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 78 章
长孙雄夜裡发起了烧,脸色更白,舜音连忙唤来大夫,用湿帕子不断给长孙雄降温,长孙雄喝不下去药,舜音就拿着勺子,坚持喂了一次又一次,直到长孙雄终于喉咙滚动,知道吞咽为止。
亥时,北漠军兵临城下,萧从恕亲自带兵攻城。
琉铮早就做足了准备,沒有给他们丝毫可乘之机,北漠军刚把梯子架上城墙,就被城墙上蓄势待发的官兵们用一把火将梯子给点了。
城墙上的火把亮了起来,琉铮穿着铠甲,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眉目冷凝,仇恨地望向萧从恕,神态间竟然带着几分长孙雄领兵时的镇定自若神态。
萧从恕精神一震,他不知道舜音就在边关,沒料到他们猜到他会突袭,竟然提前做好了准备。
他惊讶過后,心很快就定了下来,反正长孙雄伤重,鹰戎军群龙无首,现在势必是一盘散沙,他不信攻不下眼前這座城。
他深色傲慢,几乎已经把這裡当做自己的囊中之物,他抬了抬手臂,他身后的千军万马立刻严阵以待,直接朝着城墙而去。
大批的兵马继续往城墙上爬,鹰戎军亮起来盾牌,训练有素地应付北漠军,北漠的兵上来一個,就被他们斩杀一個,北漠军几乎等同于送人头一样。
鹰戎军配合默契,一队人负责举盾牌,二队人负责砍杀,琉铮一声令下,两队人就互换位置,都能得到相应的休息,而第三队人马则负责射击,鹰戎军最厉害之处便是擅长骑射,不然舜音也不能在耳濡目染之下学得一手好的骑射,鹰戎军的箭手们几乎箭无虚发,适合远距离攻击,用来守城正为合适,底下的人想爬到城墙上简直难于登天。
城墙久攻不下,萧从恕眉心渐渐拧紧,脸上的孤傲神色逐渐变成气急败坏。
他真切的意识到,這辈子跟上辈子不一样,上辈子他准备充足,暗中部署多年才一朝起事,今生出了许多变故,沒有师羲和在朝中搅乱朝局,他只能提前起兵,否则等到朝廷稳固之时,就难以推翻了。
這一刻他心裡忽然有些沒有底,跟上辈子相比,的确很多事已经发生改变,至少上辈子沒有琉铮這個阻碍,也沒有鹰戎军這個阻碍,上辈子他从未跟鹰戎军正式对战過,根本不知道鹰戎军的厉害。
萧从恕抬头望向城墙上指挥得力的琉铮,眉眼变得阴沉。
上一世琉铮刺杀過他,那时他不懂琉铮为何要那样做,這辈子却懂了,琉铮是在给长孙家报仇,当时他虽然受了伤,琉铮却沒有成功,這辈子琉铮不但认回亲人,竟然還掌控了鹰戎军,沒有长孙雄,鹰戎军還在,這是他始料未及的。
萧从恕神色渐渐变得冷沉,這一切都怪舜音,如果舜音沒有跟他一起重生,這天下早就是他的囊中之物,舜音也早就顺利嫁给他,他会对舜音好,他们能重新开始,会恩爱一辈子,可偏偏舜音也重生了,她记得這一切,還设法改变了這一切。
他想不通她一個小女子怎么能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偏偏她就是做到了,她铲除了师羲和,還阻止了水患的发生,一步步破坏了他的计划,逼得他不得不放弃多年的筹谋,狼狈地回到北漠。
這一切都偏离了正轨,脱离了前世的轨迹。
漫长的一夜渐渐過去,天边露出了鱼肚白,北漠军第一次攻城失败,兵马如潮水一般褪去。
长孙雄身上的温度降了下来,他靠在枕头上,终于安然睡了過去。
城墙上的琉铮和营帐裡的舜音同时松了一口气,他们看着渐亮的天色,露出一抹浅淡的笑。
舜音忙了一夜,趴在长孙雄身边睡了两個时辰,因为担心肚子裡的孩子,她醒来就赶紧喝了一碗安胎药,喝完药她回到床边,弯腰摸了一下长孙雄的额头,确定已经不烫了,长孙雄只要不再发烧,暂时就沒有危险。
琉铮大踏步走进来,他换掉了身上沾着血污的铠甲,穿着干净的黑袍,眉眼英挺,即使一夜未睡也依旧精神。
舜音刚喝了苦药,眉心還皱着,站起身来,对他招了招手,“過来陪我吃早膳。”
两人在桌边坐下,桌上摆着简单的早膳,两人现在都沒有心情品尝美食,只想填饱肚子。
舜音咬了一口鸡蛋饼,抬头看向琉铮,“累不累?”
“不累。”琉铮挠了一下头,嗓音微沉,“能将萧从恕打回去,我觉得很過瘾。”
“不能放松,萧从恕一定会再次攻城,他知道我們会向京城求援,一定会在援兵赶到之前不惜一切代价夺得城池。”
舜音知道萧从恕等這個机会等了很久,他绝对不会放弃攻城的打算,以他的性格,不达目的他绝对不会罢休。
琉铮颔首,“我今晚還去城墙上守着。”
舜音叮嘱,“以守为主,只要坚持到援兵到来,就可以杀個痛快了。”
“好。”琉铮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长孙雄,郑重点头,“我不会冲动行事的。”
两人都沒有心情吃饭,填饱肚子后就放下了筷子。
琉铮看着舜音眼下的青黑,担心道:“阿姊,你先回去睡会,我在這陪着外公。”
舜音摇头,声音坚定,“你身上有伤,今夜還要守城,必须好好休息,你先回去休息,我如果累了就在矮榻上躺会儿。”
琉铮眉心拧紧,张了张嘴,還想再劝。
“听话,守城重要。”舜音直接把他堵了回去,声音严厉,“你现在是将军,得对一座城的人负责。”
琉铮迟疑了一下,不敢违抗她的命令,只能听话的回去补眠,舜音继续守着长孙雄,长孙雄一天不醒,她這颗心就无法安定下来。
舜音坐在床边,看着长孙雄发呆,抬手轻轻摸了摸肚子,心中滑過一丝暖意。
孩子越来越大,她能感觉到裙子腰间的位置越来越紧,幸好出发前往边关之前她有好好养胎,這两天也一直有李大夫照顾着,确保孩子安然无恙,孩子一直稳稳的待在她的肚子裡。
“真乖,一点也不给娘亲添乱。”
舜音轻轻呢喃一声,有些想念宝宝的爹爹了,也不知道墨醉白何时才能收到墨崇书的信。
……
京城,皇宫裡一片肃穆,四处挂着白缟,寒风瑟瑟的吹卷着地上的树叶。
墨醉白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宫裡。
现在正是上朝的时辰,群臣聚集在大殿内,庆陵帝却迟迟未至,听說庆陵帝哀伤過度,今天早上沒起来,自从五皇子過世后,到现在都卧床不起。
群臣议论纷纷,大家虽然不敢在明面上提起继承人的事,這几□□廷裡却是风起云涌,处处都不平静,大家心裡都明白,五皇子過世后,首先要解决的就是立太子的事,储君之位不稳,则朝堂不稳,现在庆陵帝已经沒有别的皇子,只能从皇族旁枝裡挑一位储君。
朝堂上向来不缺少拉帮结派的臣子,這几天下朝之后,大家天天都在密谋,忙得不可开交,只等庆陵帝一上朝,就提议各自推举的太子人选。
大殿裡吵吵闹闹,大家說着忍不住吵了起来,互相阴阳怪气,都觉得自己推举的人是最好的人选,已经吵得有些脸红脖子粗,大有要把房盖掀翻的架势。
在大殿裡最吵闹的时候,墨醉白迈步走了进来,众人一瞬间安静下来,纷纷看向他,他已经一個多月沒有回来,可他在蜀地做的事不断传入京中,大家都耳闻了不少,心中有几分佩服,也有几分忌惮。
墨醉白目不斜视,一直走到最前方才停下来,他立在台阶之上,转過身垂目看向众人,言简意赅道:“陛下身体不适,从今日起,由我监国,现在开始上朝。”
大家瞬间变了脸色,朝臣们面面相觑,顿时响起反对声。
“自古以来只有太子监国,還从来沒听說让一個宦官监国的!陛下虽然现在身体有恙,但也轮不到你来管我們!”
“对啊!此事太過荒唐!你就算在蜀地立了功劳,也不能直接监国啊!莫非你想功高盖主不成!再說了,朝中還有很多德高望重的老臣子,就算论辈分也轮不到你!况且還有许多皇室子弟,可以从他们之中挑选一位来监国!”
“我們不服!我們要见陛下!监国一事必须由陛下亲口来說,不然我們怎么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
……
墨醉白漆眸扫向众人,眉宇间闪過一丝不耐烦,直接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随着他露出无瑕的面容,殿内一瞬间寂静无声,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吸气声,众人眼睛睁大,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前這张熟悉的面容。
墨醉白把手裡的面具扔到地上,冷眼扫過众人,“现在還有话說么?”
众人处于震惊当中還未回過神来,不知是谁激动地喊了一声:“皇长孙!”
大家反应過来,终于激动起来,那些一心为国的老臣子们忍不住喜极而泣,大声哭了起来,年轻的臣子们也纷纷红了眼眶。
皇长孙沒死!
大邺未来最大的希望還活着!
当年得知皇长孙英年早逝时,有多少人扼腕惋惜,现在就有多少人欢呼雀跃,皇长孙从小就跟着庆陵帝上朝,能力在当初的太子之上,他只要還活着,就是毫无疑问的皇储人选,只要有他在,這朝堂必然能安定!這些天来日夜担忧的老臣子们不由狠狠松了一口气。
只有那些藏有私心的臣子们慌了起来,他们心中慌乱的同时又忍不住的庆幸,幸好這两日他们還沒敢生事,否则现在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刚才叫嚣的最凶的那几個全都牢牢闭上了嘴,恨不能让皇长孙千万别看到他们!
大家想起皇长孙這几年一直用九千岁的身份行走在朝堂当中,心中不由打起鼓来,暗暗琢磨着自己這两年在九千岁面前可有失言之处,哪裡還敢在這個时候生事,全都禁若寒蝉,把头深深的低了下去。
太监将椅子搬上来,墨醉白直接坐下,眉目清淡,身上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周身气势迫人,“上朝!”
朝臣们满腹疑问,却半個字也不敢多问,纷纷跪了下去。
“拜见皇长孙!”
若是别人,大家還敢争一争,可這是皇长孙,是比众多皇子都要优秀的皇长孙,皇长孙若在,哪裡還容得了其他人放肆,大家心裡都清楚,只要有他在,太子之位绝不会落于旁人手中。
至于皇长孙当年为何假死,那根本不是他们這些做臣子的能過问的事!他们只需要知道皇长孙回来了即可!
有墨醉白坐镇,朝堂上平息下来。
下朝之后,墨醉白直接去了庆陵帝的寝宫。
庆陵帝已经卧床几天,他经历這么多生死离别,身心都很疲惫,整個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被巨大的哀伤击溃了,看到墨醉白,精神才好了一点。
墨醉白扶他坐起来,把舜音有孕的事告诉了他,他這才露出高兴的神情,精神状态终于比之前好了几分,也重新燃起了斗志,不再那么精神萎靡。
墨醉白陪他說了一会儿话,亲手喂他喝了汤药,又扶他躺下,等他睡熟了后,才离开寝宫。
墨醉白走出寝宫,江非飞快跑過来,双手递上墨崇书送来的急信。
墨醉白看過信后,脸色大变,猛地抬头看向边关的方向。
……
萧从恕隔了一天,才再次在夜裡攻城。
這次,为了提防鹰戎军几乎百发百中的箭羽,北漠军前面全都举起了稻草人,箭羽落在上面,萧从恕直接把箭羽留了下来,补充北漠军的军需。
這样一来,鹰戎军射出的箭就等于在给对方送武器,只能放弃射击,因此战力下降了很多。
琉铮察觉到情况不妙,赶紧让墨崇书跑来把這個情况告诉舜音。
舜音思索片刻,走出营帐,让后勤兵准备好棉花,命人在棉花上浇上火油,然后绑到箭尖上。
她放心不下,让花明疏過来帮忙守着长孙雄,跟着墨崇书亲自来到城墙上。
寒风凛冽,舜音一袭月白长裙走上台阶,她站在城墙之上,垂眸望去,鬓边的玉钗随风微晃,白净姣好的面庞泛着莹润的光。
萧从恕看到她的身影,心脏被重重敲击了一下,他眯起眼睛,目光在舜音身上流连忘返,舍不得移开目光。
“舜娘,原来你在這,难怪……”
难怪琉铮能這么快反应過来,难怪鹰戎军能早早就做好了准备,难怪他会偷袭失败!
舜音目光冰冷的看着他,上一次她站在城墙上与萧从恕对望,還是上辈子临死之时。
這份记忆对萧从恕而言显然不是太美好,他想起当初的回忆,连忙让小兵举着盾牌挡在他前面,心有余悸地摸了下胸口。
舜音嗤笑一声,满目讥讽,她一句话都懒得跟萧从恕多說,转头看向大家手裡准备好的弓箭。
她一声令下,带着火光的箭羽纷纷射向了北漠军身前那些稻草人,直接将稻草人点燃。
火光冲天,前排的北漠军嗷嗷大叫起来,松开手裡的稻草人,飞快地闪躲着火光,他们身上的衣襟燃烧起来,带着火冲进身后的队伍裡,北漠军的队形瞬间就乱了套。
“不许跑!都给我老实站着!”
萧从恕大声嘶吼着,气急败坏地瞪向舜音。
他苦思一天想出的计划又被她破坏了!舜音为什么非要跟他作对,为什么就是不能站在他這一边!
萧从恕恨得咬牙切齿,身体剧烈起伏着,怒火燃烧着他的理智,他顾不了那么多,直接派人攻城,他目标明确,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夺得這座城池,既然舜音在裡面,那他更要把边关攻打下来,将舜音抢回他身边。
他早在决定除掉长孙雄的时候就想好了,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把舜音留在身边,哪怕她恨他,只要他把琉铮的命和鹰戎军数万人的命握在手裡,舜音只能老老实实听话,要怪就怪长孙雄太固执,如果长孙雄肯向他俯首称臣就不会有這些事了,怪不得他!
他知道他对不起舜音,但跟天下相比,其他的一切都可以等他夺得天下后再慢慢补偿,他可以给舜音一世繁华,只要她愿意,他可以让她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等他与舜音有了孩子,等他成为天下至尊,他不信舜音還能无动于衷!他会证明给舜音看,他才是对的!等到了那個时候,舜音只会感谢他!
舜音不知萧从恕心中所想,她命人在城墙上架起了数十口大铁锅,铁锅裡面烧着滚烫的热水,小兵不断往底下加柴,热水腾腾冒着热气,凡是敢往城墙上爬的北漠军都被滚烫的热水迎头浇下,痛得吱哇乱叫。
舜音唇角勾起,萧从恕不是想要箭么?她偏偏一支都不给,就算不射箭,她也有很多办法对付萧从恕!
守城永远比攻城容易,在一盆盆滚烫热水的攻势下,北漠军逐渐畏惧起来,萧从恕见战况急转直下,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舜音和琉铮根本不跟他正面对决,只一直守着城墙,這样只会不断消耗北漠的兵力,令北漠军感觉仿佛被他们玩弄于鼓掌之中,俗话說‘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再這样下去,北漠的兵将早晚会失去战斗的意志力,等真正开打的时候,战斗力反而会下降。
舜音垂着眸子,眉眼寒凉地看着萧从恕,眼中好像结着冰,每一個眼神都寒冷透骨,她的裙摆随风飘荡着,发丝在风中凌乱,一双锐利的眸仍漂亮的惊人。
上辈子站在城墙上时,她对萧从恕恨之入骨,這辈子依然,她和萧从恕注定是不死不休的结局。
萧从恕对上舜音冰冷的目光,咬了咬牙,眼底渐渐也跟着浮上冷意,忽然挑衅地开口:“舜娘,你外公身体如何了?我听說他受了伤,现在救過来了么!我来了两次他都沒有露面,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吧,若当真如此,你就告诉我一声,我敬重他老人家已久,很想去给他烧炷香。”
他心裡清楚,再這样下去,北漠军心必乱,与其只有他们一方乱,不如带着鹰戎军一起乱,有时候打仗比的不只是战斗力,比的還是心态。
琉铮听他提起外公,一掌拍在城墙上,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愤怒,恨不能跳下去跟他拼命。
舜音及时将手贴在他的手背上,声音无波无澜道:“铮儿,战场上最忌冲动行事,他這样說就是为了激怒我們,我們在城墙上防守,他们轻易讨不到优势,他就是想让我們出城跟他们打,我們绝对不能被他激怒,更不能乱了分寸,一切按照我們的计划行事,绝对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琉铮冷静下来,微微颔首,他咬紧牙关,用力平复着呼吸。
萧从恕很快发现自己失算了,他本来以为鹰戎军得知长孙雄伤重的事,会士气大减,却不料鹰戎军跟长孙雄出生入死多年,感情深厚,听到他這番话反而激起了强烈的战斗欲,下手更狠,北漠军几乎只要到了城下就不会有命离开。
萧从恕见此场景,沉了沉眸,继续扬声开口:“你们說你们誓死防守有什么用?老将军现在生死未卜,连自身都顾及不了,更何况是你们,至于老皇帝,他连一個可以继承皇位的皇子都沒有,這天下以后還不一定落入谁的手裡。”
他声音讥讽,“待老皇帝死后,皇位注定换人坐,這天下你们是替谁守的?你们如今连向谁效忠都不知道,在這裡拼死拼活有何用?着实是可笑!你们与其以后效忠一個不知道从哪裡来的皇帝,倒不如早点弃暗投明,只要你们向我投降,我保证以后给你们加官进爵!到时候你们都是我的开国功臣!”
舜音冷嗤一声,扬了扬眉尖,掷地有声地开口:“替谁守城?当然是替天下万民守城!鹰戎军都是英勇之辈,不贪权势,只一心为国为民!鹰戎军要誓死保护的从来都是百姓,你這样的乱臣贼子当然不会明白!”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萧从恕,毫不留情的反唇相讥,“這天下由谁来做皇帝与我們何干?我們身为臣子,身为大邺的守城之军,要守住的就是這方土地!我們防的就是你這样心中沒有百姓的乱臣贼子,你這样为一己之私就挑起战乱的人,根本就不配做皇帝!”
萧从恕咬紧牙关,面沉如水。
這辈子庆陵帝除了在师羲和一事上做错了,确实沒有犯過大的過错,所以他起兵的名义就变得不那么名正言顺。
上辈子师羲和率先造反,他是以‘平叛’的名义起兵杀入京城的,要比這辈子名正言顺很多,是站在了正义的一方,所以一路都比较顺利,民心也更向着他。
可這辈子他名不正言不顺,舜音称呼他为‘乱成贼子’,直接戳中了他的痛处,他挑起战乱,百姓只会恨他,可他等不下去了,這是最好的时机,师羲和已经被铲除了,朝堂沒了這個隐患只会越来越稳固,现在五皇子刚死,朝中沒有储君,民心不稳,长孙雄又身受重伤,正是良机,如果错過了這個机会,他還不知道要等多久,所以哪怕背负骂名,他也不得不举兵造反。
上辈子只差最后一关他就能坐上皇位,偏偏最后紧要关头错失了机会,他现在只想不惜一切代价快点得到那個位置,可舜音又来阻止他的去路,這简直如同他的噩梦一般。
他暗暗咬紧牙关,這一次他绝对不能掉以轻心,更不能让舜音再破坏他的计划。
舜音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北漠军,冷着声音道:“你们助纣为虐,帮着乱臣贼子造反,就不怕以后遗臭万年,在青史上留下骂名么!你们身为将士,不去保护百姓的安危,不去庇护自己家裡的亲人,反而冒着生命危险去完成他萧从恕一個人的野心!你们糊涂!因为他一人的贪欲,你们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你问问你们家中的亲人,他们愿意让你们为了萧从恕冒险嗎?冲锋陷阵的永远是你们,躲在后面享受成果的永远是他!這就是你们要效忠的主子么!”
既然萧从恕要扰乱鹰戎军的军心,那她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不就是扰乱军心么?她也会!
北漠军果然受到了影响,神色动摇起来,进攻的速度也变慢了很多。
沒有人愿意打仗,就算将来北漠取得胜利又如何?他们這些小兵顶多分到几十两银子,可他们所要付出的可能是生命的代价,他们宁可偏安一隅,也不愿意在這裡打打杀杀,只不過是不敢反抗罢了。
大家面色变得犹豫起来,都不再像刚才那样无畏的往前冲。
萧从恕顿时急了起来,看着踌躇不前的北漠军大声骂道:“你们休要听她胡說!待我夺得天下,一定给你们论功行赏,加封进爵!這是你们改变命运最好的时机,你们是想一辈子做個小兵,還是想建功立业,做人上人!今天第一個攻上城的,我直接封他为将军!”
舜音趁机继续添柴加火,“萧从恕为何让你们来攻城,而他自己却不做先锋?因为他要留着命,他要踩着你们的尸山血海,成就他的雄图霸业!你们都是大邺的百姓,只要你们早日回头,就還来得及!”
萧从恕眼看情况不妙,直接出言恐吓,“你们不要听她胡言乱语,她就是在挑拨离间,你们好好想清楚!你们的亲人都在北漠,你们的荣辱跟北漠息息相关,如果北漠不在了,你们也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舜音站在城墙上,直接大笑出声:“你们好好听听,他這哪裡是在劝你们,分明是在威胁你们!只有他一人是乱臣贼子,他偏偏要拉着你们都做乱臣贼子,他就是在拉你们下水!你们都是大邺的子民,你们若是缴械投降,朝廷自然不会追究你们一时的糊涂!”
萧从恕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恼火地看向舜音,语气变得气急败坏起来,“這天下本来就是有能者居之,就算我不站出来抢,皇上又能把皇位传给谁?我本来就是萧家的子孙,就算我不去抢,我也有继承皇位的资格,皇位到了我手裡也不算给了外人,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舜音看着他,不紧不慢道:“你如果觉得陛下会把皇位传给你,你又何必来抢呢?你分明知道陛下不可能把皇位传给你,所以你才在陛下册立太子之前,想要起兵夺天下!”
萧从恕当然知道庆陵帝不可能把皇位传给他,可他坚决不会承认這一点。
他悠悠笑道:“萧家子孙皆有可能成为储君,我当然也不例外,皇上不把皇位传给我,难道会传给你那個九千岁相公么?”
舜音脸上不见丝毫怒容,反而轻轻笑了笑,她缓缓勾起沒有笑意的唇角来,故意道:“說不定能呢。”
萧从恕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哈哈大笑,差点笑出了眼泪。
舜音唇畔笑容不变,“如你刚才所說,這天下是有能者居之,只可惜你這种只会耍阴谋诡计的人,注定不能服众,就算你再怎么筹谋,也永远都做不了皇帝!”
萧从恕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起来,他阴冷地看向舜音,“你越是瞧不起我,我越是要赢得天下给你看,等我杀了你相公,你看我能不能服众!歷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到时候你相公才是那個乱臣贼子,而我进京不過是为了清君侧!”
舜音唇边缓缓绽开笑容,语气意味深长,“萧从恕,你這辈子都未曾赢過他,以前不能,以后也不能。”
萧从恕只觉得她這番话是在异想天开,他不曾跟墨醉白比過,又何来输给墨醉白?顶多是在景云宫的时候输過两次罢了,那两次都只是玩乐,根本算不得数。
這世上的确有一個人能够赢他,那人是天之骄子,是他越不過的一道墙,不過那道墙早就已经塌了,连一片砖瓦都不曾留下,再也沒有办法击败他。
想到萧晏琅,萧从恕一张脸逐渐变得冰冷,眸色沉得骇人,他阴狠狠道:“這世上唯一能赢我的那個人早就死了。”
舜音面上神色不变,未置可否地看着他。
经過一夜的浴血奋战后,萧从恕折损了五千将士,攻城再次失败。
他站在城墙下,深深看了一眼舜音,怒气冲冲地带着众人退兵了。
舜音看着他们走远,打了一個哈欠,让众人轮流休息,抬脚下了城墙。
舜音和琉铮回到营地,见大夫们都围在长孙雄的营帐裡,舜音脚步微滞,心骤然沉了下去,她几乎是惧怕的看着营帐,就怕裡面传来什么噩耗。
花明疏正要掀帘往外走,抬头看到他们顿时就笑了,“老将军已经醒了,你们快进去看看。”
舜音心裡那根弦一松,泪盈于睫,瞬间湿了眼眶,她对花明疏道了一声谢,跟琉铮大步走了进去。
长孙雄躺在床上,已经睁开了眼睛,看到他们唇边挤出一丝笑容,只是還沒有力气說话,他们连忙跑過去握住他的手,轻声唤‘外公’。
长孙雄体力不支,看到他们平安无事似乎放心下来,很快又睡了過去。
舜音身体晃了晃,轻轻闭了一下眼睛。
只要人醒了,就代表不会有生命危险,大家狠狠的松了一口气,帐篷裡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舜音转過身去,偷偷抹了一下眼角,一直提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琉铮在旁边低声哭了出来,這几天担心和自责一直积压在他心裡,现在看到外公平安无事,他才敢哭出来。
听說长孙雄醒了,鹰戎军都很振奋,兵营裡弥漫了几天的低气压终于散去,大家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两天,萧从恕又试着偷袭了几次,一次比一次沒有章法,明显已经乱了阵脚,城墙易守难攻,他只能一次次无功而返,愈发的气急败坏起来,神态一天比一天阴沉。
舜音和琉铮按照计划,继续有條不紊的行事,以守城为主,根本不听萧从恕的挑衅,无论北漠军做什么,他们都严关城门,只一心守在城墙上。
城门久攻不下,北漠军在第一道防线就遇到了如此难以攻下的坎,北漠大军士气低迷,战斗力逐渐减弱,渐渐人心惶惶起来,对萧从恕的质疑声渐渐在北漠兵营裡流传开来,特别是舜音那天說的话,一直让大家印象深刻。
第三天的时候,萧从恕终于忍受不了,他直接在白天发起了全面攻击,用大炮轰门,不惜任何牺牲,以人肉之术一個接一個攻上城墙,分明是孤注一掷了,大有今天不攻下城门就坚决不离开的架势。
萧从恕還放出话来,如果舜音和琉铮再不开城门,他就把琉铮的隐藏的身份說出来。
舜音得知消息之后,神色沒有慌乱,只吩咐众人不要让长孙雄知道此事,便回到帐篷裡。
她亲自喂长孙雄喝了药,然后看着长孙雄睡下,长孙雄依旧精神不振,连說话的力气都沒有,看了她两眼就睡了過去,等长孙雄睡熟之后她才走出营帐,回了自己的帐篷裡。
琉铮脚步匆匆的走過来,還沒走进帐篷就說了起来,声音焦急,“阿姊,城中兵力有限,恐怕坚持不到一個时辰北漠军就能攻上城墙,现在该怎么办?”
舜音掀开帘帐走出来,身上已经换上了铠甲,她看着琉铮,声音裡沒有丝毫犹豫,“等他们杀上城墙要打,直接打也是打,与其等他们发起攻击,倒不如我們直接正面迎战。”
琉铮点头,“阿姊,我听你的。”
“你去命人整军,半個时辰后,咱们主动杀出城去。”
琉铮這时才留意到她身上的铠甲,惊讶地看着她的装束,眼睛一下子睁大,“阿姊,你這是何意?难道你也要上战场?”
舜音穿着一身银色铠甲,身无坠饰,长发绾成一條垂髻,简单的绾在身后,看起来英姿飒爽,是琉铮从未见過的模样。
舜音轻轻抚了一下手裡的箭,抬头笑了一下,“铮儿,我們一起杀了萧从恕。”
琉铮一下子急了起来,“阿姊,你不要去,你现在有孕在身,不能冒险!”
“放心,我心中有数,這是我跟你姐夫的孩子,我疼他都来不及,绝对不会拿他冒险。”舜音摸了一下肚子,话锋一转,“不過外公胸口那一箭,我必须亲自向萧从恕讨回来。”
萧从恕屡次三番伤害长孙雄,两世恩怨加在一起,此仇不报她誓不为人。
琉铮低头看向她已经微微隆起的肚子,声音低沉,“阿姊,你想如何做?我都听你的。”
舜音抬头看他,“你记得外公受了多少伤么?”
琉铮双目猩红地咬紧牙关,身侧的拳头一下子收紧,“我永远都不会忘。”
“那就在萧从恕身上加倍的讨回来。”
琉铮用力点头,目光坚定。
外公身上的每一处伤,都牢牢的烙印在他心裡,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如果他不能亲手给外公报仇,将会一辈子都无法放下。
舜音抬手帮琉铮整理了一下他身上的铠甲,看着他漆黑狭长的眼眸问:“阿弟,怕么?”
琉铮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他不怕,如果不是为了顾念大局,他早就冲過去跟萧从恕决一死战了。
“外公曾经教导過我,长孙家的子女,即使穷途末路,也绝不惧怕。”舜音唇畔带着一丝浅笑,她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声音却冷如寒霜,“况且,现在穷途末路的不是我們,而是萧从恕。”
两世的恩恩怨怨,终于到了彻底了结的时候,她心中沒有惧怕,只余一片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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