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措手不及 作者:蝈蝈肚 吃過晚饭,宝珠又回屋去歇着,秀娟放下碗筷腾腾腾往外跑,王氏忙叫住她,“今個你三姐乏着哩,别去烦扰她,一会儿娘带你上你李婶子屋去串门。” 宝珠进了屋便去炕上躺着,這几日心裡头事儿多,脑子整日一团麻,一时想起从前在三姑屋裡的温馨场面,一时又担忧起将来三姑要作何反应。 原也不能怪她胡思乱想,這事儿太出乎她的意料,发展到如今這個结局,她又能轻易安下心来,一直将他们当成自個的亲人,除了爹娘和几個哥哥以外,若還有最亲近的,便是三姑跟积德表哥,一想起往后的日子,心裡哪能放的开。 加之年底铺子的生意在口福楼的冲击下也不大顺遂,這一连串的烦心事压的她心头喘不過气儿来,前些时候還预备叫上润生去思沛哥家叙一回话儿,如今哪裡還有那個心情,每日只将关在屋裡发呆叹气。 初八一大早,王氏便扬起声儿在院子裡吆喝起来,“唷积德来了,啧啧,来就来,還带那么些個礼做啥?你爹娘哩?” 宝珠猛地从炕上坐起身,竖起耳朵听他们在院子裡說着话儿。 “我爹娘原本便打算来,只是今年奶奶身子不利索,今個沒顾上来,遣我来给大舅大妗子拜個年。”话毕,又问宝珠不在屋?” 宝珠苦笑不已,撑起身子下了炕,打起精神推开门,勉强露出一個笑,“表哥来了。” 他朝宝珠点点头,這才往堂屋去,王氏一边招呼着他,一边跟着进了屋,笑着跟他聊起年上的情况,问了问他祖母的病情。 润泽跟润生两個也去招呼他,他们几個年纪相差不大,儿倒能說到一处去,王氏便笑着去灶上烧水备茶,一脚刚跨出门,狠狠剜一眼宝珠,“這娃儿表哥来了還在外头站着?好赖进去问问你姑年上過的好不好”又使劲打了几個眼色才往灶房去。 宝珠应一声,进屋跟听他们几個叙话,润泽积德去年沒去考秀才的事儿,便问他今年個打算?积德下意识看向宝珠,笑着摇摇头,“今年赶上铺子事儿多,明年再說吧。”又笑嘻嘻补充着再来,听說院试水平极高,在屋再读一年也更稳妥些。” 王氏端着一盘花生进了屋,听见积德那话儿,心头忍不住叹了又叹,笑着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一阵子,又从怀裡掏出一個大红包给他收着,這才兀自去忙活。 润泽自個表弟脑瓜聪慧,即便是今年去考,也不见得就中不了,难得的是,他并不因前头两回考的顺遂便生出骄傲之心,反倒能踏踏实实安下心来在屋念书,话裡话又外极是谦虚,面上便带了些赞赏,摇头失笑道积德弟這样周详的准备两年,明年再去考,怕才是真正崭露头角的时候。” 积德笑着摇头,余光扫一眼宝珠,见她面上冷冷淡淡的,心裡便有些失落。 過不大会儿,吴氏笑着进了屋,将半個脑袋探进来,朝宝珠招招手,“宝珠,娘叫你去灶上弄些個小表弟爱吃的菜。” 宝珠应声出门,屋裡润泽又断断续续說着這两年在省城书院读书的见闻,以及省城的人才辈出,好让表弟去之前能有個大体的了解,积德润泽经验丰富,便去請教他明年院试时可能会遇上的难题,以及策论的方向。 屋裡几人话题一敞开,一聊竟也聊了大半個时辰,积德顺着窗子瞅一眼灶房,站起身笑道,“聊了這半会儿,坐的腿上有些发麻,去院子溜一溜。” 吴氏方从灶房出门,便瞧见积德立在门口,冷不丁被他吓得一個激灵,讶然地瞧他一眼,朝他点点头,露出一個腼腆的笑,转身回了屋。 王氏从方才起心头便不是滋味,這会儿见吴氏出了灶房,终于沒忍住一脸惋惜地念叨起来,“积德這孩子,娘是越发喜爱的紧,若不是心疼你,就按你爹說的,逼着你去嫁了又能咋?瞧瞧人家娃儿,为着你那铺面成日操着心,连仕途也不顾。”說着,又叹气几声,嗔怪宝珠,“不是娘說你,亏得你表哥对你那心思,往后亲事既不成,便离他远些,总让别個挂心着像個啥样儿” 宝珠嗯嗯地应着,端起一盆子洗菜水往外走,方一出门,便瞧见积德半低着头站在灶房跟前儿,想起方才她娘說的话,她蓦地一惊,沉甸甸的木盆儿哐当一声儿落了地,激起满地的水花儿来,她愣愣瞧着积德,一时不知该說些好,王氏闻声出来,正要嗔她,一眼便瞧见门口的积德,见他脸色发青,面上一丝血色也沒,立即明白了,干咳了几声,笑得极不自然,“唷,這孩子,咋還在门口站着?” 积德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宝珠,半晌,张了张嘴,却也沒說,一转身,头也不回起往外头跑。 王氏急的直跺脚,“嗨,瞧這事儿弄的?快去给你表哥叫” 宝珠抬起袖子抹一把脸,抬脚就往大门外头追,直追到村口小山包上,才看见那個熟悉的身影,他孤身一人立在山包上,背影說不出的落寞。 宝珠叹一声,默默立在他身后站了半晌,终是走到他跟前,轻声劝着,“表哥,回屋去。” 积德猛地转了身,声音带了些难以置信,“今個大妗子說的那些真的是你的意思么?” 宝珠沉默了小半会,心裡组织着合适的說辞,半晌,深吸一口气,抬眼定定瞧他,正要开口,却被他冷声打断,“不用再說了。” 宝珠抿了抿唇,苦笑不已。 积德自嘲地笑笑,“年上我爹娘還欢欢喜喜在奶奶屋說了這回事,只等十五一過便去你屋提亲去……” 宝珠瞧见他那副样子心裡便难受至极,眼圈一红,小声說着对不起。表哥,我……” 他摇摇头,露出一個比哭還难看些的笑脸,“何来对不起?你本就对我无意,一直以来只不過是我跟娘自作多情罢了” 宝珠委委屈屈地扁着嘴解释,“前头实在不知爹娘跟姑姑是那样打算的……”顿了顿,瞧他一眼,小声說着年一過娘便亲自上门去跟姑解释。”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道现在了也不必去为难我自会去跟我娘解释,用不着你和妗子去說” 缓缓走了几步,忽地顿住脚步,偏過头来,声音竟带了些颤抖,“要怨,就怨我沒有那個福分跟宝珠成为一家人”說完這话,心裡最后一根弦仿佛也已经崩坏,仰头望望天,努力将压制,“呵呵,风好大,宝珠快回屋去吧。” 一扭头,看她的眼神多了些依恋,“我娘盼了這么些年,怕是最受不住這样的结果。我自会跟她說,从前只是年少无知,现如今大了,越发不愿意表妹這样的农家女。呵……心性多变,背信弃义,果然是那么的适合我……” 一甩袖,疾步往村外走。 宝珠瞧着他的背影直叹气,心头一阵阵难過,半晌才垮了双肩,默默地蹲坐在地,蜷缩着抱紧俩腿,她一点也不愿意瞧见积德哥脸上那副受伤的表情,更加不愿意她跟三姑家的亲情遭受這样大的考验。 积德哥决绝的身影很快沒入前头拐角处,冷风一阵阵刮過,宝珠稍稍蜷紧了身体,从来沒有时候像此刻一般心痛,原来,伤害别人的感觉是那样的痛…… 不知過了多久,润生气喘吁吁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妹子,咋在這儿坐着?积德人呢?” 宝珠失神片刻,被润生强拉着站起来往回拖,“村口风那样溜,咋穿個薄袄子就出来了?多大的事先回屋再說” 进了院子,王氏跟陈铁贵两個便急急迎了上来,王氏见宝珠一张脸儿冻的乌青,急忙就将她往屋裡拉,“這孩子,不是寻你表哥去了么,咋的去這样久?你表哥人哩?” 宝珠一扁嘴,“走了……” 王氏叹一声,扭過头去打发润泽润生几個回屋去,這才叹气道今個都怨娘,早不說晚不說,偏等不得你表哥走了說” 陈铁贵心头不顺意,坐在椅子上捏紧拳头砸两下木几子,“到底咋回事?娃儿今個好端端的来拜個年,還提了那么些個,你们娘俩到底說了些啥咋就不声不响走了呢?” 王氏重重“嗨”一声,别過头去,“你就别问了年一過我就上她姑家去說,好赖這事儿也瞒不過了” 见闺女面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难過,忍不住心疼一阵子,径自拉着宝珠回厢房去劝慰她,說是既然亲事不成,迟早他屋也要這么回事,今個不過提前了些日子,他早往后也能早早缓,事已此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不管她姑将来是啥态度,让宝珠也别太過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