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矛盾(上) 作者:未知 人对黑暗有一种本能的恐惧感。 在刀耕火种的远古时代,太阳落山以后,便开始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数不清的野兽和未知恐惧伴呼啸着一阵阵嘶吼吞噬着瑟瑟发抖的祖先们,很多人就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黑夜中。 這是一种镌刻进基因裡面的情绪。 周洋第一次下矿的时候,内心深处是恐惧的,同时有一种窒息的幽闭感。 這是一种来源于灵魂深处的不安。 矿井分为三类,立井、斜井、平巷 立井垂于地面,大小像水井。 矿井口上搭着略有些生锈的铁架子,架上绑着几根缆绳,缆绳下面吊着一個如电梯般的升降平台。 這個平台名叫罐笼。 如果严格按照安全标准的话,罐笼应该和电梯一样,四面都有围壁与铁網,以防高空坠落,如果更安全一点的话,得再装上几根缆绳牵引着,形成一种双保险系统。 当然,私矿不可能這么按照严格规范来,甚至它的四面都沒有任何遮挡,只有四根缆绳以及几块厚木板供给抓握与支撑,人就是顺着缆绳往下降。 下井的时候因为气压骤变的关系,往往人的耳膜会被震得嗡嗡直响,甚至会生出一种难以言语的疼痛感,而周洋则更惨。 周洋第一次下矿的时候,胃部不断抽搐,把那天早上吃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全吐出来以后,他的身体状态才稍微好一点。 “我們要去井下拍?” “嗯,要下井。” “這矿井大概多深?” “不是很深,大概才四百多米。” “什么?你說什么?才四百多米!” “之前我干活的井有一千多米深” “” 清晨。 第一缕阳光照在大地上。 矿底剧组终于开机了。 冯凯看到了第一幕的取景点,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矿井口。 他的脸色大变! 望着锈迹斑驳的铁架子以及摇曳着的缆绳他既震惊又觉得愤怒。 震惊是周洋這家伙脑子坏了,真他妈要下井拍摄! 愤怒的是這玩意一看就沒啥安全系数,万一断在半路该怎么办? 拍一部烂片而已,需要這么拼命嗎? 来到這裡才几天時間,他就听說隔壁的矿似乎塌方了,尽管沒有听到人员遇难消息,但谁知道内部消息被封锁了多少呢? “如果這地方出問題的话,我們怎么逃生?”冯凯他盯着周洋,在想到种种可能性以后,他倒抽一口凉气。 他的命可比周洋的命要精贵得多。 周洋這货死了也就死了! 但他可是肩负着未来国产电影的希望,他可不能交代在這啊! “”周洋却是盯着井口看了一阵,随后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似乎在权衡利弊。 “周导,我們可以自己挖個洞,真沒必要下去,而且,拍摄的方法有很多,想要选一個取景点难道還不简单嗎?拍电影,不是玩命,如果真出事了,谁都担不起這個责任!”冯凯看到周洋的样子,下意识就凑近去小声地提醒。 “”周洋依旧沒有回答冯凯的话,而是转头看着摄制组其他工作人员。 他们似乎都是欲言又止,虽然沒有說什么,但表情分外抗拒。 很显然,沒人愿意下去。 下矿井实地拍摄,這实在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這是在玩命! 谁都不喜歡玩命。 “四百多米!就算出一点点事故,我們都得被活埋!” “” “我知道這是你精挑细选的矿井,可是意外這东西谁能保证就不发生呢?” “” “而且,又不是下一次井,是要连续好几天都要下井拍摄啊” “” 冯凯继续小声地在周洋面前絮叨,劝周洋打消這种想法。 周洋闭上眼睛。 最终幽幽地点点头。 “冯导,那帮忙先拍地面上的剧情吧。” “好!這才对!” “各组准备!” “action!” 随着冯凯的手势落下,电影的第一幕终于开拍了。 第一幕其实就是正常的煤矿工作区域裡,着重拍三個角色。 唐朝阳,宋金明,张根宝。 拍摄的內容也非常简单 就是拍三個人一根烟互相间传递的情景。 三人的扮演者钟发财、赵振、陈双宝在矿上本身就是這么抽的,這对演员来說并不是什么难事,本色演出就行了 与其說是拍一部电影,倒不如說是在录视频。 只是相较而言阵仗稍微大一些而已。 可惜 或许是因为对着镜头的关系,几人状态都不太对。 镜头外。 “過!” “過!” “過!不错,過!” 冯凯戴着小帽,打着各种手势。 他显得有些漫不经心,能過的拍摄剧情都给過了,甚至连最基础的拍摄错误、演员状态問題都懒得去纠正,直接一镜到底拍完。 至于好坏? 谁管你啊! 他不在乎拍得到底怎么样,反正又不署他的名字。 而且打心眼裡,他就觉得這是煤老板拍着玩的,甚至都不觉得這玩意叫电影。 “冯导,這個动作我觉得不合适,发财似乎有些紧张,我觉得应该调整一下” “不影响。” “我觉得双宝的眼神不太对,有些死板” “不影响,我觉得這种眼神就挺对,很有特点” “我觉得” “周导,麻烦你让一让,我們正在找拍摄角度,還有,我們在拍摄的时候,尽量不要打扰我們,不然会影响拍摄状态” “” “” 周洋在摄影机前看了一阵。 他觉得這样拍很不对,终于忍不住提出了很多疑问。 可惜,除了导演冯凯還会偶尔应付一两句以外,并沒有人搭理他。 問題多了,久而久之,连冯凯都不搭理他了。 他就這么站着,甚至因为碍事而被冯凯赶得很远,最终给赶出了拍摄区域。 他看着剧组。 他像是一個被剧组孤立的局外人,心中想說很多东西。 他脸憋得通红! 他潜意识觉得冯凯說得不对。 但是,他反驳不了。 一個不懂拍摄的外行人在剧组指手画脚,难道不会影响剧组拍摄嗎? 他低下头。 傍晚。 剧组收工了。 工作人员早早就下山了。 天气太冷了,他们顶不住山上的严寒。 电影的拍摄的进度很快,仅仅第一天時間,矿井裡的一些情景就拍得差不多了。 周洋并不知道拍得怎么样,他只知道這部电影的第一幕沒有任何ng的地方。 山风确实很冷。 但不至于让人扛不住。 周洋并沒有下山,也拒绝了冯凯去周边ktv喝点酒唱唱歌放松的提议。 他对這些兴趣不大。 他觉得有些不舒服。 周洋大概算是一個拧巴的人。 他做事情要么不做,要么就尽最大力量去做到极致。 不然 心中会很遗憾,会懊恼。 他觉得今天拍摄的內容有些問題,他迫切想看一看影片的情况。 可惜 他看不到。 冯凯以样片需要剪辑,半成品沒什么好看的理由拒绝了。 “周导,我觉得,我們拍得不好” “周导我也觉得,我刚才有点紧张,我們平常不是那样的” “” 陈双宝抽完了最后一根烟,随后走到周洋面前,表情略显尴尬。 另一边的赵振也走了過来,在回顾拍摄的內容以后,他也很不满意。 他们其实能察觉出拍摄时候的状态与平日裡的状态的。 虽然他们也觉得這部电影不一定能上映,随便看就好了,但镜头下他们仍旧感觉到不够自然,心中有包袱,同时又很紧张。 周洋沒有回答他们的话。 他在他们的视线中默默地朝着矿井边上走去。 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他盯着深邃的矿井。 就這么紧紧地盯着。 他脑海中依稀间回顾起电影裡盲井的画面和演员们的表情。 再联想到今天拍的东西 差很远! 差得实在是太远太远了。 他低下头。 心中逐渐沉了下去。 沉了许久许久 第二天,等到中午的时候,冯凯這才走上山。 昨天在ktv裡他们很嗨。 唱歌,跳舞,又叫了几個职业女性陪酒,玩得不亦乐乎。 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凌晨了。 他们来到山上的时候,看到路口站着的周洋。 冯凯露着笑容,下意识地跟周洋打招呼。 “周导,這么早就上来了?哈哈” “” 周洋默默地看着他,也不作任何回应。 他就這么一声不吭地站着像一根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