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四十二章
且不說這边调查兵团的团长和兵士长在就某一事件进行商谈,另外一边的大街之上,年轻的宪兵有些茫然地站在大街上。
虽然才只是清晨,但是勤劳的人们已经熙熙攘攘地在城市的大街上穿梭着,或是匆匆奔向目的地,或是悠闲地在路边小摊吃份热腾腾的早点。
背着火枪的年轻宪兵在大街上向前走,沒有任何目的,完全是和往常一样的惯性。
只是今天在這條大街上巡视的只有他一個人,他那两位年纪大的前辈都因为昨天发生的事情而被驻扎這裡的负责人——宪兵团的分队长给暂时性禁足了。因为巡视街道這种只是面子上的轻松工作一般来說不复杂,所以上司也懒得增派人员,直接让他一個人来了。
年轻的宪兵低着头默默地向前走,心裡总是觉得憋得慌。
昨天发生的一幕幕還在脑中徘徊不去,让他的脑子一片混乱。
前方突然发出啪嗒一声响,他循声看去,发现是身前一位老妇人手上的钱袋掉在了他的脚下发出的声音。
他下意识弯腰捡了起来,抬头就想要递過去。可是他還沒开口,那位站在他面前的老妇人已是哆哆嗦嗦地开了口。
“宪、宪兵大爷……那裡面是我儿子一個月的工钱。”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显然很害怕,但是那一小袋子钱对她来說实在太重要所以還是硬撑着說了下去,“当、当然,大爷您保护我們辛苦了,给您一点辛苦费是应该的,但是……无论如何請您高抬贵手给我們留点吃饭的……”
老人還在絮絮叨叨地說着什么,年轻宪兵沒有听,因为突如其来一股闷气堵在胸口堵得他只想冲着眼前的老妇人大喊大叫。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口那股恶气强压下去,他伸手猛地将手中的钱袋往老妇人手上一塞,然后匆匆转身就走。他害怕如果再继续听老人說那些他不想听的话,他就真忍不住要冲這個无辜的老人发火了。
虽然他知道自己這股邪火根本就只是迁怒——
年轻的宪兵胡乱找了個方向快步跑了几步转入一條人少的小巷,拐了几道弯,直到看不到那個老人的身影之后他這才放缓了步伐。他继续向前走着,脸色有些浑浑噩噩的。
【你们這群士兵的害虫!败类!残渣!】
昨天那個少年响亮的声音似乎又在他耳边响起。
不应该是這样的……
他捂住了半边脸,从指缝中露出来眼无神地看着前方。
不应该是這個样子的啊。
明明是为了守护最尊贵的王的存在,明明是精英聚集的地方,明明是最荣光的军团——
为什么那人渣败类的斥责音犹在耳他却半点都无法反驳——
他当初到底是为了什么想要成为士兵加入宪兵军团?……绝对不是想变成现在這种样子啊!
远远的街边上,一個人影突如其来跳入年轻宪兵恍惚的视线裡。
浅黑色短发的少年坐在街边的石阶上,埋着头看着手中的什么东西,脸上似乎露出了苦恼的神色。那张年轻而充满着朝气的侧颊让年轻宪兵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眼见少年站起身来拍了拍腿上的灰似乎要走的样子,他下意识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等等!”
他這一喊,那少年就回過头来。
翠绿色的大眼睛盯到他脸上,顿时就露出几分警惕的神色。
绿瞳的少年后退一步,肩微微绷紧,盯着他的目光带出几分锐利。放在身侧的手稍微握紧,弯曲到恰到好处,整個身体已经处于蓄势待发的姿态。
年轻的宪兵怔了一怔,赶紧慌张地解释了起来。
“我沒有恶意……那個,只是刚才突然看到你就……”
“你叫住我做什么?”
并未因为对方的解释而放松的少年依然警惕地瞅着他。
而挥舞着手笨拙地解释着的年轻宪兵却是被质问得又是一呆。
是啊,他叫住他做什么?
完全沒考虑過這個問題的宪兵只是在看到对方的瞬间就反射性地追了過来。
肯定不是想要报复找麻烦什么的……
可是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年轻宪兵呆呆地站在原地不說话,可是那副无法解释自己突兀行为的笨拙模样却反而让对面少年的警惕色稍微低了几分。
“沒事我就走了啊。”
绿瞳的少年皱着眉看着他說,转身拔腿要走。
“等一下!”
他心裡一动又立刻伸手将少年叫住。
“那、那個……我看你刚才好像很苦恼的样子。”他一边尽可能的给自己寻找理由一边有些结巴地說着,“有麻烦的话,我可以帮你,就……就算是为昨天的事情道歉。”
那双明亮的青翠瞳孔不带丝毫阴影地直视着他,让他不由自主地有些心虚了起来。
“昨天,是我們這裡不好。”
年轻的宪兵小声說,他低下头来,颊上有些发烫,显然主动向一個比他小的稚嫩少年道歉的事情让他觉得非常窘迫。
可是不知为何,他在說出這句话之后,那股一直沉沉地压迫在他心底的郁闷之气突然沒来由地轻了几分。
“…………”
半晌静悄悄的沒有回音。
果然自己這种被对方认为害虫人渣的家伙不会被信任啊。
年轻的宪兵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
可是一抬头,他惊讶地发现那個少年不知何时又坐回了刚才那個台阶上。少年抬着头,用那张下巴略尖的稚气的脸看過来。
“你坐這裡。”
少年說,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台阶,大大的翠绿色眼睛毫不客气地笔直地注视着他。
“啊……好。”
他在一愣之后立刻反应了過来,也不矫情同样一屁股坐了下去。
少年从怀中掏摸出一個小钱袋打开给他看,裡面放着两個闪亮的金币和十来個银币。年轻宪兵瞅了两眼顿时反应了過来,這不就是昨天被他那個前辈敲诈来的钱嗎?
敢情這個小家伙趁着他那位前辈昏迷地时候掏摸出来了。
他昨天被那位恐怖的调查兵团兵士长震慑到根本沒注意到小家伙的小动作。
“我本来是想帮着還回去。”绿瞳的少年說,带着几分垂头丧气的神色,“可是回头怎么都找不到那個老人家了。”
那是当然的吧。
年轻的宪兵一边看着钱币一边苦笑着想。
那個知道事情轻重的老商人肯定是看到事情闹大了,怕惹麻烦所以先溜走了。
“兵长說算了,让我拿着随便买点东西吃,以后遇到那個人他再给我钱還那人就是。”
青翠色的眼眨了眨,少年清俊的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叹了口气。
“可是我觉得這样似乎不太好……”
“這样啊。”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年轻宪兵干巴巴而又含糊地应了一声。
原来刚才是因为這种事情在发愁啊。
他想着,忍不住說:“既然都找不到人了,那你就拿着也沒事,反正你那位兵士长不是說了以后会帮你還的嗎?你只是算暂时借用了而已。”
“那只是借口而已。”
绿瞳的少年侧過脸看着他說,一双眼亮亮的,干净得一眼就能轻易地看到最深处。
他突然沒来由的心虚了几分。
“要不然。”他小声說,“你把钱给我,我天天都要在這裡巡视,应该很快就会遇到那個人。”
他的声音越說越小,到了后面近乎消音。
“我帮你還给……他……”
說到最后,他讪讪地闭了嘴。
开玩笑,自己這個宪兵怎么可能被信任,自己說這种话不是找不自在嗎。
就在他低着头自我懊恼的时候,啪嗒一声,小钱袋被丢到他的眼前,他反射性一伸手将飞過来的小钱袋抓住。
“嗯。我明天就要跟着兵长回去,所以只能由你還给他了。”
浅黑色短发的少年跟他說,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可是那种理所当然的模样却不知为何让年轻宪兵心情舒畅了不少。他将钱袋塞进怀中,忍不住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抬手指着对面一個卖水果的小摊贩,他說,“想吃东西嗎?我买给你好不好,想吃苹果還是鸭梨,如果不喜歡的话其他的东西也行,贵的也沒事,我前几天才发了薪。”
那话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是不是热情得過分了,但是不知为何他就是忍不住想讨這個少年的欢心。
“那倒是不用,兵长有给我钱让我买东西。”
在某方面少根筋的少年倒是沒对他的热情起疑心,只是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啊,帮我看看,我后面還有沒有灰?”
他一边扭头一边使劲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拍打着。
“好了,沒了。”
年轻宪兵帮他拍掉了几处他沒拍到的灰尘說。
“真的?”少年露出不放心的神色,“你再仔细看看。”
宪兵忍不住哑然失笑。
“你還挺爱干净的啊。”
“那倒不是……”少年一边继续拍着灰,一边說,“要是身上弄脏了,被兵长看到就糟了。”
“就是昨天那個兵士长嗎?”
听着少年一直兵长兵长的,年轻宪兵忍不住问道。
“嗯,是啊。”
“你是他那裡的勤务兵啊。”
所谓勤务兵,其实就是寄养在军团裡负责扫除以及杂物被当成佣人使唤的孩子好听点的称呼而已。那种处于最底层的小孩,被虐待或者被苛刻因而吃不饱穿不暖這种事也是常有发生。
不過看那位兵士长那么护着他的样子,应该不会对他太苛刻。
只是那终归是寄人篱下,還是尽快前往训练兵团成为一個正式的预备士兵比较好。
宪兵如此想着,忍不住问道,“你還沒满12嗎?”
一般来說,這种寄养在军团的年满十二三岁就会被征入训练兵团了。
而他是普通平民家庭出身,是在十四岁的时候主动应征训练兵的。
“今年就满了。”本来是心不在焉地回答着少年眼睛突然一亮,反问了起来,“你也不是很大,是新兵?”
“对,我去年才刚从训练兵团毕业进入宪兵团。”
“真的?能告诉我训练兵团的事情嗎?”少年那双闪闪发亮的绿瞳盯了過来,“要学习哪些东西?是不是进去了就可以立刻学习机动装置了?不合格的人会被赶走嗎?啊,对了,能进宪兵团你的名次应该不低吧?佩特拉小姐說只有每一届的前十名才能进宪兵团的!”
少年一大堆問題劈头盖脸地丢過来,一時間有些措手不及的宪兵只能来得及回答了最后一個。
“是啊,我正好排在了第十名,所以就进了宪兵团。”
“那么第一名是谁?厉害嗎!”
“呃,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那個首席是我們快要毕业的时候才插班进来的,而且也沒和我們在一起训练過,只是参加了最后的考核,不過很厉害倒是真的。”
当时他也只是远远地瞥了一眼那個如展开羽翼般行云流水地在天空自由飞翔的少年的背影而已,只知道那人依稀看起来比他要小上几岁。
“這样啊,真好。我也想早点进训练兵团,我一定要成为首席!”
少年蓦然握紧了拳头,白皙的颊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了起来。
“是嗎?”少年生机勃勃的神色让年轻宪兵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啊,那可要加油,我就等着你来宪兵团。”
“我不去宪兵团!”少年斩钉截铁的說,“就算做了首席我要去的也是调查兵团!”
“哈?为什么要去调查兵团,那個地方很危——”
“我要把那些巨兽人杀光!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把那群怪物全部驱逐出去!”
“噗嗤——”
“你笑什么!”
“沒、噗哈哈,我沒笑。”少年那种梦幻般的志向让年轻宪兵忍不住噗哧哧地笑出声来。
啊啊,果然還是小孩子啊,和他以前一样,還很会做梦的年纪。
所以他以大人的姿态宽容地对少年笑着回答,“的确是很棒的梦想。”
遥不可及的幻想。
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境。
那就是所谓的梦想。
那是永远只有稚气不懂事的孩子才拥有的甜美……却终有一天会在生命中彻底消失掉的东西。
大概是察觉到他在敷衍,少年不爽地瞥了他一眼,突然露出古怪的眼神。
“說起来……你這样都能是前十名的话,那個第一名大概也就那样吧。”
少年那直白而又毫不客气的话让年轻宪兵顿时涨红了脸。
“其实我也不差,本来是可以到前五的!就是,呃,格斗那一科,呃,有点不太好。”宪兵吞吞吐吐的說,“考核的时候拿了最低评价,所以就……拉了后腿。”
“切,算了。”
虽然年轻宪兵努力给自己辩解,但是少年還是用狐疑的目光看着他。然后,少年哼了一声,转過身去。
他說,“就這样了,我走了啊。”
“啊?等等!”
“什么?”
“刚才那個钱就這么交给我真的沒問題嗎?我……可是那個宪兵团的啊!”
因为自己是宪兵,所以不应该被信任。
年轻的宪兵這么想着,刚刚才放松了一点的胸口又是沉甸甸的。
“那又怎么样?”
“哎?那個、我、我是宪兵团的,你不是讨厌宪兵团嗎?”
“我讨厌的是那些士兵裡的害虫,你的话,還好啦。”
少年坦然看着他,透彻见底的目光沒有丝毫虚伪。
“我看到你冲過来救我了。”少年說,“你不算是坏人。”
少年的一句话让年轻的宪兵呆滞了好大一会儿的功夫,他呆呆地看着少年,直到对方马上就要跑走的那一刻才又反应了過来。
“等——還有——”
“我說你又怎么了!有事一次說完啊!”
又一次被叫住的少年回過来的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沒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又立刻抬起头来看了看临近午时的天色,那张清俊的脸上露出几分紧张的神色。
“有事快点說,我再不回去就糟了。”
年轻的宪兵直勾勾地盯着少年。
他的嘴张合了好几下,终于发出了声音。
“为什么?明明知道不是对手,那個人可是宪兵团的长官啊,你去反抗他不是很蠢嗎?”鬼使神差,年轻的宪兵问,“万一失败会有怎么样的下场你沒想過嗎?要是因此被惩罚了怎么办?既然大家都视而不见,也不关你的事,你为什么不能当做沒看见?說不定還会被怀恨在心,到时候就——”
他說,絮絮叨叨的,一句接着一句。
說到后面,他突然沒来由地就激动了起来。
“反正所有人都是那样,就算你一個人站出来了也根本沒有任何作用不是嗎?明明知道沒有任何作用!明明知道自己只有一個人!却還是要站出来這种蠢事根本就——”
他在质问谁?
他自己。
…………
“我做的是对的吧?”
少年反问。
那张清清爽爽的面容,明亮的眼在阳光下就像是一对熠熠生辉的青翠色宝石,沒来由地灼痛了年轻宪兵低下来隐藏在阴影中的眼。
“虽然你是对的,可是——”
“既然是对的就去做啊。”
少年回答。
直截了当。
简简单单。
就像是刚才說着‘你不是坏人’那句话的干净利落。
一是一,二是二。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对的就要去做。
少年的世界就這么干净明了。
年轻的宪兵睁大了眼怔怔地注视着眼前的那個干净明了一眼就看得透的少年。
为什么想和這個少年說话……或许就是因为這样。
他觉得自己很脏。
和他的同事一样,在這個*变质的地方却鼓不起勇气反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四肢连同灵魂一点点被侵蚀吞噬,逐渐散发出腐臭的气息。
……
所以他才忍不住想要伸手抓住。
這個少年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人嫉妒,干净得让人羡慕。
…………
那就像是一束蓦然从天而降出现在独自在黑暗中等着腐烂透的他面前的干净得沒有丝毫污秽的光芒。
……
【你不是坏人。】
……
他想這样就够了。
這一句话就够了。
以后无论会面对多少险恶和责难,只要還记得這样一句话,他就可以一直向着他的目标走下去了。
…………
【我要进入调查兵团,将所有怪物全部驱逐掉!】
“如果是你的话,或许真的能做到。”
年轻的宪兵喃喃自语。
眼前少年的眼睛是如此的明亮,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毫不犹豫地笔直地看向前方。
沒有什么可以阻拦它前进的方向。
它就像是在黑暗中闪耀着夺目的光辉的宝石,不由自主地吸引着向往着它的人的目光。
年轻的宪兵微微俯□,他伸出的双臂突兀地抱住那個露出错愕表情的少年。
他闭着眼,脸上的神色带着几分安详。怀中纤细的身体是如此的温暖,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在父母泪光中毅然转身从那個小小的家乡离开时天空照下来阳光的暖意。
那些他以为他已经失去的东西……故乡阳光的温暖和妈妈笑容的柔软……那些已经被忘记很久的东西仿佛又在他脑海中浮现,鲜明得像是他从未离开。
原来,他从未曾忘记。
连同他从未失去的那個梦想——
…………
……………………
突然之间天翻地覆。
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扫倒了他的腿让他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倒下去。
一股几乎要将他的手腕勒断的巨力狠狠地抓住他那原本抱着少年的手将他整個人都抡了起来。
就在年轻宪兵還沒反应過来的时候,他的整個身体突兀地被甩起来在空中抡過一個三百六十度的弧度然后啪的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
在他一口气都還沒接上来的时候,有人一把将他的右手反扭在背后。
力气之大让他觉得自己的右臂似乎马上就要被扭曲折断——
后腰被坚硬的膝盖狠狠撞上的痛楚让他忍不住啊的痛喊了一声。
他看不到身后压制住他的人是谁,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勉强看到一缕柔软细腻的漆黑色长发从旁边垂落下来。
“艾伦,我說過要是遇到奇怪的变态就狠狠地打,要是打不過就叫利威尔兵长来收拾。”
“三笠你什么时候說過這种话!還有我才沒有打不過他!”
唉?
唉唉?
奇怪的变态?
谁啊?
……
………………等等!
难道是在說他么么么么么————!!!
作者有话要說:
艾伦的豆腐可不是那么容易吃的╮( ̄▽ ̄)╭
PS:昨天有事所以今天的分量很充足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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