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如遭雷击
“好了,现在有话你可以說了!如果還是给项羽做說客,就免开尊口,原路返回吧。”
武涉原本已经做好最坏打算,一听,心头一跳,情知霸王昨夜突袭汉营大胜而归,并且设伏一举覆灭了汉军灌婴五千精骑,狠狠震慑了彭越這等旁观势力一把,项昌长公子又接连說服了周殷、英布,让原本明朗的局势变得再次模糊起来,原本岌岌可危的大楚眼看真能翻盘,故而彭越心头禁不住迟疑动摇起来。
要是放在昨日自己前来游說,就怕早已经被赶出去了。
武涉心头有了底,默默念诵着“老子前来說服他,是在救他老命,给他天大的恩惠”,一边一横心,彻底放飞了自我,上前两步俯身按着几案,满脸怒气盯住了彭越:
“谁說我给项羽当說客?我与相国你有交情,眼看着你在犯蠢,心痒难搔,特意来给你指一條明路!既然你心有成见,那我就不說了,告辞。”
武涉重重一拂袖,扭身而去。一边走,他心下一边暗暗数着:“一、二、三,拦我!”
“站住!”果真,身后传来彭越冷喝,“你且說来听听!哼,丑话說在前头,只要你为项羽做說客,那就且试试我宝剑锋利不锋利吧!”
面对彭越杀气腾腾的话语,武涉反而越发心头大定,暗道:长公子所言還真沒有错,作为說客,首先要气势上拿住对方!這些大人物,也就是一方面比平常人特长,其余方面還不如平常人,只要以己之长攻其之短,无往不利。”
越发进入了状态的武涉,扭身走回去,伸手指凌空点着彭越,冷邦邦的道:
“我看你给刘邦当狗上瘾了,被刘邦灌米汤灌迷糊了,你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想要封王嗎?眼下达到了嗎?刘邦封你为王了?”
“汉王承诺我,只要覆灭你们大楚,就将封我为梁王。”彭越语调冷冷的道。
听闻這话,武涉放声大笑,几乎眼泪都笑出来:
“要不是听你亲口說出来,我都不敢相信,纵横天下的彭越大将军居然是這么幼稚单纯之人。刘邦会封你为王?只听說過‘狡兔死、走狗烹’,沒有听說狡兔死,還肥养着走狗的。被你這么一說,刘邦是天下第一大善人呐。”
“刘邦连老爹煮汤都要喝上一碗,为了逃命连儿女都踹下车,這等尿性,他的承诺你敢信?他当着全天下人的面,与霸王一起,隆而重之的昭告上苍鬼神,结为兄弟,立下了鸿沟盟约,结果呢?一個屁的工夫不到就反悔了,随后偷袭大楚军。這等连上苍鬼神都毫无敬畏的货色,撒起谎比撒尿拉屎都顺滑,随口哄骗你的鬼话,你竟然捧在手心裡深信不疑,你莫不是個傻子吧?”
“你东征西讨,为他立下赫赫战功,他孱弱的大汉能够将强横无匹的大楚打到這等虚弱的地步,你至少占三成功劳吧?给你什么封赏?不過以一個小小魏相国糊弄你。說什么等覆灭大楚后,再立你为梁王?怎么美不死你?你做的什么美梦?這等屁话三岁孩子都不信啊!哈哈哈,真是笑死個人。”
面对武涉的肆意嘲弄,彭越面色羞怒,捏紧的双拳青筋暴突,厉喝道:
“刘邦老儿沒有信誉,项籍就是什么好东西了?当年他分封十八路诸侯,可将我看在眼裡?不用說封王,连個杂号将军也沒有,直接将我无视掉了。這等羞辱,我這么多年,无时不忘。”
提起当年往事,彭越情绪激动,显然這事对他心灵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他這般說,显然是被武涉說中,暗中其实也不认为刘邦会兑现承诺。毕竟刘邦過往事迹太過“光辉”,让他信誉无限接近于破产,說出的话不比迎来送往的娼妇可信多少。
至于彭越不得封這事,還真怨不得项羽。在反秦過程中,项羽沒有与彭越共事過,对他并不了解,彭越也沒有立下什么抢眼的大功,麾下不過万余人马,還是泥腿子出身,被眼高過顶、眼中只有贵族的项羽忽视,再正常不過。
那彭越是如何发迹的?
在分封天下這场盛宴中什么也沒有捞到的他,大失所望,无主无地盘,四处游荡时,意外遇到了田荣。田荣是旧齐王族田氏宗亲,也是歷史上大名鼎鼎的“田横五百壮士”中田横的兄长,在反叛大秦时凭借家族势力占据齐地,成为一方诸侯。
当时项梁西进,大战秦将章邯,派使者让田荣出兵协助,被他拒绝。项梁战败,被章邯所杀,田荣也就被项羽给恨上了,分封十八诸侯时故意沒有将他封王。
田荣自然不服,就扯起反旗,打响了反叛大楚的第一枪。缺少盟友的他遇到彭越,如获至宝,当即封彭越为将军,轻易收拢了与他一起反楚。
两個失意之人的一拍即合,就此开启了彭越的起势发迹之旅。
彭越打秦军不见如何出彩,打起楚军却来了精神,如有神助,多次大破楚军,给楚军造成了很大麻烦。后来田荣战败,刘邦东出争夺天下,彭越又顺理成章投靠了刘邦,然后一步一步凭借過硬战功,麾下军队越来越多,地盘越来越大,成长为而今威震一方的诸侯。
不得不說,彭越能够与韩信、英布并列,被后世誉为“汉初三大名将”,也是有着与韩信、英布一模一样的缺陷,那就是军事上的天才,政治上的白痴。
都是泥腿子出身的他们,凭借自身才能,加上运气加持、潮流推动,最终站到了天下最顶尖的位置。正因为出身所限,让他们一门心思只注重自己的利益,希望能够牢牢把控住自己获得的收益,小富即安,器宇狭小,不仅沒有争夺天下的志向,甚至连左右天下大势的走向,使之变得对自身有利都做不到。对于帝王心思的阴毒狠辣,更是浑浑噩噩,毫无察觉。
正因为自觉完全把握了彭越的性格与所求,项昌才极有信心,敢派遣武涉前来游說。
“你這话說的就跟孩子一样,你扪心自问,以你当时的战功、声望、兵马,谁能封你为王、任你为将?想痴迷心了你!”武涉怫然不悦,撇嘴瞪眼,“這個世界,就是這么现实,沒有实力,就不要抱怨环境。以往不够格,眼下呢?却不是够了?以西楚霸王之睥睨傲慢,目中无人,不是也派遣我来,上赶着要封你为梁王?霸王的信誉,你应该放心吧?只要你答允,霸王立即昭告天地,传信天下,让你的梁王之封实至名归,用着等刘邦那老菜帮子的无风无影的言语?”
彭越摸着下巴的胡须,面色踌躇,默然不语。
“呵呵,怎么着,拿不定主意?不得不說,這就是你们這些武将的通病,在战场上用兵如神,纵横捭阖,搅动风云,但到了别的方面,就明显感觉脑子不够用,思虑不清楚了。不用急,待我给你一一剖析清楚,听完后保你豁然开朗了,人生目标清晰,感觉以前几十年都是白活了。”
武涉面色轻松,越說越入港的他感觉从来沒有像眼下這么自信過,已经隐隐以彭越這位威震天下大将军的人生导师自居了,双手潇洒的在屁股后一捋,姿态美帅的安然跪坐在彭越身旁软席上,拇食二指轻拈胡须,悠悠然道,
“霸王封你为梁王后,你想,接下来重点是什么?是不是首要考虑如何将王位传之子孙,千秋万代,不被夺走?怎么才能做到這一点?汉楚相争不息,最好楚、汉、梁、齐四国并存,最为有利。到时候,楚、汉两個大块头相互打得头破血流,对你梁国只会同时拉拢,如此你两下获利,王国却不稳如泰山?”
“那什么情况下,有被灭国之虞?自然是天下混一,一国独大,到时候,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岂不重演当年秦灭诸国往事?你好好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听懂沒有?听懂掌声啊。为了你梁国千秋万代,子孙永享富贵,老子說得口都干了,哼,也不见你上壶酒。”
彭越如遭雷击,抚摸胡须的手静止了,嘴巴微张,呆愣愣陷入了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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