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一角真相
寿命的問題终于解决,神灵也捕获成功,看起来好像皆大欢喜。
只是老者同样很清楚,做下這一切之后,会有多少麻烦在后面等着他。
一個青春女神赫柏,就很可能引来神王的关注;還有群星之神的实验,对血肉、记忆,乃至灵魂本质的探索,与之相比,同下层界的联系都不算什么了。
他不是沒想過给自己寻找一個靠山,可這一想法很快就被打消了。
因为他清楚,在知道他究竟都做過什么之后,沒有什么势力会相信他的忠诚。
哪怕是最相信契约的地狱,老者也只是和他们中的某些人做了一笔交易,换取了一张以另类方式‘出卖灵魂’的契约。
如果他今天失败了,那他会果断的终结自己的生命,不给任何人审判他的机会,而是让魔鬼履行契约,主动收走他的灵魂。
虽然与魔鬼打交道的确很费脑子,哪怕恶魔的混乱更是和巫师格格不入,但他到时候也沒得選擇。
好在他最终成功了,那份契约也就变成了他日后探索深渊的机会,而不是一份有去无回的单程船票。
至于现在自己亲自进去?那還是算了吧。
塔尔塔罗斯的混乱或许可以成为一种借鉴,但绝不可能为他铺平一條正经的登神之路,除非他打算抛弃智慧,走上深渊魔神的道路。
在這個基础上,老者哪怕想要举行一個指向地狱或者深渊的献祭仪式,把這一切推到他们的身上也沒有用处。
因为除非是地狱主宰或者深渊意志亲自回应他,否则寻常的魔鬼和魔神哪怕能挡住教会的大主教窥探過去的神术,也绝对挡不住天使亲自召唤的神器投影和奥林匹斯山的众神之王。
所以兜兜转转,如果他想要抹除自己在這裡留下的痕迹,抹除后来者追踪他的方法,那他就只剩下了一种解决办法。
向一個足够强大的存在祭祀,对方還要看得上他准备的這些可怜的祭品,愿意从百忙当中拨冗一见……
“這样的存在是能找到的,但問題就在于,找到归找到,可我却不想和這种存在照面啊……”
轻叹一口气,已经不再老迈的老者招了招手,示意自己的学徒靠近一点。
“老师?您這是成功了?”
面露一丝喜色与渴望,埃尔温上前一步。
老者曾经承诺過,在他之后,自己就是第二個有机会踏上這條路的巫师。
毕竟哪怕是在几個师兄弟中,也只有他对老师忠心耿耿,从无违背。
虽然這裡面有他本身能力不足以独立的原因,可万事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他把老师交代的每一件事情都做的很好,這就够了。
而似乎正如他所想的那样,老者缓缓点头。
“沒错,埃尔温。我成功了,而按照我曾经许诺给你的,只要你能办好我交代你的事情,那你就是下一個我。”
“——多谢老师!”
难掩心中的激动,作为仪式实际上的主持者,沒人比埃尔温更了解老者此刻的状态了。
完美的半神,无论身体還是其他,只要能找到自己真实可行的‘道路’,那最纯粹的神性与登神之门也都将对他洞开。
甚至严格的說,此时的老者之所以不能真正的自生神性,也只因为他是巫师而已。
毕竟施法者与战职者,二者间先天存在着根本上的不同。
战职者想要自生神性,并不需要直接找到自己登神的道路。
如果他们想要让自己的神性变得和真神相似,具备难以磨灭的意志和影响,是天然存在着一條捷径的,那就是直接让其与自身凝聚、升华到极点的意志本身相融。
這种融合甚至不限制時間,不限制地点,无论激烈的战斗,刻骨的仇恨,還是伟大的理想和愿景,都有可能成为刺激意志升华的工具。
因为战职者的道路求诸自身,所以无论他们将来的登神之路是什么样的,作为支撑他们走到半神的核心,其必然不会缺少自身意志与信念的参与,這本就是他们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在這种情况下,无论未来的道路怎么走,由自身意志升华而成的神性都不会与之冲突……所以在這一步,战职者有着无可置疑的优势。
但与之相对应的,施法者就不同了。
凝聚、升华到极点的意志和信念本身可以被视作战职者登神之路的第一步,是他们不可缺少的前提之一。
可对专注于向外界求索真理的巫师而言,哪怕是心灵巫术,都是建立在对规则、秩序的解析之上而成。
沒有哪位巫师会因为战斗的时候意志凝练,战意燃烧就突然爆种变强,這是道路最根本的不同,与后世的唯心唯物之辩有三分接近。
所以施法者才必须要找到一條切实可行的道路,并且走出一個大致的框架,用法则的反饋来证明自己的道路的方向是正确的,然后才能让這個自身智慧与灵感的结晶同神性合一,完成升华最终的蜕变。
一個晋升即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一個可以先逃课,再补课,這就是施法者和战职者。
也许未来会有施法者想办法绕开這個條件,但现在肯定沒有。
正确的,足以被规则初步认可的方向……這是老者目前缺失的,却也是埃尔温根本就沒想過的。
他只希望自己能够走到老师這一步,然后就足够了。
满心喜悦,中年巫师只觉得自己之前的付出果然都是有价值的……只是這一刻,看着自己喜形于色的学生,一旁老者突然问道:
“埃尔温。”
“老师?”
“你一直都听从着我的命令,对我言听计从,這也正是我愿意给你承诺的原因,你還记得吧。”
“记得。”中年巫师点头道。
“是啊……记得就好。”
“但這么多年過去了……你做好我交代你的每一件事情了嗎?”
“当然。”
毫不犹豫,强大的灵魂回忆了一遍自己的過去,中年人确信,直到今天,他从未做過什么让老师不满的事情。
“這样嗎……”
微微点头,老者不置可否,他只是突然說起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
“埃尔温,你知道嗎,作为一位巫师,不是只有美狄亚才喜歡像女神一样用水晶球占卜未来。”
“我也喜歡预言,只是我很少利用工具,而是直接观摩天空中星象的变迁。”
“漫天的繁星不知道蕴含了多少秘密,它们运行的轨迹揭示了世界运行的规则……直到那一天,在发现了那個误入谜锁的神灵之后不久,一位名叫赫拉克勒斯的凡人来到了银月城。”
“教会把我早年炼制的星梭交给了他,而我也因此注意到了這個天赋异禀的年轻人。可也正是那一次见面,让我突然心生不安。”
缓缓诉說,老者的声音十分平淡。
“……但是老师,您曾经說過,施法者的预兆不一定都是好的,還有可能是灾难的源头。”
犹豫片刻,不知道老师为什么突然提起這件事,中年人只好小心的說道。
“有些危险或许原本沒有,可正是因为莫名其妙的预兆,让人产生了不该有的警惕,最终反而招来大祸,這是我們应该引以为鉴的……”
“是的,這是我教你的,埃尔温,這就是命运的可怕之处,我自然不会不清楚。”
“所以那一天之后,我什么也沒做,只是夜夜观星。”
声音淡淡,老者回想起了那個晚上。
“我试图从星象中得到解答,也或许是安慰。”
“不過后来你也知道了,就在不久后的某一個夜晚,天光大亮,白日星现,天空之中有赤星贯日的奇景。”
“一颗原本徘徊在星空深处的大火星在接近日星的位置四分五裂,其残骸由赤星化作褐星,伴随着坠落人间的流火……這是不详的预兆,天启的灾难。而更不巧的是,被我們囚禁的那個神灵,刚好是群星之父,阿斯特赖俄斯。”
“老师,我……”
“听我說完!”
声音猛然抬高,老者干脆的打断道。
在城市废墟的空中踱步,他的呼吸剧烈起伏。
“我不知道這样的星象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命运的预兆,预示着我的毁灭,還是祂给我的提醒,告诉我灾难即将降临?”
“沒人能够清晰的解释這一点,即使是魔網女神本人也說過,命运从不会给观者解释,它只会在无意中对你掀开一角,然后在你忍不住追索的时候加以嘲笑和玩弄!”
“所以无从解答,我就只好亲自去解答,亲自去寻找……最终,我来到了一切的开始,那座囚神的地宫。”
“這么多年了……埃尔温,你告诉我,”转头看着中年人,老者一字一顿的问道:“我究竟为什么要冒着這么大的风险,把一個神囚禁在银月城的地下,在教会和神灵的眼皮子下,因为我喜歡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嗎?”
“不……不是的。”
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中年巫师有些慌乱,他只好绞尽脑汁的思索:“当年提丰之灾的时候,老师您還不是半神,精神也无法观摩到完整的十二层魔網结构……如果沒有谜锁的帮助,当时的【人造魔網】是困不住一個真神的……還有太阳神在天空日日巡视,我們不能保证每次都瞒過他的目光……”
似乎是找到了理由,中年巫师的心情终于平稳了一些。
“再到后来,虽然随着您突破半神,【人造魔網】的技术也有了突破性的进步,但這么多年都沒有出事,贸然转移反而是风险,再加上谜锁的力量可以帮我們检测出很多不請自来的外来者,還有那個半人马能的存在能让教会对我們沒有那么防范,所以——”
“所以埃尔温,你告诉我。”不知何时,老者的声音变得冰冷起来:“你真的按照我的要求,按照你說的做了嗎?
“面对每一個带到群星之神面前的祭品,你都用谜锁的力量繁复审核,确保无误了嗎?
“现在,埃尔温,你告诉我——你,照做了嗎?”
“我——”
“——你沒有!”
言辞锋利,但老者的神色却平淡无波。
嗫喏不言,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中年人抬头看向老师的眼睛,然而望着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一股不详的预感从他心头升起。
這种眼神……不敢再看。埃尔温悚然一惊,随即一阵银光从他的身上闪過。
【八环巫术·无视界传送】!
只要一個呼吸,這道巫术就可以让他离开這裡。
即使是半神巫师亲自出手,也不可能在呼吸间粉碎他数百年间积攒的各种触发式巫术道具。
而与此同时,掩藏在空间波动下的【九环巫术·灵界漫游】已经开始预备。如果老者第一時間選擇封锁空间,那么他的传送固然会被挡下,但灵魂却可以瞬间跳跃至灵界第二层中预先设立的精神锚点当中。
虽然自己做下這么多大事,进入灵界很可能是先出狼窝,又进虎穴,但埃尔温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了解自己的老师,更知道他是什么人。
以往哪怕自己犯下再严重的错误,只要他還用的上自己,就都会对他和颜悦色,最多带着几分严师的敲打,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看着态度大变的老师,埃尔温如今只想保命。
只是站在他对面,老者面无表情。看着学生的反抗,他在心底默默的触发了那個很久以前就存在的秘术。
“啊——”
一声惨叫,钻心的痛苦当即从中年巫师的灵魂深处蔓延而出。
原本搭建到一半的巫术结构瞬间崩塌,强烈的反噬更是加剧了精神的震荡。
望着這一幕,老者缓缓向前。他无视了学生痛苦的挣扎,而是开始着手解除对方身上的巫术防护。
他解除的很小心,似是并不想破坏它们的结构。
“埃尔温,我的学生,到了今天,你也该记起来了……你知道的,在這個时代,能够成为传奇的巫师,又有几個是平庸之辈呢?”
“天赋平平?你自己就是例外?
“不。”
“巫师的道路不存在揠苗助长,你能走到這一步,完全是因为你本身就有這個天赋。”
“而你之所以在成为时钟塔的塔主之后再无进步……不是因为你的天赋,那是因为我啊。”
挣扎的动作猛然一顿,埃尔温的动作随即更加剧烈了。
不過老者不为所动,因为他知道,此时此刻,对方如果真的平心静气,心态淡然,那或许才是唯一翻身的可能。
但显然,他不会给他這個机会。
“埃尔温,认真听老师說……你還记得你的那些师兄们嗎?”
“我猜你一定记得——但又一定记得不那么完全。”
“你只记得他们的成就,却不记得你曾经也像他们一样,天资横溢,卓越非凡,只有我不一样了……”
“当年的他们拜我为师的时候,他们向我求教巫术的奥秘,年轻的我也毫不吝啬的对他们倾囊相授。”
“直到后来他们一個個登临传奇,甚至掌握与我接近的权势,最终为了自己的想法同我渐行渐远,我才渐渐想明白。”
“真正优秀的巫师都是独立的,是不可能永远甘心屈居人下的。”
“所以当你也来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就仿佛想起了他们……于是我教导你,让你释放自己的潜力,然后在你晋升传奇的那一天,把你永远变成我最忠实的学生。”
呜呜——
话沒有說完,但此时此刻,尽管发不出声音,埃尔温似乎也已经明白了什么。
原来如此,心灵的研究,记忆的篡改,上百年的毫无寸进。
两千年来,白塔远不止诞生過十二位传奇。而就算有老师的帮助,如果不是自己的天资横溢,又怎么能递补师兄的塔主之位呢?
毕竟师兄是那么优秀,他对天体运行的钻研无人能及……等等——师兄?
是啊……埃尔温有些恍惚。
他好像還有几位师兄来着,甚至他们中的两人還曾在自己之前辅助老师对群星之神的研究……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好像从来沒和他们见過面,却又对他们知之甚详……
“是的,看来你已经意识到了。”
笑着点头,老者缓缓說道:
“你最早的那几位师兄早已自立门户,可后来的几位却都曾替我主持過对群星的实验。”
“所以为了防止意外……在他们离我而去之前,我就只能让他们先意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