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打赏
可她不能逃,不然岂不显得心虚?
想想這运气也是够背的,回林家后头回跟着出来应酬,她只想各处逛逛做些趣事儿,或看看戏也好,却遇這局面,虽问心无愧,可被百来個妇人指指点点,她脸也沒处放了啊!
“大嫂,我早先怎么提醒你来着,带着容清一人来便是了,何必捎带上那些個沒规矩的?拽着主家的姐儿摔了一跤,這已够丢人的了,去换個衣裳還能搭上人家的哥儿,小小年纪本事却不小啦!”李氏托着骨瓷盖碗,凑到朱氏耳边,声音却故意放大了。其实她還想說姨娘养的女儿果然一副小妇做派,可四周都是耳朵,她也不敢太過放肆。
然而朱氏却是冷冷瞥了李氏一眼,“戏台子上的戏嫌看不够,当着外人的面,還想自己家裡人再演一出助兴么?”
一句话把李氏噎得臊红了脸,她连吃几口茶,一声儿不敢言语了。
太太调转视线瞧了眼容瑾,随后便让容辞和容瑾调了位置,容瑾便坐在朱氏身边了。
容瑾时不时抬眼看朱氏,见她目不错珠地盯着戏台子,不由腹诽:既把我调到這儿来,又做什么不說话光看戏?罢了,我先开口得了。
“太太,我方才确实跟着换衣裳去了,程公子是回来的半路遇上的……”
可這话却引来了朱氏左侧容清的注意,她的目光素来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湖,可现下却结了冰,透出丝丝冷意。
容瑾想起来容清曾說的话:我给你的你才能要,可我沒给你的,你不能自己拿!
“你规矩本就不严,又是头回出门,也难怪,今后记得少同男子搭话,否则你其余几個姐姐和我林家的声誉恐要毁在你手裡!”朱氏若无其事地望着戏台子,甚至還跟着一起抚掌。
這话不可谓不严厉,容瑾无话可說,只得低头应是。
她重新坐直了身子,任由她们看,爱怎么看怎么看,她从未主动与男子搭话,她自认对得起林家的声誉。
然而两個长辈不再苛责她,容辞却恨恨盯着她,瓜子嗑得啵啵响,仿佛那瓜子就是容瑾,她要将容瑾的壳剥开,把她囫囵吞了才解恨。
……
程宗纶领着沈阔去了第一排自己母亲程夫人处,向几個郡主和侯夫人行過礼,谢了坐。
程夫人立即肃了神色,略凑過去压声问:“方才与你說话的那女子是林家四……”
“眼下更是我的好姐妹!”知敏立在程夫人面前,一拍胸脯道。
程夫人左侧坐着一妩媚妖娆的女子,她红艳艳的长指甲点了点知敏,笑道:“妹妹這眼睛可放亮了,沒的你把人当姐妹掏心窝子,人家却是冲着宗纶哥哥来的!”
程夫人也颔首道:“正是,虽然你带累得人家摔了一跤,可凭此便认姐妹,不大妥当。”
知敏冷哼,把她庶姐从椅子上拉起来,自個儿挨着程夫人坐了。
她庶姐嘴一瘪,眼泪在眶子裡打转,甩着帕子要走。程夫人不得拉住她安慰起来,如此這话题便岔开了。
待两個妹妹和好,程宗纶便将沈阔推到程夫人面前,问自己家何时与盐商有交情了。
程沈两家的交情源于两家的太老爷,当初二人是战场上的生死兄弟,成平之战时,沈老太爷替程老太爷挡了一箭,正中右腿,沈老太爷从此成了個跛子,于是半年后不得不辞官回了扬州老家,那以后便做起了贩盐的营生。
初时两家常有往来,因着盐运生意要做大,与朝廷有脱不了的干系,那时程老太爷便为沈家与盐铁司主事牵线,是以沈家才得以跻身盐商总会,一步步成为两淮举足轻重的盐商。
不過到底一個在京城一個在扬州,下一代来往便不如先前密切,但每回沈家进京,程家仍以上宾之礼相待,這回恰好沈老太太领着两孙儿上京探亲,這寿宴便将祖孙三人請了来。
“呦!這孩子便是沈家二郎?快過来让我瞧瞧!”程夫人眼底一抹惊艳,招呼小沈阔。
沈阔被程宗纶扯過去,他极不情愿地伸出手让程夫人握着。
沈阔生得讨喜,一双眼黑溜溜,透着股倔强又聪明的劲儿,肉皮儿跟姑娘家似的吹弹可破,還有一圈金色的小绒毛圈在唇角。现下他的唇色已回了血,看起来跟涂了口脂似的唇红齿白。面庞虽未脱稚气,可小身板却直挺挺的,不可一世的小霸王气势初显。
程夫人愈看愈喜歡,抓了一把茶果子塞他怀裡,笑问:“你怎的会跟你宗纶哥哥在一处?你祖母呢?”
一說這话程宗纶才想起来,“儿子正要领他去寻他祖母呢!”
“不急,先听会儿戏,”程夫人愈看愈喜歡,索性将人搂进怀裡,笑对左右道:“我要能再生一個這样儿的便好咯!”
众人纷纷赞扬程宗纶生得好,有出息,不比這個差。
程夫人谦了几句,而后遣身旁婢子去程老夫人的太常楼,让知会沈老夫人她家好孙儿在這儿与宗纶一处玩耍。
沈阔却皮实,从程夫人怀裡挣出来,掸了掸小短袄,仰着脖儿义正言辞道:“我爹說了,只有我娘和未来媳妇儿能抱我!”
一排人愣住,旋即捂着帕子哈哈大笑,程夫人尤甚,笑得捶胸顿足停不下来,知敏则笑倒在了程夫人怀裡。
在一阵朗朗笑声裡,台上谢了幕。
命妇们都起身拍掌,尤其是戏迷程二夫人,直看得眼泪哗哗掉,她十分爽快地打赏了一张银票——一百两银子。
原本請角儿来府裡唱堂会都是先给酬劳的,不必打赏,可既然兴之所至,程二夫人开了头,其余几個郡主夫人又岂会落下风?也都一百两一百两地打赏,后排的见前排突然打起赏来,也都有样学样,或银票或首饰,不一而足。
容瑾捏捏自己小荷包裡的三两碎银子,难为情地低下脑袋,一只脚在青砖地上磋,滑溜溜的。
好一会儿,她抬头望了望同前头热络說着话的太太,又看看右侧腕子上套了一個金镯子一個翡翠镯子的容筝,她只盼她们都瞧不见自己,好脚底抹油溜出去。
然而站在她前排的夫人们已经在掏银子,就轮到她了。
恰好此时,排头過来一拨人,是程夫人领着程宗纶来拜会朱氏。
容瑾能察觉所有目光都落在程宗纶身上,那一身红灿烂如东升旭日,好像他生来就该接受众人的欣赏和艳羡。
可她自己呢?她连望他一眼也不配,她是個局外人,哪怕有個鲜亮的小姐身份,内裡却始终是徐家巷的野孩子,一個连三两碎银子也拿不出来的所谓小姐。
她先前沒觉着自己比不過谁,可现下却深感卑微。
大庭广众之下,尤其是在程宗纶面前,别家都是几十上百两的打赏,唯有她拿出三两碎银子?她简直沒法儿看了。
那时程宗纶便会知道她与他们根本不在一個世界罢,她只是穿了华服进来冒充富贵人家的野孩子,她是個髻上只簪了一支值钱钗子,连十两银子也拿不出来的所谓小姐。
她从始至终低着脑袋,眼看着那双绣鱼跃龙门的靴子在自己面前走過,听他向自己身侧的朱氏行礼问安。
而她右侧的排头,伶人追魂索命般過来了,她手上端着漆红托盘,裡头盛了好些银票和首饰。
罢了罢了,听天由命罢。
容瑾抬起头,便见程宗纶被一脸慈爱的程夫人拉着走向容清“這是那容清妹妹,幼时你们曾见過的!”
她见他回头看了眼自己,微眯着眼,像是疑惑,像是在征询,容瑾垂下眼睫,两只食指纠缠着打架。
程夫人问他发什么愣,他說:“儿方才认错人了。”說罢他便调回视线,问容清妆安。
哦,是认错人了,怨不得他同自己谈诗词呢,原来他以为自己是容清,原来如此啊!
心裡說不出什么滋味儿,就是忽而松了口气,哪怕在众人面前只能拿出三两银子也沒什么可难为情的了,因为压根无人留意,可接着又是深深的失落,她不晓得自己在失落什么。
漆红托盘愈来愈近,已横在容辞面前了。
“嘿!”沈阔突然蹿過来站在她身侧,悄声问:“你攥着你的小荷包做什么?沒银子了?”
容瑾倏地变了脸色,缓了缓又恢复如常,“是啊,沒银子了,怎么的?”
而后,容瑾手裡便被塞了张银票。
她愣了一下,這空当那脸上描红的伶人已将托盘送到她面前来了。容瑾来不及细想,便将手裡的票子放进去,可待看清数目时,她的眼皮子开始抽搐,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将银票拿回来還是放下手认命。
可那伶人连连颔首道谢,她终究沒脸把送出去的东西再要回来。
一旁的朱氏瞥了眼那银票,冷冷调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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