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偷听
然而容瑾却温和道:“妈妈亲自跑一趟着实辛苦,不知太太为何突然又给我送使唤的人来?我這院子本就小,有原先几個丫鬟便够使的了,”一面說還一面从腰间解下個蓝白相间的鱼形荷包来。
“前些日子太太忙着对庄子上的账目,沒顾得及四小姐,现下得空了,记起来您這儿伺候的人少了,三小姐身边伺候的都有九個,您该同她一样规制,所以才又送了来。”
张妈妈当然不会告诉她,先前调過来的几個都是最爱偷懒躲闲,又有老子娘在府裡不大好撵出去的,今儿是太太看在她在老太太跟前向着自己,這才可怜她给她送了几個听使唤的人来,不過呢,红袖被拨過来可不仅是为伺候她。
容瑾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从荷包裡掏了许久,终于掏出三两碎银子,递给张妈妈,笑得一脸诚挚,“太太顾念我,我明儿便去谢太太,不過张妈妈跑了一趟,也得谢张妈妈,我這儿沒多少银子,這個您拿着。”
“不不不,小姐您折煞老奴了,老奴怎敢要小姐的银子,”张妈妈连忙推辞。
“妈妈可是嫌少?”
“不敢不敢。”
“那您就拿着!”容瑾将银子强塞进她怀裡,脸上笑着,心裡却在滴血,這半年来她就攒了六两银子,给了這妈妈一半,可不是割她的肉么?
“四小姐可是有什么吩咐?”张妈妈拗不過,只好收了银子,一掂便掂出了份量。
“其实沒什么,就是我這院子裡事儿不過,婢子多了反倒浪费,所以想托张妈妈收回去几個安排到别处去,如此才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嘛,”容瑾一双水润润的杏眼望着张妈妈,天真烂漫,然而张妈妈却从這双眼裡看出了深深掩盖的世故。
张妈妈這么些年的历练,也是人裡练成了精的,怎会不明白她的意思?她忙道:“既然四小姐嫌人多了,那老奴便挑几個送到别处去,再回了太太。”
容瑾又是连声道谢。
其实容瑾也吃不准太太又拨人過来是看她在万寿堂表现得好可怜她還是憋了坏想害她,但她能肯定的是先前那几個都不是好的,那是油锅裡滚過一道的老油子,支使不动不說,還爱生事,又有人撑腰的,所以得退回去几個。而容瑾见张妈妈坐下之后說话做事都极有分寸,绝不因她是庶女便不尊重,所以给了這几银子想必她也会把事儿办好。
“其实這几個婢子都是才买来调教好的,可不像有些历事多了的老油子,她们最是好管教,红袖又是一等丫头,让她管着院子不会错,說来也是四小姐手巧,做的毽子恁么好看,二姑娘和太太见了喜歡,所以才送了人来,”张妈妈又提点了一句。
容瑾立即明白她话裡的意思,原以为新送来的這几個是二等丫鬟,原来是初出茅庐不入等的,给她们冠個二等的名给别人看,看看她朱氏对庶女多有心呢!
不過容瑾不介意,新有新的好,背景干净。
接着便有一绿衣婢子拎着满满一壶茶悄声进了门,她脑袋低着,恨不能把自己缩到地底下让任何人瞧不见她,可房裡二人不說话,她沏茶时那水柱冲击茶盏的声音便尤为响亮。
“四小姐不是让入画沏茶么?你又是哪個?”张妈妈慢悠悠地瞥向那婢子。
“奴婢……奴婢香草,”香草端着才沏好的茶呈给张妈妈,茶汤随着她的手一淌一淌。
“你這丫头是怎么学的规矩,小姐在前,你将這茶呈给我,你說我是接還是不接?”张妈妈嘴角一点讽刺的笑,冷睨着香草。
香草脸上不是颜色,忙转了個向将茶盏呈给容瑾,手抖得更厉害,“小姐,奴婢……奴婢一时忘了规矩,還望小姐恕罪。”
容瑾心叹這权力可真是個好东西,谁能想到昨儿還敢朝她甩脸色的婢子,因张妈妈一句话便吓得跟個小白兔似的,恨不能给她跪下?
人就要被带走,训几句她也整不出什么幺蛾子了,于是容瑾并不去接茶盏,而是含笑道:“规矩自然不能忘,连我忘了规矩孟妈妈都得抽一鞭子,你忘了规矩,怎能几句求饶便過去?张妈妈,要不您带回去再让她多学学罢?”
张妈妈配合着颔首道:“正是如此,”說罢又指着香草,肃道:“去,把其他几個都叫過来,我有话要问!”
旁侧耳房裡一阵骚动,躲着偷听的那几個战战兢兢地過了来。
一共三個绿衣婢子并一個婆子,排成一排,脑袋一個比一個低,恨不能低到后脚跟。
张妈妈起身面对着几人,右手托着杯盏,似笑非笑道:“沏壶茶沏了两刻钟,要等你们沏了茶来人不都得渴死了?”說罢将那茶盏重重砸在红木几上,茶水四溅。
外头几個新来的婢子听见這一声,都吓得双腿直哆嗦。容瑾心裡也抽抽了一瞬,回林府后這還是她头回见管教婢子,先前在徐家时,府裡仆从甚少,遇见事儿就拖出去打板子,从沒有這個阵仗。
“烧水沏茶是谁的活计?”张妈妈沉声发问。
婢子们已抖如筛糠,站在最右侧的入画袖笼裡的手紧紧攥着,咬了咬牙,右腿试探着想站出来,突然她身旁一個婢子回了句:“是入画。”
“问你话了么?”张妈妈走到那婢子面前。她立即噤了声,双膝一软,扑通一声便跪下了。
這一声脆,骨头也不知碎了沒。
张妈妈瞥了眼一旁直冒冷汗的入画,挺直腰板,厉声道:“各司其职,专人专责,這规矩入画你可不能不懂,你是老太太身边的,不能丢了她老人家的脸面啊!”
入画面色红得几要滴血,额角一滴汗顺着脸颊流下来,她咬着牙吐出几個字:“是,奴婢明白了。”
“你们几個快去收拾收拾,跟我出去,别在倚梅院裡丢人现眼了!”张妈妈冷冷扫了其余三個奴婢一眼。
她们哪敢說不,跪的站起来,站的跑出去……
房门被推开了,凉风一吹,容瑾那几乎要蹿到脑门上的热血才凉下去,她深深吁了口气,激动和快意从骨头缝裡沁出来。這帮奴婢她早便想管教了,今儿有张妈妈在,可算是出了口恶气,她這三两银子花得实在太值了!
待婢子们一出门,张妈妈又换了個脸色,朝容瑾蹲身,說让四小姐见笑了,而后便也却步退了出去。
這是张妈妈自己也沒想到的场面,原以为四小姐会因那雉鸡羽的事儿质问她一番,她已想好如何应对,沒成想這位小姐很上道,一句话也不问,還给了她三两银子。
其实她一個替太太管账的,三两银子她還真是看不上,只是前儿才坑了人家一把,现下却收了她的银子,要不帮這個忙,她心裡過意不去,当然還有這四小姐人生得好,說话又有礼,很对她胃口的缘故。
有张妈妈在外等着,几個婢子都收拾得极快,不過一盏茶的功夫便跟着去了,走时還有些恋恋不舍,毕竟以后可再找不出這么清闲的差事了。
旧人裡唯有入画還留着,她是早先老太太赐给容瑾的丫鬟,张妈妈不好把人带走。
其实不是老太太看重容瑾才拨人给她,而是当初她刚回府,万事不通,林潜便想让老太太派個得力的教教她,老太太也不太上心,随意一指,指了個入画便送過来了。
容瑾现下正坐在贵妃榻上,慢慢悠悠地啜着茶,看着几串爬上窗台的牵牛花出神。
這回同上回一样,婢子送過来了身契却不给,所以說到底,自己還算不得是她们的主子。
“小姐,”雀儿进门,脚下生风,凑上前道:“方才那张妈妈可真是威风啊!三言两语便把香草几個训得不敢回话,還把她们给带走了,以后咱们這院子就清静了!”
容瑾放下茶盏,若有所思道:“是能清静不少,不過,能清静多久還得看红袖和入画了。”
雀儿挠挠头,粗黑的浓眉蹙起,不屑道:“這两個又如何?下回您也学张妈妈,把人骂一顿她们不就老实了?”
容瑾噗嗤一笑,敲了她脑门一记,“我骂几句和张妈妈骂几句那能一样么?”
自然不一样,不然她犯得着花三两银子卖她几句骂人的话么?
雀儿揉揉额头,眸光一闪,又问:“奴婢险些忘了,那雉鸡羽……您可问了张妈妈?她是故意的?”
“沒问,”容瑾打了個长长的哈欠。
“小姐怎的不问呢?”
“那雉鸡羽是二姐姐送给我的,与张妈妈有什么干系?”容瑾笑得意味深长,立即起身往架子床走,還打着哈欠道:“不成了,我昨儿做那几個毽子熬得太晚,今儿晚膳也不用了,红袖那儿你先安顿一下罢,”說罢便蹬了绣菊纹缠枝的丝履,连衣衫也不脱便钻进被窝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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