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君子笃于亲 作者:未知 杨公子已是到了,涌上来的人潮很快将他包围,他带着含蓄的笑,一一回礼,随即道:“诸兄抬爱,愧不敢当。” 他在人群裡扫视了一眼,竟也看到了徐谦,便在众人拥簇下上前,作揖道:“久闻徐兄大名。” 徐谦对這种所谓的‘才子’最是看不顺眼,才子嘛,应当像他這样有谱儿的才是,哪有夹起尾巴装孙子的,他心裡酸溜溜地骂了一句:“伪君子。”口裡却是问他:“你怎知道我是徐谦?” 杨公子莞尔一笑,道:“杭州像徐兄這样年纪的生员并不多见,杨某在学裡又认得不少故旧,今曰见徐兄面生,因此才大胆妄测。” 徐谦想勉强挤出笑来,结果挤不出,忍不住自暴自弃地想:“罢罢罢,装模作样反正也装不過這姓杨的,那索姓還是摆出自己的本色才好。”于是板着脸道:“果然不愧是杭州才子,你的诗词,我也看過,写得不错。”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暗藏着讥讽,二人是同辈,又都是生员,這杨佟之按理說還比徐谦年长一些,徐谦却是一副长辈的样子品评杨佟之的诗词,未免带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思。 可徐谦也有狂的本钱,二人在谢府斗诗词,却是徐谦更胜一筹,虽然也有人认为杨佟之的更好,可是认可徐谦诗词的人更多,這一点是谁也不可否认的。 杨公子微微一笑,眼眸中掠過了一丝斗志,仍是微笑,道:“诗词毕竟是小道,读书人偶尔涉及拿来游戏也就是了。经义八股才是立身的根本,徐兄的府试文章,我也有幸一睹……”杨佟之值得玩味的继续道:“似乎也還不错。” 被人回敬回来,尤其是杨佟之那一副别有深意的不错二字,分明是向徐谦說,你的底子,我已经摸透了,诗词不如你,可是文章你却不如我。 对于這杨佟之,徐谦不再等闲视之了,他反倒压下心裡的不快,终于挤出笑来,道:“既如此,那你我就以院试为棋局,手谈一局罢。” 杨公子道:“求之不得,久闻徐兄乃是谢学士高足,正要讨教。” 他故意把谢迁搬了出来,顿时让徐谦压力甚大,若是考砸了,這不是說恩师不如他的老师吴先生?這姓杨的,莫非不但踩自己的场子,還想踩一踩自己恩师的场子?此人什么来路? 只是到了這個时候也绝不能示弱,输人不输阵,能不能赢是一回事,赢不赢是能力問題,示弱就是态度問題了。他语气平淡地道:“吴先生的高足,我也早就想领教。” 正說着,那些来考的生员正要鼓噪,却听到一队差人過来,纷纷道:“速去领号……” 众人于是各自散去。 徐谦坐入考棚,定下心来想一想,心裡不禁有些忐忑,方才话說得太满,以至于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沒有,自己对院试是有把握,一等禀生想必拿下不成問題,可是要名列第一,却還有难度。那杨佟之看過自己的文章,所以料定自己不是他的对手,虽說前些天临时抱了佛脚,可是這胜算只怕连三成都沒有,若是到时被這姓杨的骑在头上,這脸皮往哪裡搁? 他心裡吁了口气,却又咬了咬牙,又恢复了信心,他的骨子裡总是有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质,不就是比嗎?那就比好了,就算输了,大不了還有恩师陪自己丢人就是。 想到這裡,他心裡好過了一些,于是排除掉心中杂念,静静地坐在凳上。 正在這时,一個官员在诸多差役的拥簇下恰好巡過考场,身后還跟着不少学官之流,有学官是认得徐谦的,低声向這位大人說了句什么,這脸色古板,身材枯瘦的官员霎时便侧目朝徐谦看過来。 這目光……让人觉得很不舒服,這人给徐谦的印象不像是学官,倒像是個深谙刑名之道的提刑官,他的目光精厉非常,仿佛能一眼洞悉自己的内心。 稍稍打量徐谦之后,官员负着手過来,几個学官陪同,其中一個道:“徐生员,這位是本省提学桂大人,快来见礼罢。” 徐谦只得站起,隔着书板子对桂萼行礼道:“学生徐谦,见過大人。” 桂萼的眼眸中沒有看出丝毫感情色彩,眼睛在徐谦的考蓝裡扫视了一下,并不去看徐谦,也沒有带着太多的尊重,漫不经心地道:“你便是谢学士的门生?本官上任,早已听說過你的许多事了。” 徐谦心裡对這桂萼沒有太多好感,只是规规矩矩地答道:“让大人见笑。” 桂萼的目光又落在徐谦的身上,這一次比此前更加严厉,道:“你既然知道会被人见笑,又为何屡次三番闹出這许多事来?读书人不好好用心读书,成曰招惹是非,去效仿那什么才子做派,這成何体统?什么杭州才子、江南才子,你看看有几個能齐家济世的?你此前的试卷,本官看過,太過轻浮,既是侥幸让你做了案首,不過這一次,却要仔细了。本官虽敬你恩师谢学士,就更该对你更严厉一些,這一次你若是還是那般轻浮,便是一等、二等的禀生和增生都不给你。” 說罢,带着一众噤若寒蝉的学官扬长而去。 徐谦却是被這桂萼的一顿痛斥真真吓住了,他這一次是有备而来,就算不能拿到第一,至少也该拿到禀生的,禀生才是真秀才,朝廷认证,国家发放钱粮供养。至于那二等的增生,则差了一些,若是连一等二等都不给,让他混個附学生员,那么他不但脸要丢大,就是将来乡试也未必能有名额,這可不是开玩笑的。 可现在的問題就在于,院试虽然对考生们重要,可毕竟是小考,小考不糊名,而且成绩都由主考官员做主,人家說一是一,說二便是二,他說要给你小鞋,你能奈何? “姓桂的,莫非是和恩师有仇?又或者是想攀附内阁,所以才故意给自己一個下马威?”徐谦此时的信心不禁动摇起来。 可是随即他又摇摇头,继续想:“不会,凭着我的记忆,這個人应当不是内阁的人,他這一次出来做学官确实有图谋,却绝不会是攀附内阁,苦也,苦也,這個人怎么就這么让人看不透?莫非是油盐不进?” 他一时拿捏不定主意,最后索姓淡然了,他娘的,真想给我穿小鞋,那就来穿吧,你若是太狠,大不了我到时也效仿那伙子人大叫不公去。 “铛铛……锣声响起。”便听到小吏高呼:“肃静,肃静,院试乃朝廷抡才大典,应考者……” 随即便是举牌出题了,很快便有系着红腰带的胥吏举着牌子往徐谦的考棚前走過,那黝黑的牌子上用朱笔字写着偌大的试题“君子笃于亲”五個大字。 “君子笃于亲?”這個题目,似乎也不难。 徐谦有些奇怪,按理說,這桂萼一向严于律人,怎么会出這么個容易的题目? 他开始琢磨破题,骤然间,他的脑海中突然闪過了一道光亮。 “君子笃于亲……我的天,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是這样……”他的眉梢顿时扬起,竟是露出了狂喜之色,可是随即,他又沉默了,其实這個时候,只是在瞬间的功夫,他心裡已经有了破题的底稿,可是手抓着笔想要下时,却不由犹豫了一下。 若是写下去会不会惹来麻烦? 這时候他又想起了桂萼方才的冷酷嘴脸,還有杨佟之的挑衅,徐谦恶狠狠地咬了咬牙,终于落墨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