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艾伦】
半醒半睡中,那模模糊糊的喊声让他听不清楚。
唯一的感觉,就是有人紧紧地抱着他。
【艾伦……】
漆黑一片中,他什么都看不到。
他只知道黑暗中似乎有什么滚烫的液体掉在他的脸上,灼热得几乎要将他的皮肤融化。
【听话,艾伦!听……的话!】
………………
………………………………
碎石的墙壁坍塌伏地,间或会有被风吹动的细小的石子从高高的碎石堆上滚下来。
一排排木制的屋子横七竖八地崩塌倒在地面,四处皆是残垣断瓦。
从厚重的云层之中钻出来的弯月照着大地,那光落在废墟之上惨白惨白的。
于是漆黑的大地上那一滩滩浸透了泥土呈现出诡异的红黑色调的血迹更显得清晰了起来。
无数自碎裂残柱的缝隙中露出的半截混合着血迹和泥土的白森森骨骼的人类残肢在黑暗中越发骇人。
阴森森的残破小镇,小男孩一個人孤零零地在夜色中站着。
夜晚的风自這個已经成为一片废墟和残肢墓地的死亡的小镇上空呼啸而過,仅剩下半边只是在勉力站立的木屋在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咯吱的声音,仿佛下一秒就会坍塌。
艾伦站在這仅剩半边的残缺的木屋面前,稚嫩的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
他慢慢地抬起左手捂住半边脸。
紧紧地闭着眼,他咬着牙使劲地想要想起什么。
【艾伦!】
……什么都想不起来……
在那群巨大的怪物袭击小镇的一片慌乱中,妈妈想要带着自己逃走。
……有人在不停地大喊着他的名字。
那就是他最后的记忆。
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一点印象都沒有。
他只记得当他醒来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了前来救援這裡的埃尔文团长。
妈妈呢?
爸爸呢?
還有……
无论怎么绞尽脑汁也回忆不起来,艾伦气馁地放下手,抬起头看着那個曾经温暖的小小的屋子。
残砖断木的废墟中,斜斜挂着的半扇门在风中晃动着发出刺耳的咯吱咯吱的响声。
他還记得那一天的早上,他因为妈妈答应晚上做他爱吃的东西而兴奋地打翻了汤碗然后被爸爸狠狠敲了一记。
可是此刻,他翠绿色的瞳孔用茫然的目光注视着這個和记忆中沒有半分相似之处的地方。
踌躇许久之后,艾伦仍旧不自觉地走进了這個摇摇晃晃似乎马上就会崩溃的木屋裡。
大概心裡還残留着最后的一丝希望。
有谁……或许還有谁,在這裡等着他归来。
就算只有一個人也好。
踏入黑暗的屋子裡的艾伦一转头的瞬间,他的目光正正地对上了某個黑暗中骤然发亮的瞳孔。
艾伦在惊愕中后退了一步,断裂了半截的屋脊晃动了一下,细碎的木屑簌簌地从他眼前掉落。
在屋子裡迎接他的并不是他所期待的等待他归来的家人温暖的怀抱——
一只安静地躺在木屋角落裡的野兽锐利而嗜血的眼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
足足有一個成人的身体那么大的灰黑色的巨狼伏在屋子的角落裡,它的瞳孔在黑暗中发出锐利的光来,灼灼地咬住忽然闯入它的势力范围的小孩。
发光的瞳孔透出野兽所特有的野性和残忍的气息。
被野兽所特有的嗜血目光盯住而受惊的男孩下意识屏住呼吸再度后退一步。
可是下一秒,男孩的目光落在了那头巨大的黑狼的前爪。
那在黑暗中闪着寒光的锐利的爪上有着明显的血迹。
而黑狼前方,一片被撕碎的人类的衣服的沾血的破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裡——那是他曾经最熟悉的布料的颜色。
翠绿色的瞳孔在呆滞的一秒钟之后瞬间自瞳孔深处灼烧出炽热的火焰。
男孩稚嫩的脸因为突如其来爆发的怒火而猛地扭曲了起来。
“你吃了他?!”
他冲着趴在那裡的巨狼失声怒吼。
野兽不会回答他的质问,仍旧安静地趴在地面,用冰冷而毫无感情的发光的眼盯着他。
艾伦也并未发疯到想要从巨狼那裡得到回答,从地上沾满鲜血的破碎的衣物他就已经认定了一切,而他的怒吼也仅仅只是在发泄心中的怒火而已。
他咬紧了牙弯腰从长靴中拔出藏在其中的匕首。
杀了這個畜生!
杀死它!
胸口灼烧的熊熊怒火让艾伦的脑子彻底停止了思考而满满地回荡咆哮着一句话。
杀死它——
可是就在艾伦的匕首才刚拔|出来的那一瞬,一阵风袭来。
不知何时站起身来的灰黑色的巨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扑来将他整個人都压倒在地。
或许是察觉到艾伦在一瞬间迸发出的杀意,野性的直觉让巨狼以闪电般的速度抢先扑倒了敌人。
艾伦拿着匕首的右手被锐利的狼爪狠狠抽了一爪子,肌肤被撕裂开来的疼痛让他忍不住松开手,匕首自他手中掉落在地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而他整個人也被灰黑色的巨狼压在了身下。
漆黑的狼爪按着他的手,锐利的爪尖穿透了他的手腕就像是将他的手钉在地上一般。
粗长而浓密的灰黑色的毛扫過他的脸,他几乎能感觉到从野兽露出白森森的獠牙的嘴裡喷出的带着血腥味的热气。
男孩睁圆了翠碧色的瞳孔,眼睁睁看着那森白色的尖利獠牙向他俯下来——
轰的一声巨响。
那是仿佛整個大地都颤抖了一下的轰鸣声。
仅剩半边的危房颤栗了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的响声,无数碎石木屑簌簌地从屋顶掉落下来。
压在艾伦身上的巨狼抬起头来人性化地张望了一下,然后又低头看了踩在脚下的男孩一眼。
野兽在黑暗中发亮的眼注视着艾伦,竟透出几分诡异的弧光。
又是轰的一声大地的震动,如风中残烛的半间危房再也承受不住轰然倒塌在地。
就在它崩塌的前一秒,黑色的巨狼以敏捷的动作从屋下跃出。
月光下它灰黑色的皮毛泛出漂亮的光泽,矫健的身躯雄壮而带着野性的美感。
它沐浴着月光回头看了艾伦一眼,发光的瞳孔仍旧是带着几分诡异的色调。
然后,它转回头向前飞快地奔跑着离开了這裡。
“等——”
眼看着那個吃掉了他的家人的黑狼即将逃离,已经红了眼失去理智的艾伦一把抓起掉在身边不远的匕首,起身想要追上去。
可是他手才一使劲,想要爬起来的左脚却是一個踉跄。
他整個人再次趴在了地上。
感觉右脚不对劲的男孩扭头去看,這才发现自己的右脚被压在了刚才塌下来的屋脊之下。
可恶!偏偏這個时候——
怒极攻心的男孩使劲用手扯着自己的脚想要将它拔|出来。
又是轰的一声巨响,他身下的大地再度跳动了一下。
艾伦停止了拉扯自己腿的动作。
巨大的阴影覆盖了他小小的身体,让他整個人都被黑暗笼罩了起来。
男孩僵硬地抬起头来。
睁得大大的明亮的翠碧色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出那個已经来到他身边的巨大的怪物狰狞的面容。
——那個直立而行的足足有一栋楼房高大的、明明是人类的躯体却有着野兽般狰狞而可怖的头颅的巨大怪物——
——那個毁掉了他的家毁掉了他长大的小镇的恐怖的巨型怪物——
大地的震撼,是它巨大的脚踏在地面引发的颤抖。
人类在它的脚下显得如此渺小。
巨型的怪物弯下腰,伸出它带着坚硬的黑色鬃毛的手,将地面上那個小小的人类孩子一把握在手心。
小孩不過只有它两根手指的大小。
它的手向自己的头移去,张开的狰狞的嘴裡白森森的巨大的牙齿向外面滴着带着腐臭的涎水。
翠绿色的瞳孔睁大了所能承受的极限。
天空中的月光照进男孩大大的眼底折射出一片苍白的痕迹,清晰地倒映出怪物可怖的面容。
………………
…………………………
无数的人们在坍塌了半边的房子旁边奔過,四散而逃。
巨大而丑陋的手将像是炸了窝的蚂蚁一般徒劳地四处窜逃的人们一個接一個抓起来。
被腥臭而锋利的巨齿咬断的残肢断腿夹杂着细雨般的鲜血自天空撒落。
蜷缩在仅剩下半截的屋子裡的女人抱着小小的男孩,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看着屋外那惨烈的一切。
然后,她将怀中的孩子塞进了地窖。
被她强行塞下去的男孩挣扎地想要出来,却又被她狠狠地压了下去。
听话!艾伦,听妈妈的话!
她說,眼泪一滴滴地掉下去,落在男孩的脸上。
砰地一声狠狠关上的地窖的盖子隔绝了女人掉下去的泪水。
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将书柜推倒掩盖了大半的地窖盖的女人将自己的身体伏在了倒下的书柜所沒能遮挡住的一小半地窖盖上。
她身下的地窖盖的另一边传来了疯狂敲打的声音。
………………
…………………………
……为什么会忘记……
就是它……就是這种怪物啊!
……
那個时候………
就是那一天——
被妈妈强行锁在地窖之中疯狂哭喊拍打着门口的他透過地窖木门的裂缝眼睁睁地看着伏身在地窖上的妈妈被這巨大的怪物整個撕裂活生生地吞下肚!
为什么他会把這种事忘记——!!!
孩子苍翠的眼中蓦然滚出了大颗大颗的泪水。
并不是因为恐惧和害怕——
仇恨的火焰在他的眼中疯狂地燃烧了起来。
从他眼中射出的凶狠的目光像极了刚才那头灰黑色的巨狼充斥着疯狂的野兽的眼神。
被巨大的手抓住的孩子咬紧了牙无声地流泪,他双手握紧了手中唯一的匕首,带着满腔的恨意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向抓着自己的巨大的手刺下去——
咔嚓一声。
匕首应声而碎。
满脸泪水的男孩不死心地使劲用断裂的剑刃反复砍着抓着自己的巨大手指。
可是直到匕首彻底报废他也沒能在那有着粗长的黑毛的巨大手指上留下一点痕迹。
艾伦停止了徒劳的举动。
他仰起头,白森森的巨大牙齿已经近在眼前,带着腐臭的气息的涎水从他的眼前滴落下来。
死亡的气息已经近在咫尺。
【需要别人保护的弱者沒有選擇的权利。】
……因为弱?
因为沒有力量?
哪怕已经到了最后一刻,艾伦仍旧睁大了眼恶狠狠地盯着近在眼前的怪物那张如野兽般巨大而狰狞的面孔。
哪怕此刻他目光凶狠的眼仍旧在大颗大颗地涌出泪水。
如果他足够强大——
如果他拥有毁灭這种怪物的力量——
如果他有着将這种本不该存在的怪物全部杀光的力量!将它们全部从世界上驱逐的力量——
巨大的怪物已经将手中的小小的食物放在了自己嘴边。
漆黑的阴影笼罩住了孩子满是泪水的脸。
怪物森白的利齿从孩子脑袋的上方重重地落了下来——
初生的朝阳从遥远的地平线上跃出一丝明亮的光线,给漆黑的大地带来的清晨的第一道亮光。
细长的钢丝破空而出在這一束亮光之中呼啸而過。
深绿色的披风在空中飞扬得如展开的羽翼。
撕裂了夜晚寒冷的空气骤然出鞘的锋利双刃在那一束亮光中折射出刺目的光辉。
它伴随着那個几乎是与清晨的第一道阳光同时飞跃在空中照亮了大地的棕黑色短发的青年男子矫健地踩踏在怪物后肩上的身影狠狠地刺入了巨型怪物的后颈的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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