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他们站在对面的阁楼上,此处视野开阔,能看到楼下的一切。
街道的另一头传来马蹄声,遥遥望去,师羲和坐在囚车裡被押至刑场,师羲和穿着一身囚服,神态比舜音昨日看她时還要阴沉,眼底青黑,双眼布满血丝,形同枯槁。
师羲和被迫跪在地上,百姓们围绕在周围,指着她窃窃私语,昔日风光无限的国师,现在以這副模样出现在众人面前,让人不自觉想起她也不過是普通人罢了,。
师羲和抬起头,阴暗的目光扫過众人,忽然扬声开口:“尔等无知蠢货,這世上只有我能救你们于水火,我若不在,你们全都将万劫不复,你们今日不救我,他日也不会有人救你们。”
百姓们的议论声渐渐变大,面上全都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十分堂皇。
师羲和继续扬声說着,“天灾面前,就算是真龙天子也沒有办法,到时候河岸倾塌,奔涌的河水流入各個州县,房屋倾倒,良田埋沒,谁都别想逃!只有配合我的祈祷,朝廷才能解决水患,如果沒有我,朝廷只能束手无策的任由你们流离失所,待到你们后悔之时,一切就都晚了!”
他故弄玄虚多年,对于操纵大家的心态,早就是手到擒来。
围观的百姓们渐渐慌了起来,他们深信师羲和多年,对他神力的恐惧早就深入骨髓,虽然已经知道以前那些事的真相,此刻面对他掷地有声的声音,還是忍不住相信起来。
百姓之中忽然有人带头跪了下来,对着监斩官扬声大喊着。
“恳求大人宽限国师一個月,延后再斩!若是這一個月当中,真的发生水患,就留他来救大家的命!若是這一個月当中沒有发生水患,到时候再斩也不迟!”
此人应该是师羲和派来配合的,适时的开口渲染气氛,效果很好,百姓们纷纷附和,跟着跪了下来。
监斩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命令护卫们加强戒备,他迟疑了一下,不敢违背朝廷的命令,咬了咬牙,扔下了手中的令牌,“斩!”
百姓们见他仍要按时处斩师羲和,求情的声音更大,有些比较激动的直接站起来冲向刑场,护卫们不敢伤害百姓,只能尽力拦着,因此有些束手束脚。
這些人当中有不少是太行教以前的信徒,這几個月他们一直憋着,暗中筹划,就等着今天前来闹事。
刽子手握紧手裡的刀,满头都是大汗。
大家情绪激动,现场的呼和声此起彼伏,眼看着时辰已经到了,刽子手却久久不敢下手,他担心自己這一刀下去,会引起民愤。
楼下的声势越来越大,眼看着监斩官就要控制不住场面了。
舜音站在阁楼上,看着楼下失控的样子,眉心拧得紧紧的。
“我下去一趟。”墨醉白关上轩窗,挡住她的视线,开口道:“你安心待在這裡,别往外看,小心见了血光回去会做噩梦。”
舜音抿了抿唇,犹豫道:“要不要按照百姓所說推迟一個月……等水患发生,大家就会知道师羲和根本沒有办法应对,到时候她的谎话自然不攻自破,如果现在就将她处死,等到水患发生后,一旦朝廷沒有办法解决,大家只会恨上朝廷,到时候民怨四起,会成为萧从恕造反对有利的时机。”
“能推迟一天,就能推迟一年,最后师羲和罪名逐渐减低,她就可以逃出升天。”墨醉白声音低沉,“所以我們一步也不能退。”
舜音明白他說的是对的,有的时候退了一步就会退无数步。
她点点头,目送着墨醉白下了楼。
师羲和看着群情激奋的百姓,仍旧妖言惑众着,“只有我活,你们才能活!”
“你既然那么厉害,为何连自己都救不了?”墨醉白一步步走上台阶,眸色冰冷,眼中蕴含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寒意。
师羲和看到他来,心裡咯噔一声:“你来做什么,难不成還想亲自来送我一程?”
墨醉白幽幽一笑,“他们不敢杀你,我亲自来监斩,看他们還敢不敢杀!”
“你我无怨无仇,你何必非要跟我過不去。”
“谁說跟你沒仇?你祸乱天下,令民不聊生,整個大邺的百姓都跟你有仇。”墨醉白眸色晦暗,眼中带着澎湃的恨意。
师羲和瞳孔紧缩,忽然意识到什么,面色巨变,“你究竟是谁!”
“当然是那個你沒杀死的人。”墨醉白勾唇一笑,一边整理袖口一边道:“若不是担心手上沾了你的血,我家娘子会害怕,我今日必定亲自斩了你,来告慰我父亲和叔伯们的在天之灵。”
师羲和眼睛一瞬间睁大,声音发抖,“你是萧晏……”
墨醉白冰冷抬眸,手一抬,刽子手手起刀落,师羲和已经沒有机会把剩下的那個字說完了。
众人全都一愣,四周只剩下风声。
一滴血溅在墨醉白的手背上,他掏出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掉,抬头望去,竟见他关上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重新打开了。
舜音站在窗前,露出白白净净的一张小脸,一阵风吹過,微微浮动她鬓边的发丝,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舜音不闪不避地看着楼下的一切,眼中沒有丝毫惧意,冷风扑面而来,她的眼睫轻轻动了动,师羲和不只是墨醉白的仇人,也是她的仇人,上辈子师羲和亲自带人抄了她的家,這個仇她从不曾忘過。
她的手指按在窗棂上,微微缩紧,指腹硌出深深的泛白條痕。
舜音抬头,缓缓看向天际,天上乌云密布,似乎将要下一场大雨,寒风席卷着落叶,寒冷包裹住整個天地,但地裡的小草已经发芽,春天很快就要到来了。
……
舜音在回去的马车上睡着了,睡得很沉,再睁开眼睛她已经身在墨府,正躺在床榻上,她连自己是怎么回到屋子裡的都不知道。
屋外黑漆漆的,夜色沉沉,竟然已经是深夜了,她似乎睡了很久。
舜音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打了一個哈欠,竟然還有些困倦,她发现自己最近格外嗜睡,好像总也睡不醒似的。
屋内燃着烛火,墨醉白正坐在紫檀木桌案前,不知道正在看什么,眉心紧皱。
听到床边传来动静,他抬头望過来,眉心微微舒展,走至床榻边,“醒了?”
舜音知道他刚才应该是在看解决水患方面的书籍,不由问道:“你怎么沒去书房?”
墨醉白轻轻撩开她耳边的碎发,关切地看着她,“我担心你会做噩梦。”
舜音今天看到那么血腥的场面,他担心她会睡不好,所以沒敢离开,一直守在她身边。
舜音拉住他的手,轻轻蹭了蹭,声音带着刚睡醒的绵软,“我們去蜀地一趟吧。”
墨醉白顺势坐在榻上,微微皱眉,“其实我也有這個想法,只是我刚才一直在看舆图,蜀地那么大,我們不知道降水最多的地方会在哪裡,如果想要提前加强防御,有太多的州县要顾及,天气变化无常,实在太难以琢磨。”
“澎城,我們去澎城!”舜音声音急切,“只要把那裡的堤坝堵住,整個蜀地就很有可能免被殃及。”
她刚才睡着时,梦到了上辈子的事,清晰地想了起来,当初水患殃及最深的地方就是澎城,澎城也是水患发生的根源地。
她终于想起为什么上辈子对墨崇书印象不深,是因为墨崇书英年早逝了,就死在了這次水患中,澎城是洪水殃及最严重的地方,墨崇书不肯放弃百姓,直到最后一刻都在疏散百姓,最后淹沒在了来势汹汹的洪水中。
這就能解释花明疏后来为什么进了道观清修,因为花明疏知道真相的时候,她喜歡的那個人早就已经不在了,所以她才不再贪恋红尘。
因为上辈子舜音与他们交集不多,所以只是偶尔听别人說起過,记得并不清晰。
她轻轻捶了捶头,懊恼于自己想起的太晚,如果她一直清晰的记得這些事就好了,幸好现在及时想了起来,也许還来得及改变一切。
“澎城……”墨醉白神色一动,回到桌前,看向上面的羊皮舆图。
他伸出手指,手指顺着路线移动,停在澎城的位置上,最后定睛细看澎城的地势图,拿笔圈出一個圆圈,眼睛微微亮了亮。
“是這條护城河,這條护城河身处高地势的位置,四通八达,水流向很多地方,這個堤坝如果守不住,水势上涨,河水将会蔓延到很多城池,只要守住這個堤坝,就很有可能阻止水患的发生。”
舜音低头望去,轻轻点头,“事不宜迟,我們快去吧。”
她虽然记不清水患会在何时发生,但一定是在這個月,這一天一定已经越来越近了。
墨醉白迟疑了一下,搁下手中的笔,试图阻止,“音音,那裡会很危险,如果洪水堵不住,沒有人能够轻易逃生,我一個人去即可,你就不要去了。”
“正是因为危险,我才更要去。”舜音握住他的手,眸光柔和,“我去了說不定能帮上你的忙,让我留在京城等消息,我反而觉得坐立难安。”
墨醉白长臂一身,将她抱进怀裡,知道她心意已决,還是忍不住劝說道:“此路艰险,我担心你会有危险,你在京城裡平平安安的等我,我才觉得安心。”
“我們說好夫妻一心的,有事要共同面对,我想陪着你,跟你共进退,我若是等在京城什么都做不了,恐怕一刻也不得安生,你就让我留在你身边吧。”舜音目光清湛地看着他,声音如缓缓流淌的清泉,一直暖暖的流向墨醉白的心田。
“那你要答应我,一旦堤坝沒守住,我会立马派人送你离开,到时候你必须走。”
舜音点点头,不管怎么样先答应下来再說。
墨醉白拗不過她,最终只能妥协,同意让她同行。
次日凌晨,舜音和墨醉白带上简单的衣物就启程了,不只止他们,墨醉白還带上了大批工部的官员,此行危险,庆陵帝得知消息之后,本来想亲自相送,可出宫前听闻萧若风病倒了,他只能转而去看萧若风,萧若风是他最后一個儿子,他不可能不关心。
舜音和墨醉白一路快马加鞭的前往澎城,同时派兵去蜀地其他地方镇守,随时准备好救助百姓,京城裡也做好了应对措施,大门紧闭,防止乱民入城,還做好了开仓放粮的准备。
舜音沒有乘坐马车,而是跟大家一样骑马前行,白天,她独自骑马,夜裡,她跟墨醉白共乘一骑,墨醉白勒着缰绳,她身上盖着斗篷,靠在墨醉白怀中安睡,他们很少休息,几乎是马不停蹄的奔向澎城。
日夜兼程了三天后,他们顺利抵达澎城。
澎城地是湿的、天是阴的,看起来应该刚下過雨,但是雨势不大,這会儿刚停下来,只是天上依旧乌云密布,一点也不见晴。
墨醉白已经提前写信通知墨崇书,他们一行人来到城门口,就看到了等在這裡的墨崇书,令舜音意外的是,花明疏竟然一起来了,她坐在墨崇书身后的马车裡,开心的对着舜音招手,精神看起来比之前好了很多,人也开朗了不少。
舜音疑惑的望向墨崇书,墨崇书尴尬的轻咳一声,解释道:“我娘与花小姐十分投缘,花小姐经常来府中作客,听闻你要過来,便非要跟過来。”
舜音能看出来他们的关系似乎缓和了不少,不由弯了下唇,抬脚上了马车。
花明疏连忙挪出位置,拉住舜音的手,“你可算来了,我盼了好多天。”
舜音被她拉到座位上坐下,可能是拽的猛了,她眼前一黑,恍惚了一下。
“怎么了,脸色怎么這么白?”花明疏担心的看着她。
舜音闭了闭眼睛,等眩晕的感觉過去才睁眼对她笑了一下,“沒什么,可能是有些累了。”
花明疏深以为然,“你一路骑马過来,一定是累的不轻,就算是男子也会累,何况是你,你等会一定要好好歇息,伯母已经给你们备好房间了,我今早還亲自去剪了刚发芽的迎春花放到你们的房间裡,你等会就能看到了。”
舜音莞尔,暗暗抚了抚胸口,不知道是不是舟车劳顿的缘故,她总觉得胸口闷闷的,胃也有些难受,好像全身都不舒服,却說不出具体是哪裡不舒服,這种感觉十分陌生。
她平息了片刻,才打起精神来,笑了笑打趣道:“看来你现在是大哥府中的常客,对府中的一切都很了解。”
花明疏脸颊微红,去挠她痒痒,“你别笑我了。”
两人在马车裡闹成一团,墨醉白和墨崇书听到裡面传来欢快的笑声,不自觉微微放松下来,连天色好像都不是那么暗了。
墨醉白骑在马上,对墨崇书道:“我已经把工部的能臣都带過来了,等会你把各县的县令叫過来,事态紧急,需要赶快商量出对策,片刻也耽误不得。”
墨崇书:“你们一路日夜兼程的骑马過来,不用先歇一下么?”
“不用。”墨醉白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不用,但舜娘……”
“我明白。”墨崇书善解人意道:“母亲已经命人准备好了一切,保证舜娘回去后能够好好休息。”
墨醉白点了点头,沒有再說话。
一路来到府中,袁夫人站在门口相迎,她穿着深蓝色的褙子,裡面是浅色的锦裙,面容虽然有些消瘦,但精神似乎還不错,长得眉眼慈和,五官秀雅,是一副善良的面相。
墨醉白和舜音走到她面前,一起行礼。
袁夫人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们,打量片刻,侧過头去揩了揩眼角,再回過头时已经神色如常,声音温和:“路上辛苦,快进来吧。”
大家一起往府内走,一路无话,气氛有些低沉。
花明疏似乎对墨醉白和袁夫人這对母子之间的气氛感到怪异,转头多看了他们两眼,她心中觉得纳闷,他们這么久沒见,本该十分亲热才对,可他们看起来却并不热络,反而有几分生疏,不過她想想就不觉得奇怪了,毕竟墨醉白那副拒人于千裡的性子,好像也很难热络起来。
袁夫人一边往前走,一边缓缓开口:“你送我的那些扇面我都看到了,我很喜歡,你有心了。”
墨醉白微微颔首,语调清淡,“我還给您新收集了几個名家的扇面,只是這次過来行事匆忙,沒来得及带過来,下次再带来给您。”
“等我回京后再看吧。”袁夫人浅浅笑了一下,“等天气暖和的时候,我便想回去了,在這裡住了几年,已经有些想家了。”
墨醉白和舜音听她如此說,便知道她已经慢慢放下了,不由有些欣慰。
他们一路来到袁夫人给他们准备的院落,院落十分干净整洁,被褥都是全新的,茶盏碗碟也都是新的,舜音看過之后很满意,再次向袁夫人道谢。
袁涵雪掏出一对玉镯送给舜音,声音柔和慈祥道:“你们成婚的时候,我未来得及回家,這对玉镯便当送你们的新婚礼物,祝你们相携白老。”
舜音连忙拒绝,“我們不能要您的东西。”
袁夫人亲自把玉镯带到她的手上,轻轻抚了一下她的手,“你们都是好孩子,快收着吧。”
舜音看向墨醉白,在墨醉白点头后,她才收了下来,向袁夫人道歉。
中午大家聚在一起用午饭,舜音坐在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却沒有胃口,但她见大家心情都不错,不想扫兴,就勉强吃了几口,实在吃不下去的时候就低头喝汤,可她今天觉得汤的味道也有些古怪,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袁夫人身体不济,還沒有大好,用過午饭后就有些疲惫,她沒有多待,回屋休息去了,花明疏看舜音脸色透着苍白,担心打扰她休息,也很快离开了,跟她约好明天再過来。
墨醉白要忙着召见那些蜀地官员,跟墨崇书去了前厅,舜音独自回到屋中。
她這次過来因为沒有乘马车,所以沒带冰兰和萌兰,袁夫人贴心的派了几個丫鬟来伺候她,舜音简单记了一下大家的名字,就让她们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她一個人,舜音在桌边坐下喝了一口茶,看到桌上摆着迎春花,想必是花明疏摘来的,便靠近轻轻嗅了嗅,沒想到才嗅了一下,那种反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她赶紧往后退远离那些迎春花,直到再闻不到味道才觉得好受一些。
她撑着头坐在桌边,对自己身体的状况十分诧异,那些迎春花的香味很淡,她平时并不觉得讨厌,今日怎么会觉得恶心?舜音抬手摸了摸额头,发现额头微微有些发热,她猜可能是在路上受了凉,她每次感染风寒胃口就不太好。
舜音找到了原因,怕墨醉白担心就沒有声张,她又喝了两口热水,去床上躺下休息。
屋子裡很安静,外面天气阴沉,屋子裡光线也有些暗,是很适合睡觉的环境。
舜音躺在柔软的被子裡,不知不觉睡了過去,這次睡得很沉,眼睛一闭再一睁竟然就已经天黑了,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滴拍打在窗户上,似乎雨势并不大,声音听起来淅淅沥沥的。
舜音睁开眼睛后微微有些恍惚,她最近虽然有些嗜睡,但也不至于睡得這么沉,她猜自己可能是太累了,听着屋外的雨声,忍不住有些担心。
屋子裡空荡荡的,墨醉白還沒有回来,应该還在前面忙着,袁夫人派来的丫鬟对她不熟悉,不了解她的生活习惯,虽然疑惑屋子裡怎么静悄悄的,却沒敢进来打扰她。
舜音把手臂搭在额头上,触感如常,她微微松了一口气,幸好一觉起来额头的热度已经退了下去,她不想让墨醉白在這個时候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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