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师者如父 作者:未知 谢迁看了徐谦一眼,似乎要一眼看穿徐谦的小心思,随即他哂然一笑,手搭在书案上,一字一句地道:“老夫呢,也知道你的心思,你出身贫寒,为人诟病,所以身上是非是多了一些。你拜入了老夫的门墙,其一是想学经义八股,未尝沒有借势的意思,前些时曰你在杭州闹得鸡飞狗跳,借的……不就是为师的势?” 谢迁答非所问,让徐谦的压力很大,其实他一直觉得,师生之间還是多讲感情少說些利害关系的好,否则太庸俗。只是可惜,谢迁却不是這样想,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借势沒有什么不好,老夫向来善辩,舌辩之道其实也讲究借势,借古喻今嘛,不把古之圣贤们搬出来,如何能說服别人?老夫从前就常常借用圣贤来获得别人的赞同。你也一样,一個人能善于利用别人而为自己增色不是坏事。” 徐谦愕然,想不到這样都能得到表扬。不過随即他便释然了,谢迁是什么人?人家数十年宦海经历,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斗了数十年,自是极为精明的角色,自己是他门生,难道還天天讲些仁义道德?从某种意义来說,谢迁和老爷子都是一样的人,老爷子是市井中的人精,谢迁是官场上的人精,這种人,尤其是当着徐谦的面,是不会說什么空话的。 谢迁又道:“只是新君登基,朝野上下人人自危,有人在寻出路,有人在巩固自己的权势,人人都在谋划,而你打出老夫的名头固然能得到好处,与此同时,這厄运只怕也要追随而来了。你上次和老夫說,說是陛下对内阁不满,老夫還有重新入阁的希望,你小小年纪能想得如此深远,却也是难得。只是你不要忘了……”谢迁几乎是用调侃的口吻道:“若你是内阁中的人,会甘愿老夫起复嗎?老夫毕竟是老臣,虽然垂垂老矣,却总算還有一些名望,老夫若是入阁,眼下的阁臣们会如何自处?他们……当然不会对老夫动什么歪心思,老夫虽是闲云野鹤,却還不至于任人欺辱,可是你是老夫的门生,且已经大张旗鼓地张扬了出去,你想想看,你的处境会怎样?” 谢迁的一番话犹如一阵惊雷,狠狠地在徐谦的脑中炸开,他猛然醒悟,自己打着谢迁的名号去四处张扬,看上去好像很牛气,其实却是一股危机正在靠近。 阁臣们不会甘心,定会想尽办法阻止谢迁入阁,他们不敢对谢迁有什么轻举妄动,可是自己是谢迁门生,不收拾自己收拾谁? “恩师,你为何不早說?”徐谦苦笑。 谢迁微微一笑,道:“說得早了,你也未必留心,只有吃了亏才会知道痛。况且這样也沒什么不好,老夫寓居杭州,与世无争,你自愿出来做挡箭牌,正好也让老夫看看哪些人是老夫的敌人,這些敌人又会使出什么手段。你是老夫的门生嘛,既是门生,自然是休戚与共,为为师分忧挡箭,岂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师者如父,若是你父亲被人惦记,你难道能无动于衷?” “太无耻了!”徐谦心裡痛骂,他原来以为,谢迁就算不是好人,那也该有点人品,就算老谋深算,那也该有点节艹,谁知道自己如此粉嫩可爱于一身的门生都不放過。拿自己去做挡箭牌,他躲到背后悠哉悠哉地分清敌友,這业师做得還真是厉害。 不過這也怪不得谁来,当时是自己哭着喊着要拜师的,谁知道人家早就挖好了坑等着他跳。徐谦心裡万分悲催,只得暗暗安慰自己:“困难只是眼下,未来還是很美好的,只要熬過去,将来恩师入阁……” 谢迁的脸色又肃然起来,正色道:“至于你方才提的那提学官,此人叫桂萼是嗎?他是正德六年的进士,老夫那时曾见過他,此人颇有才华,只是可惜……仕途却一直不畅,此后在南京兵部,却也只是個散职,他是二甲的进士,平素任职也沒有什么大的疏漏,按理来說,正是有为之年,不该调任南京才是。” 徐谦道:“学生還听說他有個兄弟在翰林,這就更奇怪了,兄弟平步青云,他却是如此落魄,他的履历清白,人脉也有,曾任過地方官,也都颇有政绩。谁知却是在南京一呆就是六年。” 谢迁微微一笑,道:“事有反常即为妖,老夫觉得,此人很是不简单,桂萼……桂萼……此人看来也是個有意思的人物。” 徐谦心裡苦笑,有意思有什么用,這家伙不老老实实地在南京养老,突然一下子流窜到這裡来提学,却不知打的是什么主意,是了,桂萼…… 徐谦骤然之间想起了点重要的东西,這個人果然是個出名人物,在歷史中留過名,徐谦前世在博物馆工作,所以对歷史多少有些涉及,先前只是隐约有些印象,突然听到谢迁說有意思三個字,徐谦突然发现,這個人還真有几分意思了。 他原本担心的是,這個人是内阁的人,内阁对谢迁有戒心,所以想借机敲打一下,而這桂萼是内阁走卒,自然還沒有胆子敢对谢迁动手,最后才将目光瞄向自己。现在想起了此人的一些事迹,徐谦才恍然大悟,突然发现這桂萼才是隐藏在朝野中不被人关注的真正狠角色。 果然是如恩师所料,新君登基,所有牛鬼蛇神、各路神仙都纷纷出马。 他放心了一些,忍不住对谢迁道:“恩师,那学生接下来该怎么办?若是真有人要借学生敲打恩师,恩师不会见死不救吧。” 对谢迁這种老狐狸,徐谦感觉自己的智商不太够用,原来以为自己是挖了坑,坑了谢迁一把,事后回想起来,却是发现人家的坑挖得比自己還早,巴不得有個人来让自己顶缸。所以他只能拿出自己的杀手锏——卖萌耍无赖。毕竟是你的门生,你能无动于衷? 谢迁吁了口气,微微一笑,道:“既然收了你入门墙,自然晓得你不是凡人,为师对你有信心。” 无耻啊…… 徐谦平时是不喜歡骂人的,可是现在是实在忍不住了,有信心?都挫骨扬灰了,信心有什么用,能吃嗎? 见徐谦的脸上隐隐有怒色,谢迁莞尔一笑,终于還是有了几分人姓,道:“你放心罢,你是老夫的门生,老夫再如何不济,却也不会让你任人欺负。”他眯上眼,高深莫测地道:“你的文章還要再磨砺磨砺,道试在即,你将心思多放在读书上,读书才是根本,至于其他的,不過是過眼云烟,记着老夫的话吧,下去吧。” 徐谦起身告辞,从谢府出来,他心裡吁了口气,又开始琢磨起那提学桂萼来。這姓桂的突然来寻我麻烦,为的是什么?還有……他突然就任提学官,倒像是有意的安排,而他跑来這裡提学,却又打着什么主意?這個人仕途坎坷,想必不是内阁一党,否则也不至于在杨廷和等人下头混得這般灰头土脸,那在他的身后又是谁? 徐谦突然发觉,這考试……其实也和政治分不开,高高在上的大佬们在新旧交替的节骨眼上纷纷着手布局,却也时刻在影响着他的考试大业。 “哎……姓桂的只怕是我這次道试的关键,只是這個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却实在让人猜不透。”徐谦摇摇头,不由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