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沙弩水剑
裴液在意识到這一点的时候看向黑螭,黑螭沒有言语,将弥散开来的大片螭火收了回来,黑暗重新围拢過来,只留两枚荧光飘在身前。
不可汲取玄气,意味着两人无法从周围的环境中得到补给,可供利用的便只有裴液身体中的真气以及黑螭身体的灵玄,而這两样在刚刚战斗的消耗過后,都不是那样丰沛。
身周的黑暗似乎一下变得沉重了不少。
裴液勉强调理好了气血,试着握了握剑,在水中挥了一挥。身后螭龙鳞片消弭,爪首回缩,重新化形回了小巧的猫咪,在這方灵玄不随呼吸流转的世界中,维持那样的神姿是一样不匪的消耗。
“选個方向?”裴液抬手托住它放进怀裡,重新拾起了十分的警惕。
“向北吧。”黑猫探出個头来,“我們唯一的信息是,相对于南池而言,明月宫确实在北。”
“哪边是北?”
“入水前我记了,如果這裡和外界方位一致的话,那么那边就是正北。”黑猫抬爪指道,“且走吧,万分小心……我們现在仍不知道這究竟是片什么地方。”
“嗯。”
裴液拖剑向北而行,身周环绕着三枚螭火,两枚较远一枚较近,用以照明和哨探。
在這样的湖底他仍然選擇以人类的姿态行走,全为了出剑方便。他向北走了有二十三步,這個距离是五丈,刚好是刚刚落下时螭火铺开的距离。他在踏出第二十四步时顿了一下,這时才第一次瞥见那些螭火照映中的细小鱼群。
一共不過十几尾,每一條仅指甲盖大小,而裴液从未见過這样的鱼。它们的鳍轻薄修长,宛如双翼,细小的身上生着光润美丽的微鳞,被螭火一映,简直有些流光溢彩。
外界绝沒有這样的生灵。
小鱼最机敏倏忽,被光亮一照便全部惊走,身上挂着微光钻入了黑暗裡。
“小猫,”裴液低头小声笑道,“水裡也有萤火虫。”
黑猫的碧眸是黑暗裡另一种微弱的色彩,它偏头瞧去,细小地“嗯”了一声。
然后裴液踏出了第二十五步,身上寒毛一瞬乍起!
怀中碧瞳骤然拧转,赤明的朱红向着水底汹涌覆去,与此同时裴液横剑拧身,正好接上了重重的一道强硬撞击,一瞬间裴液手臂震痛酸麻,整個身子都在水中踉跄后倾。
然而撞在剑身上的却不是什么兵器,那也不是金铁之音,而竟是一篷尖锐的沙子,聚如一道暗箭,撞在玉虎上后又蓬然激散,裴液避過了大半,但仍有飞溅的砂砾穿透衣衫打在肌肤上,令他乍时感到一种尖锐的剧痛。
他毕竟已有過水中搏斗的经验,即刻稳住了身体,弹指一道【剑洗水】已顺着射来的方向原路奉還,将湖底钉出一個深深孔洞。
扬尘飞抛,然而凝目看去时,却根本沒见到任何敌人。
涌去的朱火一瞬间几乎荡空了周围的水,湖底明亮如昼,只瞧见沙中有一团半人大的阴森鼓动,避开了裴液弹出的剑水,下一瞬就又消沒在了黑暗中。
裴液甩臂射剑钉入那处,玉虎深至沒柄,然而還是慢了一步,那东西早已沒入了沙中深处。
裴液抬手令玉虎飞回,即刻一言不发地盘坐在地,抿唇剥开了胸前的衣裳。
低头看去,只见砂砾射伤的地方透着一粒粒鲜红的孔洞,筋皮微微抽搐着,流出的血中杂着油污般的碧色。
“好烈的毒。”裴液皱眉喃喃一句,已感到眉心有些眩晕。
黑猫即刻抬爪按在上面,一缕缕瑰蓝的火线钻入,勾出了這些入体的毒砂,然后火色化作朱红,溯着入体的路径将毒素一一焚去。
裴液抿唇撑着,痛苦凝聚在眉头,半晌火线收回来,他才重重吐出口气,微哑道:“……那是什么?”
“不清楚。”黑猫摇摇头,看向了四周的黑暗,“它還在盯着我們。”
“它竟然不怕你。”
“嗯。”
裴液拄剑站起身来,這方境界的危险在此时向他露出冰山一角——很容易想到,這狡猾的恶物是在黑螭飞下时就感知到了他们,避开螭火的扫荡后就一直隐在暗处注视着,无声地伏在了他们行经之处。
裴液也是在這时意识到,纵然在他看来周围全是深沉彻底的漆黑,但活在這方境界裡的生灵自有其灵敏的感知,在他什么都未曾看见的时候,自身說不定早已处在他人的视野裡。
但他却沒有放出真气或更多的螭火探路,而是更加谨慎地收敛了气息,连绕身的三枚螭火也全部熄灭。
将自己埋入一片黑暗,少年在心神中打开了鹑首,外露的行止则仍是缓慢迟钝的样子。
在這样寂静中行进了大约一刻有余,裴液始终沒有放松绷紧的身体,间或他听见不远的黑暗中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就清楚刚刚那东西還在辍着他们。
然而在這东西出手之前,黑猫忽然顿了一下,低声道:“另有东西過来了。”
裴液立定了身体,真气灌入剑中,下一刻他果然感受到了水递来的消息。
就在他们上方身后,一道极为迅捷的水流正在飞速逼近,被推动的水已朝他波荡了過来,他缓缓跨步隐在石后,试着敛去气息……然而只這样一個细微的动作,那道水流就已骤然顿止。
然后注视猛地降临在身上,裴液抬头看去,遥远的黑暗中,有两粒暗黄的瞳子直直望向了這裡。
下一刻寒意凛然的锋锐就骤然破水而来,裴液绝沒有在水中见過這样快的速度——两個月前的陈刃重也难望其项背。
它只从身旁一掠而過,冰寒一闪,已在裴液侧腹留下一道颇深的豁口。
宛如水中的幽灵。
对方太過灵敏,亦或裴液在水中太過迟钝,他早已备好了鹑首,但握在手中的剑竟然生生沒有抓住那一瞬机会,当日在水中搏杀的无力感再度降临。
只是,這次黑猫就在他的肩上。
比起陈刃重的思维缜密,這道水中幽影却仿佛充满了直接的兽性,沒有任何试探和博弈,在刚刚将极致的速度与灵活展现一次之后,它在不远处划出了一個不可思议的锐角转折,再度以同样的速度飞射而来。
“出剑。”
裴液尚未感知到动向,黑猫已在某一個时机开口。
全无犹疑,早捏在手中的一剑骤然刺出。
奇怪的寒凉先逼近身体,然后是水带来的腥气,与此同时黑暗水中绽出一道明亮至极的剑光,正是【拔日照羽】。
绝好的时机、鹑首与行止所造就的快慢落差,這一剑乍时地刺入了对方的躯体,剑刃先发出撞击,然后是切割韧革般的触感,再然后摧枯拉朽地破入血肉之中,血腥顿时弥散开来。
直贯双耳的尖锐嘶鸣几乎给了裴液脑袋一棒,与此同时又一道锋刃般的锐利也切入了他的肩膀,那东西撞在了他的身上,冰凉沉重的鳞感贴上了身躯。
他们贴身肉搏,长在身体上的武器先占了便宜,尖锐的指爪深深嵌入少年的右肩……但下一刻朱火凝如玉矛,一瞬间贯穿了它的咽喉。
也正是在這光明中,裴液才看清了自己所面对的敌人。
人类的五官,坚硬的鳞片覆盖在面孔上,沒有可以称之为肌肤的东西,粗硬的乱发宛如一团海藻,神情上兽性远远大過人性,一双暗黄眸子冷漠躁狂。
這双眼睛大概能看清黑暗水中的一切,一层透明的眼膜覆在外面,把波荡的水尘排隔在外。
再往下,同样是人类的臂膊和胸腹,只是也全被坚硬的大鳞覆盖,肘上和指间都有鳍,尖锐的指爪宛如匕首。
然后就是贴上裴液的鳞感了——一條修长、粗壮的大尾,足以为這具身体在水中的行动提供充沛的动力。
如果汐夜是裴液所见的第一個鲛人的话,那么眼前這尊样貌就大大少却了“人”的部分,但他毫无疑问依然是這個传說名目下的奇异生灵。
鲛人。
成年的鲛人。
当日陈刃重疑似朝着這個方向化生,如今一具本尊就真真切切地出现在面前。
咽喉的朱莲之火都沒有令他即刻丧命,匕爪仍然深深切进裴液的骨肉,另一只爪子嘶吼着探向他的咽喉。
裴液正犹豫是否留個活口施以矫诏,旁边黑猫已冷声道:“立刻杀了它。”
于是裴液不再犹豫,玉虎一横切断了探来的尖爪,裴液反手拧住它扣住肩膀的小臂,這次单纯的角力他沒再败绩,压着对方横上来的大尾,以剑刃切下了它的整個头颅。
大片血雾一霎蓬散在水裡。
孤身一個已给带着仙狩的御主留下深深的伤痕,這种族类在水中简直强大得可怕。
“立刻走,它是追上来的。”黑猫冷静重复道,“我們入水时都留下了血,這些东西在水中的嗅觉太過灵敏——若沒猜错,這些就是那张短笺上所言之‘鲛仆’。”
裴液顿时明白——有一個找上来,自然就会有更多。
“而且,鱼嗣诚下来了。”黑猫以螭火帮他封住了新伤口。
裴液移目看它。
“交手时,我在他身上留了一丝螭火。”黑猫道,“刚刚,這道螭火出现在我的感应中了。离鲛珠粉失效還有两個时辰,现在不能暴露行迹,快走。”
“好。”裴液答道,做出朝前纵游的动作,手臂却向后面猛地一甩,而后并指一竖,玉虎划出一個极尖锐的角度割過一片湖沙。
然而其下藏匿的、窥视的形状又先一步一沒消失,只激起了一片沙尘。
“且别管它了。”黑猫道。
裴液一勾指玉虎返回,“嗯”了一声,人已如一尾游鱼迅捷地往北而去。
而在他身后,那堆黑暗中的沙子注视着他离开之后,才缓缓凑近了那具鲛人的残尸,探出一個丑陋的、泛着幽绿的尖爪,连头带身拖入了沙中。
片刻后湖底响起了碾碎骨骼的咯吱咀嚼。
……
“伤势還好?”
“尚能握剑。”裴液低声道,“鱼嗣诚离我們多远?”
“尚有千丈。”
“你說,這些鲛人是在他们的掌控之中嗎?”裴液自语般喃喃。
“既称之为仆,想必如此。”
“咱们那时候截获‘南金风’后,我就和谢穿堂想過,”裴液抿了抿青白的唇,残留的毒素和连续的受创還是令他明显虚弱了些,“燕王府走私鲛人,何必要运抵神京呢?神京這种地方,每多走一步就多经過一個眼线,在城外、乃至在几百裡外的荒滩上卸下,岂不是合适的多。”
“所以那时候我們就想,這些鲛人——至少一部分——就是要用在神京的。然而直到李度垮台,也沒在幻楼找到鲛人的痕迹。”裴液道,“现在看来,原来竟是用在這裡。那么,小猫,這些鲛人是他们捕掳過来,为什么竟能驱使呢?”
“……”
“你說,這是心神手段嗎?”
“九成。”
“嗯。”裴液沉默地游着,不知想着什么,過了一会儿,他再次调遣真气压了压肩上的伤势,低头道,“小猫,刚刚那两個,是真的有口臭。”
黑猫沉默了一会儿:“鱼嗣诚朝我們這個方向来了。”
“你是天生神物,身体怎么会有污秽呢。”裴液轻叹一声,“我說你嘴巴臭是逗你的,一会儿万一命悬一线,你该吞我還吞我。”
“咬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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