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送人
今儿容筝谁也沒跟着,较平日早小半個时辰去了老太太的万寿堂,這时老太太才醒,便让她在厅裡等着,待梳洗完毕后才从卧房裡转出来。
林老太太一身琥珀绣金缂丝夹袍,腰系锦绣花开的腰封,垂下一块墨玉,外头再罩一件正蓝色万福万寿纹片金缘排褂,行走间从容自若。
她青筋暴起的手背上還绕着一串赤黑色佛珠,绕了几圈儿。然而她虽念佛吃斋,却沒半点儿慈眉善目的样子,一双吊梢眼的眼尾微微耷拉,瞧着却還有几分凌厉,不過這几十年的岁月還是稍稍磨平了她的强势性子,至少說话声不疾不徐,她问:“今儿怎来得這样早,也不跟着你娘?”說罢便要坐。
容筝抢先钱妈妈一步上前,殷勤地将紫檀木雕花太师椅上的灰鼠垫背拉平整了,扶着老太太的手肘坐下,還斟了杯酽酽的茶呈上去……见老太太呷了一口茶,便又绕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头轻捏起来,“今儿起得早,便想着過来给祖母捏捏肩!”
老太太直笑,道:“你究竟是捏肩呢還是呵你祖母的痒痒,這手劲儿可不成啊!”說罢攥了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旁坐了,了然道:“究竟憋了什么鬼主意,說罢。”
“什么都瞒不過祖母,”容筝甜甜一笑,随后便将张妈妈给容瑾下套,容清兴师问罪之事添油加醋地說了。
老太太低头沉吟不语,双手捧着個定窑青莲纹白瓷杯,摩挲着。
“祖母,”容筝轻声唤她,试探着问:“您预备怎么处置?”
“去把张妈妈請過来,别說什么事儿,更别惊动旁人,”老太太冲身旁的钱妈妈吩咐了一句。钱妈妈立即应是下去了。
容筝一脸笑意,起身绕到老太太身后,继续为她捏肩推背,這回的劲儿可较方才大了许多。
老太太一言不发,继续吃茶。
其实她知道這孙女說话最爱夸大,可大致的事儿她不会胡编乱造,照她這么說那张妈妈和容清倒像是合起伙儿来故意刁难容瑾,即便不是,這也都是太太房裡出的错儿。
老太太倒不是想为個才回府的孙女兴师动众讨公道,而是她看不過朱氏這些年来不把她這個婆婆放在眼裡,所以有事儿沒事儿都得找点儿事儿来摆摆她做婆婆的派头,提醒朱氏她虽是翰林院大学士的嫡女,可在這府裡,她就不能忤逆她這個寻常商户人家出来的婆婆!
……
容瑾向来是卯时三刻過来請安的,通常這时候太太和容清等人才過来,陈姨娘也還在路上,可今儿這個时辰她一进来,却见满屋子的人。
一眼望去,老太太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她身后是绘八仙過海的屏风,前头是一個斗彩团莲纹的大缸,足可以塞进個人。老太太有個脾性,不喜用香熏屋子,爱用时兴瓜果,譬如那缸裡头现下便装了一大缸的梨子、石榴、鲜枣等果子。
老太太下首左侧坐了朱氏,再往下隔了两個位子才坐了贵妾陈姨娘,梅姨娘和其余两個姨娘则站着,右边按齿序坐了姐妹们,至于两個哥哥,大约已請過安被支出去了。
容瑾看得心头一颤,這么大阵仗实是头回见,這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也能把她喷死啊!
她不由自主想起规矩礼仪,忙抬首挺胸迈着小碎步上前。
“容瑾给祖母請安了,”容瑾微低下脑袋,规规矩矩地蹲礼,眼角余光瞥见左右两排红橙黄绿青蓝紫各色丝履,心裡头直打鼓。
“起来,到你姐姐身边儿坐着去,”老太太缓声道。
整個万寿堂只能听见老太太拨拉菩提子的哔啵声,容瑾额上几乎沁出汗珠子,以往她就是個透明人,請過安后便自回院子,无人留意她,可今日她却觉着满屋子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颇不自在。
她紧紧捏着袖口,抬眼看向左首边那一排座位,三個姐姐两位妹妹以往是五张椅子全占去的,今儿竟破天荒的加了一张!她又扫了眼正端端饮着茶,若无其事的太太姨娘们,心道幸而自己来得早,這事儿還沒掰开来說。
她深吸了口气,并不急着入座,而是再朝老太太一蹲,含笑道:“祖母,容瑾回府半年了,也不曾送過姐姐们礼物,前儿见姐姐踢毽子,便央了二姐送我些雉鸡羽,我亲手做了几個毽子,想借花献佛送姐姐们。”
拨念珠的声响陡然滞住,老太太面色阴沉下来。太太与容清对视一眼,二人嘴角都带了点儿笑意,陈姨娘和容筝则绞着帕子,恨铁不成钢地望着容瑾,恨不能站起来替她說。
“四姑娘沒记岔罢,這羽毛当真是二姑娘送你的?”陈姨娘侧头瞧了朱氏一眼,微微一哂。陈姨娘生得与容筝极像,珠圆玉润的鹅蛋脸,五官棱角分明,又妩媚又凌厉,声口也柔而不软,“那可是怪了,昨儿還听闻厨下预留给二姑娘的雉鸡羽不见了,二姑娘发了好大一通火,還去了一趟鸿雁斋,也不知真假。”
“铎哥儿偷偷出去赌钱你不看着,倒有闲情管起我容清房裡的事来了,”朱氏端起茶盏,轻轻吹动浮在面上的茶叶,呷了一口,瞧也懒得瞧陈姨娘一眼。
這一点面子也不留的直接怼,只有太太才做得出来,陈姨娘虽是贵妾,也不敢当着众人的面反驳,况且她也想不出话来驳她,只得暗咬牙槽忍了。
老太太最看不惯朱氏這副样子,她嘴角抽了抽,拖长了声道:“你们两個吵什么?老身還在這儿呢!”
二人忙起身,装模作样地向老太太赔罪。
老太太呷了口茶,面色有缓,又扫了二人一眼,才看向小鸡仔一般立在堂中的容瑾,“這雉鸡羽当真是容清丫头给你的?她沒为难你?”她身子前倾,语带压迫。
深秋的天儿,容瑾的两鬓都沁出了汗,她强自镇定道:“是容清姐姐大度,送给我的,祖母,我现在能把毽子送给几位姐姐么?”
“拿過去罢,”老太太觑了朱氏一眼,身子颓然,重靠在灰鼠皮靠背上。
容清微低下的脑袋才重抬起来,正大光明地望着老太太。
容瑾這便呼来门外侍立的雀儿,从她手中接過昨儿连夜赶制的五個毽子,走上前,将毽子一一呈给几個姐妹。
容清和容辞收得爽快,還向她道谢說“妹妹辛苦”,不過容筝却是一手搭着那紫檀木椅子光溜溜的扶手,长长的粉指甲抠进去。
容瑾看得心裡一颤一颤,心道這要是抠进自己肉裡,鲜血岂不是要喷溅出来,啧啧啧,光是想想她后脖子便起了一层细栗。
终于容筝也不情不愿接了她的毽子,咬牙切齿說了句:“谢谢妹妹了。”
這一句“谢谢”又听得容瑾后脖子上的细栗蔓延到后背,她几乎能预见自己今后的悲惨日子了。
一阵长风過后,电闪雷鸣未至,反倒又是艳阳高照。
容瑾从万寿堂裡全须全尾出来时,雀儿一直提着的一口气才算呼出来,她忙迎上前,在容瑾身后跟着,压声道:“小姐,您可算出来了,奴婢還以为要出什么事儿呢。”
“不枉昨儿我连夜赶制了几個毽子呀,哎呦我這手都抬不起来了,”容瑾轻轻甩手,轻松地笑着。
雀儿却一脸紧张,她左右瞧了眼,凑到容瑾耳畔,“小姐,奴婢看见那個引奴婢拿雉鸡羽的妈妈了,她方才也在這儿!”
“人呢,人在哪儿?”容瑾压着声,急切问道,然而抬眼一张望,却正好望见院裡的素瓷大鱼缸旁,一身水红色绫裙的容清对自己微微一笑,容瑾忙扯出一抹笑作为回应,不過却又望见容清身后跟来的容辞,她似乎不大高兴。
容辞见二人互相微笑示意,心裡头当然不是滋味,她自小养在太太身边,就像容清的小尾巴一般跟着她,小心奉承讨好,太太和父亲祖母在看容清时才会多看她一眼。這辈子,她只能靠着太太和容清庇护,也习惯了依靠她们,若容清与容瑾交好,把她撇到一边去,那她在這府裡還活個什么劲儿呢?
容辞又深深看了一眼容瑾,袖管裡的拳头捏得紧紧的。
啪啪啪——
从石阶上走下来個穿霞彩千色梅花娇纱裙的大姐姐,裙摆拖在阶上。她歪着脑袋,拍着掌走向容清,啧啧叹道:“二妹妹赢得漂亮啊!”
容清冷眼一睃,拉着容辞便走,她可不想在万寿堂前与容筝再吵一架。
容筝一肚子火儿沒处发泄,锐利的一眼便朝容瑾射過来,“有些人就是扶不起的阿斗,人傻便罢了,骨头也软……”一道說一道甩着帕子扇风。
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容瑾假装听不懂的样子,拉着雀儿也开溜。
她可不像容清那般矜持,几步便跑得沒影儿了,留下气得跺脚的容筝。
容筝本想追,奈何钱妈妈又来請她回万寿堂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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