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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骨生青扇

作者:鹦鹉咬舌
第594章骨生青扇

  “藏得這样深,也沒能躲過两個月。”祝高阳走入石洞,抬头看着這具尸骨,“想来令尊接下這差事时就该知道,无论成与不成,這都是他的绝命之行了。”

  他取出两片手衣戴上,上前缓缓剥去阴腐殆尽的衣衫,将這具尸骨全然展露了出来。

  已完成灵玄抟身的修者死去后就是這样暗淡的玉色,血肉中的灵玄随時間散去,然后腐烂消化,骨骼却已成了另一种物质,即便其中灵玄缓缓弥散,也往往能极完整地保留漫长的时光。

  男子取出墨笔白纸,精准仔细地将這具尸骨描摹下来,未曾丢失丝毫细节。从查案者的视角看,這是一具很漂亮的尸体,从伤口可以清晰简明地還原出它死亡的過程——断膝、截腕、穿胛,之后交剑一合,胜而断臂,取断臂之剑,贯入咽喉。

  当是前辈鹤检对后辈的温柔。

  祝高阳不禁感叹一声,有的侠士杀起人来声势赫赫,架势很足,一出剑就引得观者惊呼、少女欢叫,但留下的尸体真是不堪入目,伤口粗糙随便。就如一個风姿翩翩的贵公子却配了把镶金饰玉的假剑,外人固然眼神钦羡,内行之人却暗暗嗤笑。

  而有的人杀起人来平平无奇,沒什么动静,看热闹的绝不认为他厉害,也不认为他杀的人厉害,只有等仙人台的羽检们過来拨开衣领一看,才猛地心下凛然。

  自己也快過了出风头的年纪,下次杀人也该尽量杀得“懂行”一些……

  祝高阳心裡想着,手上已将整具尸骨描摹记述下来,然后他另起一页白纸,认真托起了這具尸骨的左腕。

  暗玉般的腕骨上,一小片银杏叶般的异色烙在其中,呈现一小枚铜钱般的扇形,如同与骨骼共生,但這图案又太過规整,绝非人体能够天生的形状。

  “贺坞主,认得這個图案么?”祝高阳安静看了一会儿,低头提笔摹画。

  “……”

  “想来贺坞主不会太陌生。我也一样。”祝高阳淡声道,“一开始,我手上只有令尊的名字,我把他的生平读了很多遍。‘长安水系之主’是個很威风的名号,但‘贺’字什么也不是,令尊也沒有官职,尤其在唐荒之战中,天子脚下诸水,更不可能是他說了算。這一点,贺坞主入主沣水之后,应当有所体会。”

  贺长歌沉默一下,缓缓点头。

  “群雄诸豪可以在水面上做买卖、筑码头,扬名立万,招揽堂舵帮会……仿佛真個将整個水系掌控在手,令八水上是一片蓬勃纷乱的江湖气息。但实际上,至少四十年来,八水一直有它暗处的主人,走得越高的水豪,才越明白這一点。”

  “‘宁可刎颈死,勿违青风使’,我在泾渭之间混了两個月才听得這句隐秘的俗言。”祝高阳缓缓道,“要想在水系上继续营生,或者說,只是活下去,青风之信若传到你的桌上,你最好就拿出十二分的虔诚,一丝不苟、一毫不差地把裡面的交代做好,有些人不信,后来他们都被忘记了——我說得对么,贺坞主?”

  “……不错。”

  “而令尊之所以能够坐上八水共主的位置,只因他已是其中的一位。”祝高阳停下绘笔,看着這张被他拓印下来的扇形,“‘八水青风使,一座翠烟城’,日夜追觅那些蛛丝马迹,今日总算得见一位真容了——泾水风使,【四水修蛇】贺乌剑。”

  “我父亲……是他们中的一位?”贺长歌怔怔。

  “有此青扇标记者,即为青风之使,這是我已確認過的事情,江湖传言他们行踪诡秘,能够出现在任何不可思议的地方,被盯上的人寝食不得安然。照我的追溯,這些诡名出现的時間,正是在麟血之祸后的几年。”祝高阳缓缓道,“十八年前,絮湖山庄一百二十三口人一夜风雨之间被屠杀殆尽,因为地处隐僻,七日后才被人发现;十三年前,悬瀑馆《水狐宝章》失窃,当任馆主之师被割喉在看守之位上;七年前,枫花榭的少主完婚之夜,新娘将其刺杀,连带世传法器【渔家罟】一并消失……仙人台花了些時間整理,渐渐得了些它们幽暗的面貌。”

  “這些行迹诡秘的青风使传說出于一個叫‘蜃城’的地方,然而江湖上无人知道那在哪裡。”祝高阳道,“在去杨家渡见贺坞主前,我尝试对它进行了一次深入,发现它好像并不是忽然而现,而是有一些渊源和前身。”

  “什么?”

  祝高阳摇摇头:“行路未半,不過刚刚见到些面貌而已,還得有劳贺坞主跟着我再跑段时日。”

  然后他就在石洞中伏案,仔细把至此而止的消息汇总述写,装入一個信筒中。

  起身道:“希望另一边,能有些好消息吧。”

  ……

  ……

  天光明亮时,裴液走出偏殿,沒见那位殿下的身影,不大熟悉地用這座宫殿的陈设浣了手面,迈出殿门时却一停步子,只见前方树下,一個红红的小夹袄正抱着树干望着殿门,一看见他,立时高兴地笑了起来。

  正是昨日黄昏才作别的小女孩儿,這时看着他走過来,颠颠跑上前牵住了他的衣襟,却不說话,只有些不好意思地仰看着他。

  “咦?你在這儿干什么?”裴液故意笑道,“要請我吃饭么?你怎么知道我還沒吃早饭?”

  李无颜有些茫然了,她也沒吃饭,急不可耐地跑過来是要找這位大哥哥带她钓鱼的,但是如果人家還沒吃饭……她想了一会儿,低头从兜裡掏了半天,抓出来三枚糖果,然后犹豫了一会儿,收回去一枚,把两枚递给了他。

  真是要命的贿赂了,裴液笑着接過来,拉住她的小手:“好吧,那咱们就去钓鱼,不過先得做鱼竿。”

  少年牵着她在园林裡逛了半天,总算选中两根合适的竹子,這傲骨的绿植在凛冬也不弯不折,可惜面对【玉虎】還是乖乖躺下。

  裴液清去杂乱的枝叶,便得两條绿竿,然而這竹子立着时瞧着像笔直,其实伐倒了一看,总有几处弯曲,這时候幸有黑猫在,腹中蕴生的火焰不需要灵玄也能喷吐,一边烧一边弯折,渐渐把竹竿弄成了想要的形状。

  “想把竿子捋成好看的弧形,就得在火上烧。”尽管幼童大概率不能听懂,裴液還是含笑给她解释着每一步的步骤,李无颜扒在桌子旁看着,是小孩子最常见的那种认真地努力理解的表情,不时问一些角度奇怪的细节。

  “這就是所谓‘木直中绳,輮以为轮’——你学過《孟子》沒有?”

  李无颜這下真茫然了,看着他先犹豫地点了点头,又蹙着眉摇了摇头。

  “回去可以读读,這篇很经典的。”裴液道。

  但這都不重要了,沒用太久時間,裴液理好了两支竿子,给女孩儿只比她头高一尺,然后取了丝线系在竿上,提了两個小板凳,领着女孩儿就往朱池而去了。

  這时正是午时的阳光,裴液寻宫人要了些鱼食,带着李无颜来到湖面上敲开個冰洞,然后两人并排坐下,各自把鱼竿垂了进去。

  李无颜既新奇又耐不住性子,不时跑到冰洞前探头去看,一会儿又攀着裴液问什么时候才能钓到,裴液的竿子则就架在膝上,但他却不怎么看鱼竿,拿着一支笔并一本小册子,忍受着小女孩儿的打扰,含笑道:“别摸我竿子,我且考考你,大明宫裡一共有八個大池,分别叫什么?”

  李无颜乖乖答道:“太液,景池,霞池,镜池,朱池,紫池,北池,南池。”

  “不错,正是這八個。”裴液垂眸画着,将之前见過的那幅大明宫图重新展开在脑海中,然后把八池的相对位置重新勾画一遍。

  “裴哥哥,刚刚我的竿子好像动了!但是我沒把它、沒把它钓上来!”

  “根本沒动,你不要老假装自己有鱼上钩。”

  “我该换饵了!”

  “不该呢。”

  “啊……裴哥哥,什么时候才能钓到鱼啊。”

  “别碰我竿子——来,小无颜我问你,你知道八池如此排列,但是谁和谁是联通的嗎?”裴液低头画着。

  “朱池和太液是连着的。”

  “不错,還有呢?”

  “……”

  “你也不知道了。”裴液笑,“那咱们在這裡钓到一條鱼之后,就绕着皇宫走,去每一個池子裡都钓一钓好不好?”

  五六岁的小孩儿根本不会拒绝,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

  果然只要按住小孩儿不要捣乱,水波安静了不久,裴液就将竿一提,拎起来一尾半尺长的花锦鲤,虽不是李无颜索要的红色,但也足够她兴奋不已了。

  裴液收起竿子,把鱼放进水桶,牵上她往另一個池子而去。

  路上他看着這些引导进园林了的一道道曲流,将其尽数勾画在纸上,旁边小孩儿蹦道:“裴哥哥,咱们是去景池嗎?”

  “不,先去北池。”裴液随意答道,又偏头看她,认真道,“你别老想着去景池了,那裡树生得乱,大雪就把你埋了。”

  对這個年纪的小孩儿来說,常年无人接近的区域到处都是危险。

  “不会的,我都去過两回了。”李无颜稚声道。

  裴液微讶:“你去過两回?谁带你的——你莫再去了,那是不许去的地方,被捉住了要受罚的。”

  “不受罚啊。”

  “怎么不受罚,你昨天沒见到朦儿姐姐嗎?她小时候偷跑进去,就受了罚的。”

  “她是下人還敢乱跑,才会被打断腿的。”

  “……”

  “我有麟血的,谁都不可以罚我。”李无颜娇憨道。

  “……這是谁教你的?”

  “……”李无颜有些茫然。

  “嗯?”

  “……就是啊。”好像因为少年一直看着她,她认真想了一会儿,“那,可能是教习教我的吧。”

  裴液点点头,认真道:“朦儿姐姐也不该被打断腿,无论有沒有麟血,大家都是一样的。”

  李无颜皱着眉头沒听懂,好像想反驳,但又怕少年不带她去钓鱼了,還是闭上了嘴巴。

  這一天下来他们跑了三处池子,分别是太液、北池、朱池,裴液将其涉及的一切支流都绘制了下来,天色将晚时他把小女孩儿送回寝舍,连同钓到的鱼也一并交给了她。

  其实今日他们钓到了一條漂亮的红锦鲤,但李无颜高兴完了之后却說她想要的不是這种,還有一种“更漂亮、更漂亮”的红鲤,约定以后一定要钓到。

  回到朱镜殿时,裴液照礼在正殿前问了晚安,裡面淡声回了句“裴少侠安”,而正当裴液回到偏殿,一拍额头想起又忘了通报御膳房的时候,推开门却见桌上摆着一盘热腾腾的吃食,三菜一汤,這时节竟然還有水果。

  他沉默了一会儿,坐下狼吞虎咽地吃了。

  入夜前仙人台的魂鸟递进了宫裡,带着从深山古潭中侵染的寒意,乃是一封细述贺乌剑尸骨与生平的信件,裴液从几份文书中很快瞧见了那张腕骨的绘图,摊在油灯下仔细蹙眉看着。

  “……原来所谓‘肉生青扇’,是這么個样子。”他咬着汁水充溢的苹果喃喃了一句。

  确实与越爷爷留下的那份简述相合。

  “泾水之尾,不知何处之山,觅溪而行,终得一水潭,下潜二裡有余。

  得一石洞,此贺乌剑藏身之处,我杀之于此。

  其左腕正生一青色扇形,触之柔韧,剖之无底,直入骨中。

  人有肉脂、血脉、筋骨、神经,此物生而贯之,纠于一束,当是要紧之处。

  剖其身而观之,身骨筋肉皆有微小变动,较人更为流畅均衡;剖其胸而观之,肺生隔膜,有如鲸类。”

  裴液见到這段文字,头一個想起来的,就是杨家渡凌晨的陈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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