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她身子晃了晃,墨醉白及时扶住了她。
舜音抿了抿干涩的唇,靠在墨醉白身前,看向地上的秋萍,问出最想问的問題,“那個孩子如今在何处?”
“奴婢也不知道,不過那個孩子应该還活着。”秋萍回忆道:“当时曲姨娘不敢让别人发现,她不敢在那裡多待,着急离去,便让奴婢自己处理那個孩子,她当时說直接把那個孩子埋了,以除后患,但奴婢毕竟是看着小姐长大的,孩子是小姐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奴婢不忍心下手,而且……奴婢看那個孩子生的健壮,想再捞一笔银子,所以就沒有照她的话做,而是把那個孩子抱走,打算卖掉。”
曲氏听到那個孩子也许沒死,顿时变了脸色,她抱紧怀裡的长孙延庭,对着秋萍尖叫:“你骗我!這些年我给了你那么多银子,你竟然敢骗我!”
长孙延庭不明白状况,看到曲氏对秋萍发火,冲過去用脑袋撞向秋萍,秋萍被撞的摔在地上,捂着胸口直喊疼。
长孙延庭很快被绑住双手带了下去,他哭喊叫骂,全都无人搭理。
他還不明白,他再也不是长孙家的少爷了。
长孙延庭……延续门庭……连這個名字都充满了郑恒庸和曲氏想要谋夺整個长孙家的野心,可如今他们的愿望注定要落空了。
长孙雄看着远去的长孙延庭,额头突突的跳,他自己的外孙子流落在外多年,至今生死未卜,害死长孙若儿的凶手生下的儿女,却在他府裡锦衣玉食的养大。
他心如刀绞,从喉咙裡发出一声深深的哀鸣,向来威武不屈的老将军,像被压弯了脊梁一样,躬下身去。
郑恒庸双目赤红,突然拎着曲氏的衣领,把她拽了起来,“你這毒妇!竟然敢欺瞒了我十六年!”
曲氏绝望的痛哭出声,抓住郑恒庸的手臂,不断地摇晃,“老爷!我毕竟给你生了两個孩子,你就算不顾虑我,也要顾虑我們的孩子!你帮我說說话呀!”
“都這個时候了,你竟然還想让我帮你。”郑恒庸咬牙切齿地瞪着她,“你害死了若儿,令我的孩子失踪多年,又一直在我耳边恶意挑唆,如果不是你,這個家怎么会变成這样!”
曲氏双目瞪大,郑恒庸分明是要将所有的错都推脱到了她的身上!
“你难道就一点错也沒有么!”曲氏嘶声怒吼。
“我最错的就是当年沒忍心抛下你!我這些年一直受你蒙蔽,如果不是你,我怎会落到今日的地步!”郑恒庸目眦欲裂,好像他才是受害人一样。
曲氏趴在地上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她自小心比天高,看中郑恒庸的才华,觉得郑恒庸将来必成大器,所以想办法早早跟了郑恒庸,她不甘心做一個乡野村妇,宁可跟着郑恒庸搏一個未知的未来,也不想随便找個同村男子嫁了,他要赴京赶考,她就毫不犹豫地跟了過来。
京城繁华,令人着迷,他们来到京城之后,看到了滔天的富贵,从那时起,他们就只想往上爬,想做人上人。
可郑恒庸在乡下是個才子,来到京城之后却发现有才之人多如過江之鲫,想靠本事往上爬太慢也太难,郑恒庸处处碰壁,那段時間他们過得很不如意。
后来郑恒庸把目标放在了长孙若儿身上,他想做长孙家的上门女婿,跟她商量,她犹豫過、挣扎過,可是跟独享郑恒庸相比,她還是更想要荣华富贵,所以她同意了郑恒庸大胆的想法,還帮着郑恒庸出谋划策,想法设法的讨长孙若儿的欢心。
可当郑恒庸真的赢得了长孙若儿的芳心,她又开始害怕,怕郑恒庸被长孙若儿抢走,长孙若儿那么美,又那么知书达礼,她根本沒办法跟长孙若儿比。
她眼看着他们夫妻婚后和睦,如胶似漆,渐渐不甘心起来,特别是在生下女儿之后,所以她才会下定决心,偷偷去找长孙若儿。
她想過会有两個结果,要么他们感情破裂,郑恒庸的心回到她身边,要么长孙若儿接纳她,让她进长孙府做個贵妾,反正总比做外室强。
可她沒想到长孙若儿那么脆弱,竟然受不了刺激提前生子,她当时就站在那裡看着,明知道长孙若儿讨厌她,還是站在那裡。
长孙若儿就此香消玉殒,她为此庆幸過,也为此担忧過,她惶惶不安了十几年,真相终究是被揭开了。
舜音看着他们两個狗咬狗,低低地笑了一声,满目悲哀。
“父亲,如果你不养外室,曲氏怎么会找上母亲?如果不是你在已经有了外室的情况下,還想要利用母亲攀附权贵,母亲又怎么会含泪而终?如果不是你左拥右抱,给了曲氏希望,让曲氏产生了妄念,阿弟又怎么会流落在外多年?时至今日,你竟然還觉得自己一点错也沒有么!”
郑恒庸脸色难看,“這件事的确是我处理不当,怪我一直犹豫不决,才导致這個女人间接害了若儿,但我对你娘是真心的。”
舜音沒想到他這個时候竟然還想着撇清自己,不由感到一丝悲哀,却沒有流泪,在上辈子郑恒庸抛下她,選擇帮萧从恕和瑶芸陷害整個长孙家的时候,她就知道,這個父亲对她沒有感情,至少這份感情在利益面前不值分毫。
“父亲,你当年選擇做赘婿,究竟是为了吞下整個长孙家,還是真心喜歡母亲,只要把长孙家這些年的账册找出来一一查证,便知你对母亲是否真心,而你這些年的打算和目的,只要审问過祖母和各位叔伯婶娘,答案自可揭晓。”
那群人都是软骨头,只要严加审问,一定能把郑恒庸這些年做的事一件件揭发出来。
郑恒庸脸上无光,气得直喘,“孽障!你這不孝女,我是你父亲,就算我有什么過错,也轮不到你来說我!如果不是你非要提這些陈年旧事,我們现在還能好好過日子!”
他說到激动处,竟然想冲過来打舜音。
墨醉白挡在舜音身前,将他推了回去,他顺势倒在地上,正想卖惨,长孙雄就一脚踹在他的胸口上。
這一脚不轻,郑恒庸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
长孙雄虎目圆瞪,“我女儿已经被尔等害了,现在就算拼了老夫這條命,也断然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舜娘!从此以后舜娘不再有你這個父亲!你不配!”
郑恒庸气息不匀,跪地求饶,“父亲,您就原谅我這一次吧,若儿如果在天有灵,一定不想看到我們闹僵,就算为了她,您也包容我這一次,我一定会像以前一样好好孝敬您。”
长孙雄痛心疾首,“你竟然還有脸跟我提若儿!”
舜音缓缓开口:“当年的事你可以推诿于失察所至,那么今天的事呢?今天如果不是我們提前察觉,将粮食运走,现在外公恐怕已经被抓进大牢了吧。”
郑恒庸全身抖了一下。
舜音看着他的眼睛,厉声质问:“你是现在自己承认,還是要我們将所有人带過来当面对质?你和师羲和串通把粮食运送過来的過程中,是谁开的门?又是谁在假山下面挖掘了地窖?当时是谁把的风?這個過程中不可能是你一個人完成的,如果你想要辩解,我刚才說的這些人都会成为人证,你确定他们能守口如瓶嗎?此事如果闹大,师羲和只会第一個推你出来挡。”
郑恒庸听到师羲和的名字,面色惨白,自知再瞒不下去,激动道:“我不知道是师羲和!当时的确有人来找我,但一直都是对方手下在跟我接触,我不知道幕后主使是谁!”
长孙雄身体摇晃,眼前阵阵发黑,被墨醉白扶回了椅子上。
舜音低头看着郑恒庸,“你当真是糊涂,连幕后主使是谁都不知道就敢跟对方合作,他们予以你什么好处?”
“他们告诉我可以借着此事把岳父拉下马,到时候整個长孙家就都是我的了,我……”郑恒庸嘴唇哆嗦着,猛地指向曲氏,“都是她!是她哄骗我這么做的!她說瑶娘之所以嫁的不好,都是因为我无能,我如果能够早点掌控长孙家,墨家二房就不会瞧不起瑶娘了,曲氏還跟我說,以后不能让延庭再受這份委屈,我必须早些得到权利。”
郑恒庸悔不当初,“我以为這件事只要成了,陛下念着岳父多年的功勋,一定不会严惩岳父,只会让岳父辞官养老,到那时我就可以手握权力,做长孙家的家主了!我真的沒想让岳父死,我只是想继承爵位,当家做主而已。”
舜音冷道:“那是军粮!监守自盗的罪名若是落实了,說不定全家都要抄斩,你以为你跑得了么?”
师曦和从头到尾都沒有亲自露過面,分明是想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只想将长孙家连根拔出,他根本不会给郑恒庸留活路,只要事发,他就会趁机像上辈子一样大做文章,到时候就算庆陵帝想保他们都未必保得住。
长孙雄大骂,“蠢货!糊涂!”
郑恒庸后悔捶地,喉咙裡泛着一股血腥气。
如果他当年不那么贪心,是不是就不会妻离子散?他被枕边人玩弄于股掌,蒙在鼓裡十五年,连自己尚有一個亲子都不知道,确实活得糊涂。
舜音垂目看他,淡淡吐出四個字,“贪心不足。”
两辈子,他们這群人都是太過贪心,在這一点上他们从未变過。
长孙雄气得喘不上气,舜音走過去给他顺了顺背,柔声劝慰,“外公,现在找到阿弟才是至关紧要的事,您别跟這些糊涂人动气了,說不定阿弟還活着呢?”
长孙雄振奋起几分精神,拍了拍舜音的手,“对,那是你娘辛苦生下的孩子,是你的同胞弟弟,我們得把他找回来。”
舜音看向畏畏缩缩跪在一旁秋萍,“你把阿弟卖给谁了?”
“沒卖成,丢了!”秋萍神态懊恼,回忆道:“当时時間紧迫,我急着去山下找护卫和车夫,不敢走太远,就把那個孩子藏到了附近的寺庙门口,寺庙门口有两個石狮子,我怕孩子被附近的野兽咬伤,就把孩子放到了石狮子的背上,想等处理完小姐的事,再回来偷偷把孩子抱走。”
舜音眉心蹙紧,微微抬眸看向琉铮,感到有几分疑惑。
上辈子琉铮并未告诉她秋萍曾经把孩子扔在寺庙门口這件事,难道是上辈子秋萍不曾說過?
舜音按下心裡的疑惑,继续问秋萍:“扔在哪座庙宇?”
“无暇山上的无暇寺,小姐以前常常去那裡上香,奴婢不会记错的。”秋萍愁道:“等奴婢夜裡回到山中,那裡已经不见了小少爷的身影,奴婢在山裡找了一圈,沒有找到,不敢大张旗鼓的寻找,便放弃了,后来曲氏给了奴婢一笔银子,奴婢就离开了京城,再不知道小少爷的下落。”
舜音眉间闪過一丝疑惑,又问:“阿弟身上可有什么特征?”
秋萍仔细想了想,“当时小少爷身上包着奴婢的衣衫,其他的……对了,我记得那对龙凤胎特别神奇,在身上相同的位置上有一块胎记,只是形状不一样,女孩的是什么形状我记不清了,男孩的应该是……”
舜音早已知道答案,上辈子琉铮带回来的信息裡就有這個胎记的形状,她当时就是按照這個胎记在寻找弟弟,她绝对不会记错,应该是叶子形状。
“鹰……”秋萍神色激动,抬起头道:“是雄鹰的形状!”
舜音猛地抬起头,眼中流露出意外的神色,這跟琉铮当初告诉她的并不一样,琉铮上辈子带回来的信息……难道都是假的?
舜音不自觉看向琉铮。
琉铮神色怔愣,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挂着若有所思的神色,眉心微微拧着,似乎对秋萍說出的话感到万分惊讶。
舜音很快在心裡否定了对琉铮的猜测,琉铮是会在危急时刻挡在她身前为她挡剑的人,绝对值得信任,不可能撒谎,那么如果他沒有撒谎,就是秋萍在撒谎。
舜音一個冷眼睇過去,目光锐利地看向秋萍,“你如果想有命踏出将军府的大门,就赶紧說实话,如果让我知道你在撒谎,绝对不会放過你。”
秋萍立刻大喊冤枉,“奴婢沒有撒谎!当初把小少爷放在无暇寺门前的时候,奴婢還仔细的看了一眼,记得很清楚,您的胎记应该是红色的,小少爷的胎记是黑色的,至于位置在哪裡,您应该比奴婢清楚才对!”
舜音是女子,秋萍不方便說出胎记的位置,只有舜音自己知道,她的胎记是在背部,就在蝴蝶骨的位置上,可是這跟琉铮上辈子告诉她的信息不同,琉铮上辈子明明告诉她,阿弟的胎记是在左侧的胳膊上。
琉铮为什么撒谎?
背部、雄鹰形状的胎记……
电光火石间,有什么东西在舜音脑海裡一闪而過。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琉铮去见過秋萍回来后,就一直有些奇怪,像藏着什么心事一样。
有一天琉铮忽然提出要偷偷送舜音出宫,他安排好了一切,想把舜音从宫裡救出去。
舜音很惊讶,但拒绝了他的好意。
当时萧从恕和师羲和斗得不可开交,外面战火连天,整個大邺几乎被他们瓜分了,她出去后不是在师羲和的地界上,就是在萧从恕的地界上,她都不想去,待在宫裡至少是清静的。
那個时候她已经不想活了,只想报仇雪恨,所以不愿意离开,她要等萧从恕来到她面前,等待报仇的机会。
琉铮见她不愿意离开,又问她有什么愿望,她当时神思不属,只說了一句她想复仇。
后来便发生了琉铮替她挡剑,最后一個人夜闯羲和神殿,冒死刺杀师羲和的事。
最终师羲和受了重伤,琉铮被乱剑砍死。
师羲和和萧从恕针尖对麦芒的局势自此被打破,师羲和昏迷了整整半個月,萧从恕趁机带兵进攻,一路乘胜追击,等师羲和醒来的时候大势已去,大邺的城池基本都被萧从恕占了,后来萧从恕带兵长驱直入,直接杀到了皇城下,从而导致了众人上辈子的结局。
当时舜音只以为琉铮跟师羲和有私仇,在得知琉铮已经离世的消息后,她心中哀痛难忍,不知为何心灰意冷,连最后那点求生的意志都沒有了。
琉铮的尸首被丢在乱葬岗,墨醉白派人去把他的尸首找了回来,舜音央求墨醉白带她去见琉铮最后一面,墨醉白亲自带她前去。
当时江非正哭着给琉铮整理仪容,换掉琉铮身上的血衣,琉铮身上的伤太惨不忍睹,舜音只来得及匆匆看了一眼,墨醉白就把她带走,不允许她再看下去。
只那一眼,舜音看到了琉铮背上靠左位置上有一块黑色胎记,如今想来,似乎就是雄鹰形状的。
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舜音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全身颤栗。
江非皱眉想了想,疑惑道:“琉铮,你背上是不是有個鹰形胎记?我记得以前大家一起在河裡洗澡的时候,我好像看到過,对了,你当年好像就是被无暇寺裡的一位大师收养的。”
心中的想法仿佛被证实了一般,舜音猛地抬起头看向琉铮,双目泛起猩红,眼泪盈满了眼眶。
她踉跄着走過去,抬手就想扒琉铮的衣服。
琉铮吓得往后退,抓住自己的衣衫。
“舜娘,你做什么?”长孙雄站起来,连忙道:“快,快拦住她。”
一個已经成了婚的女子当众扒一個男子的衣服,這件事如果传出去,简直成何体统,如果琉铮真的是舜音的弟弟還好,如果不是,舜音的名声還要不要了!
墨醉白快步上前,拉住舜音的手腕。
舜音不管不顾的要挣脱他的手,用力挣扎。
墨醉白牢牢扣住她的手,喝了一声:“舜音!”
舜音回過神,一滴泪在睫毛上震颤着落下。
她微微抬眸,抓住墨醉白的手,睫毛不断颤抖着,“你帮我脱。”
墨醉白看着她无助又颤抖的眼眸,沉声道:“琉铮,脱衣。”
琉铮犹豫了一下,动手解开衣襟。
衣衫脱落,少年露出光洁的上半身,站在他身后的人同时吸了一口凉气。
曲氏双目圆瞪,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她难以置信的捂住嘴,状若癫狂,她知道她彻底输了。
舜音看到琉铮背上的鹰形胎记,嘴唇翕动了下,冲過去抱住琉铮,痛哭出声。
她全都明白了。
很多以前想不通的东西都有了解释。
琉铮之所以不肯跟她相认,還告诉她假的消息,是因为在知道身世的那一刻,琉铮就已经下定决心要替长孙家报仇。
他是不想让她再经历一次失去亲人的痛苦,所以才選擇隐瞒她,让她抱有一個找弟弟的希望,好支撑着她活下去。
他想把她送出宫,也因为她的一句话,去冒死刺杀师曦和。
舜音想起前世种种,心裡一阵阵地钝痛,她的孪生弟弟一直近在咫尺,上一世他们竟然就這样生生错過了。
至死,她都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舜音痛哭喃喃,却沒有人知道她的悔恨和遗憾。
墨醉白抿紧唇角,吩咐江非,“立刻去无暇寺一趟,把了解琉铮身世始末的人都带回来。”
屋子裡响彻着舜音的哭声。
等待的過程中人心惶惶,有人期盼琉铮就是那個孩子,也有人希望他不是,只有舜音笃定的知道,琉铮一定就是她的弟弟。
琉铮分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只有满心茫然,其实他并不习惯有亲人,可他看着面前哭得像個泪人一样的舜音,却又期盼着能够得到肯定的答案,如果他是她的弟弟,能够让她开心,不要再继续流泪,那么他希望自己是。
长孙雄难以置信的看着琉铮,一天之内他突然知道世上還有一個外孙,现在他一见如故的這個少年竟然很有可能是他的外孙,他觉得一切都像梦一样。
他看着哭成一团的舜音和呆呆愣愣站在那裡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琉铮,颤颤巍巍的走過去,越看琉铮越生出一种亲近感,既然舜音认定這個少年是,那么他也相信他是。
他终于忍不住,将他们一起抱进了怀裡,這是他女儿留给他的两個宝贝,是他在這世上最亲的亲人。
郑恒庸眼眶发热,也很想過去,可他心裡清楚,无论琉铮是不是他的孩子,他都沒有资格過去。
他只能无颜面的低下头去,儿子刚出生就因为他被丢弃,他甚至差点连有這個儿子存在都不知道。
女儿虽然就在他身边,却被他磋磨了這么多年。
长孙若儿拼命生下的這一对儿女,他竟然沒有好好给他们做過一天父亲。
白驹過隙,回首时已年過半百,鬓边生了华发。
郑恒庸不自觉忆起往事。
他当年自负甚高,即使仕途不顺,也始终认为自己错在沒有一個好出身,所以他才生出了攀高枝的想法。
他在未婚配的高门小姐裡挑中了长孙若儿,提前打听好了长孙若儿的喜好,穿上自己最干净的衣衫,等在长孙若儿必经的桥头。
他到现在都清晰的记得那天的情形,长孙若儿穿着一身白色的纱裙,外面套着浅绿色的披风,手裡打着一把油纸伞,烟雨朦胧,远远望去像一朵柔软的铃兰,她一步步踏上石桥台阶,从他身边路過,身上带着淡淡的清香。
长孙若儿是将门之女,他本来以为她一定身高六尺,肌肤黝黑,五大三粗,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却沒想到长孙若儿跟他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他的心脏像被重重击了一下,呆愣当场,差点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在长孙若儿即将走過去的时候,他才猛然想起来。
他叫住长孙若儿,上前问路,长孙若儿给他指了路,在得知他是外乡人,第一次来京城,对這裡的路况不熟悉后,在他的請求下亲自给他带路。
他心口滚烫,不断地与她攀谈,长孙若儿话不多,却很容易被逗笑,他们一路有說有笑,先是谈论诗经,后来又說起了京城的特色小吃。
那個时候他已经跟曲氏在一起一段時間了,曲氏只会撒娇献媚,跟他从来都說不到一块去,這是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知音。
分开后,他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从那天起,他又刻意安排了几次巧遇,渐渐跟长孙若儿熟悉起来。
一切按照他的计划顺利进行,成婚之后,他和长孙若儿其实過了一段幸福日子,长孙若儿性子温软,一点也不像其他大小姐那样直高气昂,他渐渐沉溺在温柔乡裡,只想一直這样平静而安定的生活下去。
直到曲氏带着他娘来找他,他才如梦初醒,想起了自己最开始的目的。
如果长孙若儿一直好好活着,他說不定有一天可以放弃往上爬的想法,可是长孙若儿死了,他只能继续把這條路走下去。
人总是善忘的,在曲氏日复一日的挑拨下,他渐渐忘记了那段温馨的日子,长孙雄给他好处,他觉得是施舍,旁人提及赘婿的事,他觉得是在讥讽他,就连他跟长孙若儿生的孩子,也渐渐变成他委曲求全的象征,令他面对舜音的时候只剩下烦躁和不耐烦,這一切都变成了他的屈辱。
明明那些不堪都是真实的,他却不想承认,觉得旁人都在污蔑他。
渐渐他把长孙若儿都忘了。
他自认铁石心肠,這一刻却产生了动摇,生出了难言的悔恨,舌尖发苦。
他自己酿的苦果终究要自己尝。
江非快马加鞭,很快带着两位僧人回来了,手裡還拿着一件破旧的布衣。
秋萍一眼就认出来了,神色激动道:“就是這件衣裳!我当年就是用這件衣裳包的小少爷,袖子上還绣着我的名字,是一個‘秋’字。”
江非翻了翻手裡的布衣,袖子上果然有一個‘秋’字。
其中一名僧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师兄当年在寺庙门口捡到琉铮的时候,琉铮身上就包着這件衣裳,师兄觉得可能跟琉铮的身世有关,就一直留着這件衣裳。”
一切都对上了,琉铮的身份再无可疑之处。
曲氏根本沒想過他们還能找回长孙若儿的另一個孩子,她本来以为她不好過,他们這辈子也别想痛快,只能抱憾终身,可沒想到希望這么快就落空。
她眼前一黑,竟然生生气晕了過去。
长孙雄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抱着琉铮,使劲拍了拍他的背。
琉铮整個人都是懵的,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家人抛弃的,从未想過還能找到自己的亲人,更不曾想過自己有一位這样慈祥的外公,還有這样一位跟他血脉相连的姐姐。
舜音早就哭成了泪人,她上辈子跃下城墙之时不曾哭過,独自被关在宫裡之时她也不曾哭過,這一刻却像要把积攒的眼泪都流出来一样,俨然哭的停不下来。
琉铮笨拙的抬起袖子给她擦了擦泪,小心翼翼道:“阿姊,你别哭了。”
舜音听到他的称呼,怔了怔,泪水像连线的珠子不断掉落,嘴角却忍不住上翘,将眼泪擦净,“好,阿姊不哭。”
墨醉白看着她含笑带泪的样子,跟着很浅的笑了一下。
……
相认后,几人缓和了一下情绪,仔细询问了两位僧人一些事后,长孙雄亲自谢過两位僧人,請江非把他们送了回去。
大家一起挪到旁边的静室,墨醉白作为家裡的‘一份子’,自然也跟了過去。
长孙雄握着琉铮的手不放,声音苍老,“铮儿,跟外公說說,你這些年是怎么過的。”
琉铮抿了抿唇,紧张地回答:“我被师父收养后,在庙中长大,稀裡糊涂的做了小和尚,平时喜歡跟着师父练功夫,后来师父過世,当时我七岁,被……”
琉铮无措地看向墨醉白,不知道该不该說下去。
墨醉白启唇,“如实說即可。”
琉铮点点头,继续往下說:“我后来得了机缘,被宫裡的人选中,成为陛下给皇长孙培养的暗卫。”
其实那個贵人就是皇长孙,皇长孙去庙裡的时候,正好遇见他在练武,见他身手不错,人也老实机灵,于是钦点了他成为他的暗卫。
长孙雄微微松了一口,能够被选作皇长孙的暗卫培养是好事,至少吃穿不愁,也能受到良好的培养,不会让琉铮在外受欺负。
舜音疑惑:“你既然是皇长孙的暗卫,为何现在会跟着墨、你姐夫做事?”
琉铮听到姐夫這個称呼,紧张地咽了下口水,微微抬头窥视了墨醉白一眼,见墨醉白神色如常才放下心来。
旁人或许不知道,他却清清楚楚的知道墨醉白的真实身份,他要守护的人一直都沒有变過,就是那個身份尊贵的皇长孙。
墨醉白淡淡道:“皇长孙過世后,他们這些暗卫便无用了,于是陛下就把琉铮派過来跟我。”
舜音和长孙雄不疑有他,都觉得這個說法很合理,轻轻点了点头。
长孙雄询问了许多事情,知道琉铮這些年過得很好,他才渐渐展开眉心,后知后觉的为寻找到外孙感到开心。
舜音也慢慢笑了出来。
两辈子,她终于找到了弟弟,這一次她绝对不会让琉铮再孤独赴死了,他们都要好好活着。
直到夕阳渐落,屋子裡的說话声才渐渐停歇下来。
三人沉默许久,墨醉白见他们都不說话,只能开口:“你们想如何处置此事?”
长孙雄叹息一声,心中不知该如何是好。
舜音拿出一個小匣子,递给长孙雄,“他们這些年贪污了府裡不少银子,曲氏的兄长還打着您的名号在外面贩卖私盐,证据都在這裡。”
长孙雄翻看着那些厚厚的证据,满眼震惊,“舜娘,這些证据你搜集了多久?”
“成婚前就一直在查。”
长孙雄顿时心疼起来,“你为什么不跟外公說?”
舜音低声道:“一来我怕您担心,二来我不想打草惊蛇。”
长孙雄叹息于外孙女的懂事,也恼怒自己的失察。
他看了看那些证据,抬头望向舜音,沉声道:“其他人都好处理,只是郑恒庸毕竟是你们的亲生父亲,這件事你說该怎么处理?”
他虽然心裡又气又恨,恨不能直接杀了郑恒庸和曲氏,可郑恒庸毕竟是舜音和琉铮的父亲,他怕他们将来有一天会后悔,亲情血缘,本身就是很难以割舍的东西,而且郑恒庸如果入罪,以后可能对他们影响不好。
舜音想了一会儿,看向琉铮,“此事琉铮是受害者,不如就由琉铮来定夺。”
长孙雄在旁边连连点头,墨醉白也抬头看向琉铮。
琉铮沉默了一会儿,却道:“我从来沒想過可以找到家人,如今已经十分满足,一切就听外公和阿姊定夺吧。”
长孙雄這一天情绪起伏太大,早就疲惫不堪,他沉思了一会儿,摆手道:“老夫這一生虽然杀了无数敌军,却做不出动用私刑的事,老夫還是把证据一并交给陛下,让陛下来处置他们吧。”
如此便有了决断,大家一致同意。
夜幕落下,大家忙了一天,都已经累了。
舜音和墨醉白起身往外走,琉铮自然而然的跟着他们起身。
长孙雄道:“铮儿,你不留下嗎?”
琉铮茫然无措地看向舜音,還沒有适应自己的新身份。
舜音莞尔,“外公,阿弟的东西還在我那,今個就先让他跟我們回去,待收拾妥当,我再把他完完整整的送過来,放心,您還有很多時間跟他相处呢。”
长孙雄笑容满面的摸了摸胡子,看向墨醉白,“醉白,铮儿既然是你的暗卫,你看……”
“琉铮既然已经认祖归宗,自然不方便再做我的暗卫,我会向陛下禀明此事,到时候找個机会正式对外宣布琉铮的身份。”
他办事稳妥,长孙雄听得满心满意,连连点头。
他们沒让长孙雄出去相送,自己走了出去。
来到庭院,郑恒庸突然从屋子裡跑了出来,被护卫拦住,舜音看都沒看他一眼,转身便走。
郑恒庸看着舜音决绝的背影,声泪俱下,“舜娘,我們是骨血至亲啊!”
舜音缓缓笑了,晶莹的泪珠不自觉顺着脸颊滑落。
如今听到這些话她只觉得滑稽可笑,上辈子她一觉醒来,府中早已人去楼空,父亲、夫君、姐姐、弟弟這些亲人全都将她扔下离开了,随之而来的便是他们造反的事情。
从头到尾,只有她一個人被瞒在鼓裡,只有她是被舍弃掉的那一個。
当时她的无助和痛苦,谁又曾体会過。
那個时候他们又何曾念及過她是他们的骨血至亲。
当断则断,否则反受其害的道理,她上辈子就已经明白了。
她擦干脸上的泪,头也不回道:“外公、母亲、阿弟也是我的至亲,你伤害了他们,从此以后我便只当沒有你這個父亲。”
曲氏已经醒了過来,她知道大势已去,看着郑恒庸颓然的模样,坐在屋子裡疯癫的大笑。
“郑恒庸,你后悔了么?可是晚了,一切都晚了!”
這座府邸是曾经是他们为之筹谋算计一生的地方,年轻的时候,他们曾经放肆的畅想過会成为這裡的主人,如今想来,都像一场梦一样。
曲氏狠狠的想,错事既然是他们一起酿成的,那么该承受的后果谁也别想逃!
“舜娘!琉铮!”郑恒庸又悔又痛,双目通红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你们可不可以回头,让我再好好看你们一眼。”
這是他的一双儿女,他却不曾好好看過他们。
舜音眼中升腾起水雾,却沒有回头,她提着裙摆迈過门槛,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琉铮只管跟着阿姊,在她身后一起走了出去。
她不回头,他亦不会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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