裡要多一個女主人的事实。
他不自在地动了动。
舜音絮絮說了不少事,墨醉白无不答应下来,待公事公办的谈完成婚事宜,两人又沉默地站了片刻。
舜音抬头看了看天,干巴巴问:“快到晌午了,你要留下用饭嗎?”
“不了。”墨醉白顿了顿,不太自然道:“我還有事要忙,先回去了。”
舜音点点头,眼眸清澈,极其灵动,“那……成婚那日见?”
墨醉白眸色微顿,回過神来,匆匆点了点头。
舜音莫名觉得他耳尖有点红,可来不及细看,他已经飞快转身离开了,走得极快,就像身后有洪水猛兽追着他一样。
舜音轻轻戳了戳脸颊,忍不住怀疑人生,“我有這么可怕嗎?”
婚期渐近,长孙雄不得不接受事实,紧锣密鼓的准备起来。
他亲力亲为,亲自操办婚事,买东西像不花钱一样,样样都要挑最好的,反正就是不能让舜音受丁点委屈。
曲氏眼看着库房裡的银两越来越少,心头像滴血一样,有心想劝两句,可每次话到嘴边都沒敢說,這些钱财都是长孙雄的,长孙雄這些年来久在边关,基本沒有花销,现在头一次要花钱,他们根本沒有资格阻止。
如果只有长孙雄如此便罢了,偏偏庆陵帝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赏赐像流水一样搬进长孙府,每天换着花样的赏赐舜音,今天說长孙雄有功要赏,明天說舜音心地善良要赏,后天懒得找理由,直接說自己心情好,所以要赏,反正看到什么好东西,庆陵帝都要赏赐過来给舜音。
府裡整天都热热闹闹的,舜音的嫁妆越攒越多,渐渐院子裡都快堆不下了,想到舜音出嫁时的轰动场面,曲氏和瑶芸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她们再也不见了之前的幸灾乐祸,每天都在为那白花花的银子心疼,短短半個月对她们来說几乎是度日如年。
特别是瑶芸,她向来喜歡跟舜音一较高下,她觉得她们同是长孙府裡的小姐,出嫁的时候如果嫁妆相差太多,会显得很难堪!为此心焦不已。
婚期前三天,曲氏和瑶芸再也忍不了,相约一起去了舜音的院子裡。
舜音正在看宫裡刚送過来的凤冠霞帔,喜服绣工精美又华丽,极为夺人眼球,头冠上面的珍珠足足有鸡蛋大小,明亮耀眼,這套凤冠霞帔简直不输皇室成婚的规格,甚至有過之而无不及。
曲氏和瑶芸刚迈进门就被晃了眼,半晌都沒說出话来,她们還从来沒见過這么大颗的珍珠,光這一颗珍珠恐怕就价值连城。
曲氏咽了咽口水,勉强笑了笑,扭着身子走进去,“舜娘,你在忙呢?”
舜音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连眼睛都懒得抬一下,仍专注的看着手裡的头冠。
曲氏对她爱搭不理的态度有些不悦,但舜音最近一直這样,油盐不进,她也只能忍了。
舜音確認凤冠霞帔样样满意后,让冰兰放到了柜子裡。
瑶芸目光一路跟過去,直到柜门关上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眸光转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曲氏在桌边坐下,先对舜音嘘寒问暖了几句,又像模像样地如同母亲一样叮嘱舜音婚后要注意的事项,但說的都是些诸如‘孝敬长辈’之类冠冕堂皇又无用的话,末了還故意說了一句,“房中事本来也应该由我来教你,但九千岁应该沒办法与你行房,我就不說了。”
舜音不得不承认,曲氏的脸皮真是及其厚的。
她靠坐到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她们,倒是想看看她们到底来做什么。
曲氏绕了這么一大圈子,才终于說到此行的目的,“舜娘,這几年府中亏损,花销太大,沒剩多少银子,你看陛下给你赏赐了這么多金银财宝,你的嫁妆已经足够了,不如家裡就少出点,你劝劝你外公,毕竟你出嫁之后,咱们府裡剩下的人還要继续生活……”
舜音打断她,“都花销在哪裡了?要不要我找来的账本,趁着外公在家,我們一起对一下账?”
曲氏和瑶芸神色一慌,对视一眼,瑶芸连忙阻止,“妹妹,一家人哪用分的那么清楚,总归都是家裡人花的。”
长孙雄常年不在府裡,几乎沒有花销,舜音以前从来不穿华贵的衣裳,就连首饰也都是让瑶芸先挑,自己只有几根朴素的簪子,银两自然不是他们花的,如果真的对起账来,曲氏恐怕不好交代。
舜音拨了拨耳边的头发,闲闲散散的看着她们,懒得现在跟他们算這些旧账,等时候到了,她再一笔一笔跟她们清算。
曲氏脸色讪讪,顿了顿才又扬起笑脸,接着把话說下去,“九千岁深受陛下宠爱,你嫁過去定然吃香的喝辣的,不会少了吃穿,不差這点银子,你看你的嫁妆那么多,陛下又赏了這么多好东西,你不如把陛下赏赐的东西也留下一部分,就当做贴补家用,你父亲一定会开心的,届时你孝顺的美名远播,大家都会称赞你的。”
舜音心裡冷笑一声,曲氏又想用這些虚名诓骗她,她面上却不显,故意问:“你们觉得我留下多少合适?”
曲氏和瑶芸眼看着有希望劝通她,皆是神色一震,眼睛裡漫上明显的喜色。
瑶芸迫不及待的狮子大开口:“家裡這么多人,最少也要留下一半!”
“哦。”舜音神色不明地望向曲氏,“你觉得呢?”
曲氏被她看得有些心虚,琢磨了一下,道:“要不只把陛下赏赐的东西留下一半?”
舜音弯唇一笑,声音沒有丝毫犹豫,“陛下给我的嫁妆,一件也不能少。”
瑶芸不服,“那就把长孙府的东西都留下来!”
“母亲留下的嫁妆全都是我的,還是谁都别想动。”舜音语气沒有起伏,說出口的话却句句剜心,“对了,外公說仓库裡的金银首饰和古玩玉器也全都给我做嫁妆,成婚那日我都要带走。”
曲氏和瑶芸顿时眼前一花,那裡的首饰可足足有十几箱,古玩玉器更不用提,每一個都价值连城,比银子值钱多了!他们這是要活活把长孙府掏空啊!
曲氏变了脸色,想也不想就道:“不行!”
舜音看到曲氏端出這副当家主母的架势,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說的不算。”
曲氏顿时气急败坏起来,“這個后宅现在由我做主,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她舍不得那些银子,這件事上她一定要据理力争!他们筹谋多年,不只为了长孙雄的爵位,還为了继承长孙家的家产。
舜音掩唇而笑,“你有什么资格說不行?是靠站在你那一边的郑家人和曲家人,還是靠府裡上下被你拉拢的丫鬟和奴才?你這些年费尽心思讨好的這些人,我轻飘飘一句话就能赶出去。”
曲氏未料舜音早就看破了她的小心思,更沒料到她会這样直白的說出来,一时面色难堪,惊恐万分。
她张了张嘴,再也不见了刚才的气势,呐呐道:“舜娘,你這說的哪裡话……我就是随便說說。”
瑶芸急道:“你难道要把那些东西全都带走嗎?”
“当然,如果清点的时候被我发现少了哪样……”舜音目光在曲氏头上的蜻蜓玉钗和瑶芸手腕上的镶金翡翠镯子上掠過,慢悠悠喝了一口茶,“可别怪我不客气。”
曲氏和瑶芸顿时打了一個哆嗦,表情僵住。
舜音刚才的眼神明显就是在告诉她们,她清楚的知道哪些东西是属于她的,如果她们敢偷藏,她一定能察觉!
舜音现在有庆陵帝和长孙雄两個强大的靠山撑腰,她们即使心裡再不舍得那些珠钗玉环,也不敢在這個时候招惹她,毕竟這件事如果闹大了,她们說不出理来。
眼看希望破灭,還赔了夫人又折兵,曲氏和瑶芸心裡又是后悔又是气,整個人郁结起来,语气渐渐变酸。
瑶芸阴阳怪气地开口:“妹妹,我這几日辗转反侧,怎么都想不通你为什么会選擇墨醉白?”
這话倒是不假,她至今都不明白舜音那天到底是怎么想的,墨醉白毁容又身有隐疾,可以說是要长相沒长相,要脸面沒脸面,甚至连做個真正的男人都做不到,除了权势和庆陵帝的宠爱,分明是一无所有。
舜音却不愿多答,只道:“人各有志,我选的自然是我想选的。”
瑶芸心裡哼笑一声,虚情假意的抹了抹眼角,“妹妹,亏你還如此云淡风轻,我這几天想起這件事就忍不住发愁,想哭的心都有了,你說你好好一個名门之女,怎么就要嫁给一個……不完整的男人!哎,我都不好意思說,你应该明白的。”
舜音用白瓷杯盖轻轻撇了撇杯裡漂浮的茶叶,淡淡道:“沒什么不好,至少不用跟后宅裡的女人斗来斗去,也不用时刻低防着夫君会在外面养外室,毕竟外面的狐媚子那么多,枕边人又不知道是個什么吃裡扒外的东西,想想都觉得心累。”
曲氏身体一绷,莫名觉得舜音說的是她和郑恒庸,可舜音明明不知道她曾经是郑恒庸外室的事,应该不是在讽刺她,但她总觉得舜音這话是意有所指,還是朝着她和郑恒庸来的,一时之间琢磨不透,心裡打起鼓来。
瑶芸不肯轻易放過舜音,继续假装关切道:“妹妹,咱们长孙家有头有脸,我本来以为你自知這桩婚事……不尽如人意,会低调一些,不想你竟然這样大肆铺张,可婚礼办的越隆重,背后嘲笑你的人就越多啊!”
舜音抬眸看她,“先生教书的时候你是沒有认真听嗎?我自己选的夫婿,怎么能叫做不尽如人意?我這应该叫天遂人愿才对。”
瑶芸蓦地想起那日公子们当众求娶舜音的事,還有萧从恕承诺一生只娶舜音一人的事,舜音确实不是沒得选,而是在一众好郎君裡选了墨醉白,這桩婚事的确可以說是遂了她的心愿。
瑶芸妒忌涌上心头,再也不隐藏心中的恶意,“妹妹,光你觉得好沒用,要大家觉得好才行,现在大家恐怕早就在背后笑岔气了。”
“谁敢笑我?”舜音悠悠勾了勾唇,看了瑶芸一眼,意有所指道:“现在放眼整個京城,贵女们能嫁的最好的郎君就是萧从恕,可他是我不要的,以后谁挖尽心思想嫁给他,都要被我踩进泥裡。”
瑶芸脸色白了白,就好像自己這几日日思夜想的事被舜音发现了一样。
她梦寐以求的,却是长孙舜音弃如敝履的,這一认知让她脸色变了又变。
她這两天一直在背后偷笑,觉得自己以后无论嫁给谁都赢了长孙舜音,可如今却发觉她费尽心思想要去抢夺的,根本就是长孙舜音挑剩下的。
……
曲氏和瑶芸灰溜溜的走了,谁也沒捞到半点好处。
离开的时候她们甚至忍不住怀疑,莫非嫁给墨醉白真的是一件极其幸福的事?不然舜音面对她们的挑衅,怎么丝毫不为所动?
走到半路,瑶芸再也忍不住,气得使劲跺了跺脚,“娘!這府裡都要被掏空了,我成婚的时候還有嫁妆么!”
曲氏咬牙道:“先忍一时,等她离开长孙府,以后這府裡還不都是我們說了算!我們好日子在后头呢,以后总有机会让她好看!”
瑶芸一脸不快,被曲氏哄着回去了。
晚上回去后,她们不得不把這些年偷用的首饰都放了回去,她们每放一件精致名贵的首饰,就觉得心头滴了一滴血。
她们夜裡辗转难眠,半点睡意也沒有。
曲氏心裡窝火,看着旁边呼呼大睡的郑恒庸,气得在他胸口用力捶了一下,然后赶紧闭上眼睛,背過身去装睡。
郑恒庸不明所以的醒過来,揉了揉胸口,疑惑地左右看了看。
曲氏装作悠悠转醒的样子,转過身来,温柔小意地靠過去,声音关切:“怎么了?是胸口疼么,我给你揉揉。”
曲氏在郑恒庸胸口揉了几下,郑恒庸不疑有他,拍了拍她的手,十分受用的样子。
曲氏一边揉一边委委屈屈把事情经過說了,最后抱怨道:“我和女儿实在是憋屈,恒庸,這個家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們說了算啊。”
郑恒庸打了個哈欠,敷衍道:“快了快了。”
他闭着眼睛又睡了過去,不一会儿就打起呼噜。
曲氏恼怒的咬了咬下唇,气得背過身去,用了踹了他一脚。
住在隔壁院子裡的瑶芸同样是睡不着的,辗转难眠,她只要闭上眼睛,眼前就是舜音那套耀眼夺目的凤冠霞帔。
她自知一辈子也穿不上那样凤冠霞帔,心中妒恨到了极点。
……
夜深人静的时候,舜音把府裡的管家叫了過去,管家在长孙家多年,长孙雄当年对他有恩,是值得信任的人。
舜音吩咐了两件事,一,连夜买一套普通的凤冠霞帔送過来,二,她出嫁之后,密切监视郑恒庸和曲氏的一举一动,对长孙雄的饮食一定要密切留意,不能让外人碰触到他的衣食住行,有什么情况立刻通知她。
她出嫁后,這府裡就只剩下长孙雄一個人,只要除掉长孙雄,郑恒庸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接管长孙家。
舜音之前故意出言讥讽,就是想让曲氏觉得现在处处受气,逼着他们快点动手,只有他们有所行动,就会露出马脚。
长孙雄是武将,功夫了得,郑恒庸不会傻到派人刺杀,只有下毒才是最简单快速的方法。
舜音不希望郑恒庸会走到那一步,這是她对他最后的考验,郑恒庸毕竟是她父亲,如果可以,她希望郑恒庸能够回头。
但她不得不防,她马上就要出嫁了,必须提前做好准备,绝对不能让长孙雄置身于危险之中。
成婚前一天傍晚,萌兰看到瑶芸的丫鬟彩青在院子外面鬼鬼祟祟,一直探头探脑的,跑进来告诉舜音。
舜音眸色微动,站起身道:“刚才吃的有点多了,出去走走。”
冰兰和萌兰会意,立刻一左一右扶着舜音,大摇大摆的从院子裡走了出去,還带走了院子裡大半奴仆。
一刻钟后,彩青找到個理由混进院子,又趁着众人不注意,掩护着瑶芸偷偷溜进了舜音的屋子裡,自己留在门把守。
暗夜将至,屋裡虽然沒有点灯,黑漆漆的,但窗外還有一点余晖,勉强能辨认清楚方向,瑶芸进了屋裡之后,飞快找到之前那個柜子。
她心中一喜,见柜子沒有上锁,立刻迫不及待的拿出裡面的凤冠霞帔,找到喜服,来不及多看就从怀裡掏出一把银色剪刀,用力剪烂了喜服。
她眼中全是疯狂的妒忌和恨意,這股情绪一直折磨着她,她想到舜音明天要穿這么华丽的喜服出嫁,就忍不住愤恨,舜音带走了那么多嫁妆,明天必定风光,如果穿上這身凤冠霞帔,只会更会光彩照人,可她就是不想让舜音如意!
只要這套凤冠霞帔毁了,舜音明天一早就要手忙脚乱,所有的好心情都会毁掉,不但要重新找喜服,還要向庆陵帝請罪,毕竟這套凤冠霞帔可是御赐之物。
瑶芸情绪激动,像泄愤一样用力的拉扯着喜服,想到舜音明天早上慌乱又恼怒的样子,她就忍不住开心。
直到把喜服撕得看不出原样,瑶芸才把手伸向嵌着珍珠的凤冠,她到现在都還记得那颗大珍珠的样子,只想占为己有,可她把手伸過去,却沒有摸到那颗大珍珠。
光线太暗,她看不清楚凤冠的样子,正在考虑要不要冒险用火折子照一下,就听到彩青在外面惊呼了一声,才发出一個音,嘴好像就被人捂住了,紧接着房门被推开。
舜音率先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位贵女,大家有說有笑,看到屋裡的情形同时一愣。
冰兰和萌兰飞快点亮蜡烛,整间屋子被照亮。
在人前向来温柔善良的瑶芸,最不堪的一面就這样暴露在众人面前,连躲都沒地方躲。
一切发生的太快,就像已经演练過无数遍一样。
瑶芸僵在原地,手裡拿着银色剪刀,地上掉落着被剪碎的喜服。
她脑海裡一片空白,根本反应不過来该如何应对,她脑海裡甚至冒出许多荒唐的想法,想装作梦游,就這样从大家面前走過去。
不知道是谁先尖叫了一声,贵女们惊讶的看着地上的喜服,大家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眼神如刀一样望向瑶芸,目光裡面有惊讶、有指责、有嘲讽。
瑶芸脑袋嗡嗡直响,脸上一点血色都沒有,她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努力塑造的形象就這样毁于一旦了,从今天开始,她善妒阴险的恶名会传出去,再也不会有好人家愿意要她這样的儿媳妇了。
舜音勾唇轻笑。
她早就料到瑶芸会這样做,所以提前换了柜子裡的凤冠霞帔,還故意调走院子裡的守卫,让瑶芸能够顺利的‘偷’溜进来,顺便還把住在附近的贵女们以‘婚前聚聚’为由請了過来。
现在大家正好撞到這一幕,人赃并获,這么多双眼睛看着,就算瑶芸长着八张嘴也狡辩不了。
舜音抬了抬眸,“去把外公請過来,顺便通知父亲和曲氏。”
瑶芸手裡的剪刀啪的一声掉到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响,声音抖的厉害,“不要!”
自然沒有人理她,冰兰和萌兰已经飞快的走了出去。
瑶芸抬脚就想逃,可众贵女们都堵在门口,谁也沒有让路的意思。
长孙雄是第一個赶到的,紧接着郑恒庸和曲氏也赶了過来,他们看到眼前這一幕都吃了一惊,就连曲氏都慌了手脚,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瑶芸哭唧唧喊了一声:“娘……”
曲氏走過去,心裡也是一团乱麻,“你這孩子……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长孙雄沉声质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是威震一方的将军,不怒自威,屋裡的人都吓了一跳。
“我……”瑶芸咽了咽口水,噗通一声跪下,泪如雨下,“我不知道,我进来的时候就已经這样了。”
舜音看她還想狡辩,面色冷了冷,“彩青,你来回答。”
彩青慌慌张张跪下,被瑶芸瞪了一眼,吓得什么也不敢說。
舜音垂目看着彩青,故意威吓,“凤冠霞帔是御赐之物,见之如见陛下,现在东西毁了会有什么后果可想而知,你不說出实情,是想替你家小姐承担杀头之罪嗎?”
瑶芸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彻底惊惧起来,周身发凉。
“奴婢說!奴婢现在就說!”彩青吓得全身颤抖,說话哆哆嗦嗦,“是小姐让奴婢過来偷看舜音小姐什么时候出去,好让她偷偷进来的!她本来想命奴婢来损坏凤冠霞帔,可奴婢不知道凤冠霞帔放在哪裡,所以小姐才不得不亲自過来。”
瑶芸一下子瘫坐在地,真正怕了起来。
郑恒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甩了甩袖子,强忍着怒火背過身去。
曲氏已经哭了起来,她向来会装柔弱,知道這個时候不能硬碰硬,掩面大声哭着,不住的說是自己教女无方。
长孙雄脸色难看,半天都沒有說话。
舜音默默注视着外公的神色,只有让外公意识到這個家并非表面上那么祥和,他才能提高警惕,处处提防他们,這样她才能放心出嫁。
郑恒庸对屋子裡的贵女们拱了拱手,勉强和颜悦色道:“诸位,现在我們家裡有家事要处理,就不招待大家了,還請大家先回去。”
瑶芸立刻惊叫起来,“不能让她们走!她们回去之后一定会乱說话!把她们都关起来!”
郑恒庸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脸色难看至极,“闭嘴!”
這些贵女的父亲都是朝中官员,他哪敢把她们关起来!那样做只会把事情闹的更大,到时候更难以收场!
贵女们皆是面色不悦,俞发厌恶起瑶芸,各自在心中决定,回去后不但要把今天的事說出去,還要添油加醋的說出去,最好闹的人尽皆知,让大家都知道瑶芸的丑陋嘴脸。
瑶芸一下子被打懵了,顶着巴掌印,怔愣的跌坐在地上,她长這么大,郑恒庸還从来沒打過她。
曲氏扑過去抱住了她的肩膀,哀声哭泣起来,母女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舜音让冰兰和萌兰送贵女们出去,回头看着這一幕,心裡其实有些羡慕,瑶芸有母亲护着、有父亲管教,而她有的只有郑恒庸和曲氏处心积虑的虚情假意。
舜音眼中闪過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稍纵即逝。
郑恒庸顶着瑶芸委屈的目光,叹了口气,对长孙雄拱手道:“父亲,是我管教不力,您看……今天這事该如何处理?”
凤冠霞帔毕竟是圣上御赐的,如果想保住瑶芸,還得靠长孙雄去宫裡解释。
曲氏推了瑶芸一下,瑶芸赶紧膝行几步,跪到长孙雄面前,结结实实地磕了几個头,哑着嗓子颤颤巍巍的恳求,“将军,我就是一时糊涂,一定不会有下一次了,您就饶了我這一回吧。”
长孙雄沉默的看着眼前這出闹剧,他忽然意识到舜音在這個家裡一直像一個外人一样。
自从长孙若儿過世,他不想回京城触景伤情,所以很少回来,他每次回府,家裡都其乐融融,郑恒庸和曲氏都表现的对舜音很好,除了不懂事的延庭总对舜音充满恶意之外,就连瑶芸都对舜音嘘寒问暖,极尽姐妹之情。
他一直以为舜音在家裡备受宠爱,可這一刻他忽然在想,延庭以前年纪小小,根本還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为什么会对舜音充满恶意?是谁教他的?
郑恒庸被长孙雄眼神看得发虚,皱了皱眉,又叫了一声:“父亲?”
长孙雄沉下眼眸,沒有搭理他,转头看向舜音,“舜娘,东西是你的,你觉得该怎么办?”
郑恒庸连忙說:“她一個小孩子懂什么,還是由您定夺……”
长孙雄打断他,语气严厉了几分,“舜娘明日都要成婚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郑恒庸声音一滞,察觉到他隐隐有发怒的迹象,不敢再多說。
舜音低头看向瑶芸,瑶芸脸上的妆花了,哭的双眼红肿,着实是狼狈。
瑶芸对上舜音的目光,又恨了起来,咬紧牙关道:“如果我有罪,整個长孙家沒有保护好陛下赏赐的东西也同样有罪!你们谁都跑不了!”
瑶芸向来柔弱,装的乖巧懂事,长孙雄沒想到她竟然有這么歹毒的一面,暗自心惊,不由重新审视起曲氏和瑶芸来。
舜音勾唇微笑,如果不是怕连累到长孙家,她也不会提前换了柜子裡的凤冠霞帔。
不過既然還沒有人发现這件事,她倒是不能放過這么好的机会,必须好好折腾他们。
曲氏连忙掐了瑶芸一把,他们想要的是荣华富贵,而不是鱼死網破,绝对不能在這個时候激怒长孙雄和舜音,只能忍耐。
郑恒庸出声帮忙,“舜娘,瑶娘就是一时糊涂,你们姐妹情深,你别跟她计较,咱们還是赶紧一块想想解决办法……”
舜音在椅子上坐下,居高临下的看着瑶芸,“既然犯错了,就要有认错的态度,先给我磕三個响头,我再考虑要不要原谅。”
瑶芸脸色阴沉,“你就不怕你受不起?”
舜音轻哂,目光沉沉:“放心,受你三拜我還是受得起的。”
瑶芸莫名觉得舜音的神色很复杂,就好像她真的欠她很多一样。
“……拜!现在就拜!”曲氏按着瑶芸的背,急道:“瑶娘快好好跟你妹妹赔罪,你们姐妹一场,你妹妹不会见死不救的。”
瑶芸被曲氏按着,不情不愿地对着舜音磕了三個响头。
舜音想起前世种种,既不觉得开心,也不觉得欣慰,只觉得還不够,他们受到的惩罚還远远不够。
“舜娘,你就饶了她這一次吧。”曲氏讨好地对舜音笑了笑。
“光跪我沒用,去祠堂裡跪上一夜,待明日午时再起来,好好向长孙家的列祖列宗谢罪。”舜音声音低沉,含着莫测的情绪。
按照大邺的习俗,婚礼都是在晚上举行,他们午时出来,正好来得及参加舜音的婚宴。
舜音抬头看向郑恒庸和曲氏,眼眸冰冷,“都說养不教父之過,你们也一同去跪着吧。”
上一世他们一家人帮着萧从恕坑害长孙家,害了长孙府上上下下八十六條人命,让他们去祠堂裡跪一夜,已经是仁慈,本该让他们负荆請罪的。
郑恒庸脸色难看起来,哪裡有女儿让父亲跪祠堂的,這传出去成何体统!
他求助的看向长孙雄,“父亲,您看……”
长孙雄神色疲惫,摆了摆手,“夜深了,我累了,就這么定了吧。”
他转头看向舜音,声音放软了一点,“喜服的事可用我进宫向陛下請罪?還得快点置办新喜服,你可能要受些委屈,這新裁制的喜服必然赶不上陛下赏赐的喜服……”
舜音安抚,“外公,您别担心,您只管好好休息,一切都由我来解决。”
真正御赐的凤冠霞帔還好好的放在她床下,明天拿出来即可。
长孙雄点点头,脚步沉沉,心情复杂的离开了。
夜深人静,庭院空旷寂静,祠堂裡却一片灯火通明。
郑恒庸、曲氏和瑶芸依次跪在牌位前,管家在旁边笑眯眯的守着,脸上虽然挂着笑,态度却严厉,谁敢乱动,他立刻开口提醒,如果谁敢不听话,他手裡的小鞭子立刻就动起来,直接家法伺候。
郑恒庸脸色沉黑,他已经很多年沒有受過這份气了,自从娶了长孙若儿,就再沒有人敢对他不敬,现在跪在這裡,让他想起了很多不好的回忆。
這些年养尊处优的生活,让他早就忘了這些卑微的回忆,他从来不愿意回忆起辛酸的過往,只想当做不曾发生過一般。
其实在遇到长孙若儿之前,他因囊中羞涩,曾经处处碰壁,受人排挤,就连客栈裡的小二都能对他出言不逊。
柔和的烛光下,他不自觉想起了长孙若儿的好。
长孙若儿偷偷给他银子资助他,知道他在小二那裡受了气后,不动声色的帮他换了一家更好的客栈,知道他喜歡看书,還送了很多书给他,她总是温柔又细心的待他好,从不邀功,甚至不会让他知道。
当时他手裡沒有银子,长孙若儿過生辰的时候,连件像样的礼物都送不出,只能亲手打磨了一枚铜币,拴上红绳送给长孙若儿。
他当时窘得满脸通红,怕长孙若儿嫌弃,也怕长孙若儿出言讥讽他。
可长孙若儿却很喜歡,一直把那枚铜币放在她腰间的香囊裡,告诉他心意价值千金,她很喜歡這件礼物。
郑恒庸看了一眼旁边每年生辰都要跟他索要贵重礼物的曲氏,不自觉叹息了一声。
往事不可追,要怪只能怪天妒红颜,佳人已经香消玉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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