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回 誰家姻緣誰家忙
靈常繼道:“項王三叔之子項它,沉穩幹練,武信君在時便已經能夠獨擋一面,曾經率領楚軍救魏,若論資歷,原本與項王相當,是項家青壯年一派中的翹楚。項王七叔項襄,季父項伯都已經年邁,且項襄心性雖然深沉,但秦朝既滅,便收心寄情聲樂,無意爲官;項伯已任左尹,也自知在軍事上的造詣較爲尋常。故而項家親族一力推薦項它出任大司馬之職,統管軍事。”
劉涌大概聽明白了,可憐項它,最終出任大司馬一職的,卻是方纔剛剛見到的龍且。
靈常道:“然而彼時龍且也對大司馬的職位顯得很熱心。龍大司馬起自薛縣,秦末甫亂時,龍大司馬年方三十,已經儼然是薛縣諸豪傑的首領,甚有人望。劉旅帥須知,薛縣曾是孟嘗君的封地,早年慕孟嘗之名而赴薛集聚的天下豪傑無以勝數,繁衍下來,能人奇士數萬家,能在這樣的地方威蓋一方,可知龍大司馬的實力心術。事實上,項王將領中,三停中有一停皆是龍家從薛縣帶出來的,明裏暗裏可以歸於龍家的更是多不勝數,真真不能小覷。龍且有心染指大司馬之位,項王也不得不權衡。而最終,由於歷陽侯忽然偏向龍大司馬,一番進言,大司馬一職最終歸於龍且。”
劉涌點頭:“項龍之隙,便是爲此麼?”
靈常繼道:“項家親族與龍氏之間早便積下不少大隙小怨,終於因爲此事而爆發,項家親族與龍家之間的關係一度冰封。項它就更是氣憤,不願意與龍大司馬同朝爲官,因爲之前曾經救魏,而與魏王豹頗有交情,藉口輔監諸侯,從此遁出西楚,到魏國作丞相去了。”
劉涌嘬牙,這相當於同姓親族與外戚之爭了,沒想到早在漢朝爲此事頭疼之前,西楚裏面已經先且開演了這麼一出。點頭道:“原來如此,龍且在大司馬一位上勝出,同時卻也損失了與項家之間的關係,如此在王后一位上,反倒失了助力,靈先生是否是此意?”
靈常點頭:“正是如此。項王已回彭城,王后之位亟需確定,而虞姬至今未孕,如果項龍兩家在此時仍舊合睦,項家親族願意遵照當年武信君迎娶龍後之意,那麼後位一事自然再無可爭議,虞姬豈能再有奢望?然而項龍兩家的關係破裂,卻繼續給了虞姬一個上位的機會。事實上項家親族甚至因爲與龍家不合,還特意開始給虞將軍甜頭,大有擺明了要在王后一位上敲打龍家的意思。李金被項悍保舉作義帝中涓,以及可以在剿匪中郎一職上壓過暗屬於龍大司馬的季卓,便是爲此。”
劉涌暗道果不其然,雖然一直沒人肯明確提出項羽大婚的事情,但此事卻早已經暗流涌動,項羽手下所有人都把眼光盯在這件事上。
同時也恍然,剿匪軍中的派系糾葛,後面原來有這麼一大攤子事情在。如果只看着剿匪軍裏面那冰山一角,確實看不清楚。高陵君當時以爲李金可得剿匪中郎一職是因爲虞子期在軍中極爲得勢,卻是失察了。事實上李金能在剿匪中郎上勝出,只不過是項龍兩家之間鬥爭的一個副產品而已。
劉涌覺得有點頭疼,如今西楚集團裏,在自己頭頂上,實在太多腹黑男女了。
靈常繼道:“事情便是如此,項龍兩家剛剛爭完大司馬,龍虞兩家又開始了後位之爭。或者應該說,後位之爭自從虞姬入了項王軍中,就已經開始。虞姬雖受項王寵愛,卻一直沒有身孕,而龍家又正失去了項家的支持,至於項家親族在後位一事上的態度,又實在有些模糊不明,此時龍虞兩家各有顧慮,故而誰也不開口提這個項王大婚的事,便是自然。羅嗦了這麼多,無論有趣沒趣,劉旅帥是應該明白了吧?”
劉涌點頭,想到張良談到項羽大婚的事情時,曾經說過此事幾乎要牽扯上項羽軍中所有派系,如此聽來果然不假。至於項羽,自然只要能不觸動這根神經就最好不去觸動,三角戀中的男人大抵是希望儘量維持現狀的,這種事劉涌很能理解。
三大勢力相互博弈之下,正給了張良拿捏時局的機會。
劉涌感嘆,靈常一直在彭城之中,如果有心,也許要掌握項羽軍中諸勢力之間的微妙關係還算方便,而張良一直在劉邦軍中四處征戰,卻也能對項羽軍中派系狀況如此瞭如指掌,實在讓他又一次對張良所搭建出的信息網感到驚訝。
“那麼,”劉涌跟進,“靈先生是用了什麼辦法讓婚事成行的呢?”
靈常搖搖頭:“我只是其中一步,第一步卻是太卜張成先在朝上提出了項王大婚的提議,一石激千浪,我是否有理由相信,這也是張司徒的安排呢?”
劉涌看靈常是在問向自己,知道靈常應該也沒有機會與張良有太多交流,溝通似乎有限。這麼說,靈常所有的判斷也都只是基於張良的一個請求而做出的測度。
卻也都足夠細緻合乎情理,劉涌對靈常之於項羽集團的精研細判頗生些佩服。
點了點頭:“不錯,太卜張成也是張司徒的謀劃環節之一。”至於他在此事中出的力,也就不想得瑟在嘴上了。
靈常頷首:“張司徒此舉,等若混水摸魚,龍虞兩家都在觀望對方,而此時與兩家都沒有什麼關係的張太卜突然提出此事,不免令兩家驟然猜疑,甚至懷疑張成會是對方的人,對方也許已經做好了準備。故而誰還敢繼續拖延,甚至出言反對呢,只能馬上思謀備戰。這也許便是張司徒要在此時,提出項王大婚的目的。”
張成提出大婚之事,劉涌自然明白,只是劉涌心中一直覺得,要真讓大婚成行,無法逾越的障礙卻是范增,嚥下口水道:“靈先生,適才你幾乎將項王軍中所有勢力都作了點評,但其中仍少一支,卻是晚輩頗感要緊的。”
靈常笑道:“劉旅帥所言,是指歷陽侯范增?”
只聽到范增的名字,劉涌就覺得感受到一點森森寒氣,點頭道:“正是。據我所知,歷陽侯應該是最堅定地明白,在現下時候,項王絕對不宜大婚的人,卻爲何歷陽侯此次沒有從中加以阻止呢?”
靈常道:“劉旅帥果然明辨清晰,正問在癥結上。事實上張司徒囑我所行之事,應該便在於要逼迫歷陽侯就範。”
劉涌暗歎終於到了正題,靜靜等着靈常的下文。
靈常卻稍頓了頓,笑笑道:“至於老夫做的這件事爲何竟能逼迫歷陽侯贊成大婚,我卻也一直未能親見張司徒加以確定。因而我所能說出的想法,也只是老夫一人的猜測,準確與否,須得再有機會時,再向張司徒討教才知了……”接着看向劉涌道,“便是那歷陽侯在本心中,非常希望由虞姬成爲項王王后,並一直在幕後予以謀劃,甚至項龍兩家之間的不合也有歷陽侯從中施爲的可能……只是最終歷陽侯的諸多苦心,仍舊是落空了。”
劉涌訝然,歷陽侯果然也是被大婚牽扯的一派。未及細想,靈常已經繼道:“老夫之所以有此猜測,乃是因爲在項龍兩家分合的不同狀況下,歷陽侯對項王大婚一事有着截然不同的態度。”
頓一下,遙想道:“張太卜提出大婚事宜時,項龍兩家仍在因爲大司馬之事而互怨,彼時歷陽侯一方面聲稱大婚乃項王家事,不宜朝議,另一方面據說確實有勸過項王不要急於成婚,原因自然是不想在社稷初定時,就因爲一場婚事而致耽誤大事。而我依張司徒之計行事後,歷陽侯果然馬上改變了態度,明確表示希望項王可以儘早確定王后一位的人選。”
劉涌皺了眉頭,點頭道:“靈先生所做何事,有如此強大的效果?”
靈常笑笑,緩道:“張司徒讓我做的事情,很簡單,只是找一個藉口邀請項龍兩家,在我的邸處會一會面。”
接着又看劉涌一眼,道:“老夫雖知此舉不免將這把老骨頭捲進西楚的諸勢力之中,然而既是張司徒之請,老夫再自愛,起碼的信義還是要講的,不敢回絕。而放眼彭城之中,除我之外,也確實再無第二個人物可以把項左尹和龍大司馬兩人同時攬入一宴。”
接着似乎頗有自得道:“老夫早年家住靈縣,與薛縣本就相近,龍大司馬在早年就曾是老夫座上之賓,老夫知其形貌偉岸,將來必有不俗偉業,如今果不其然。而項左尹在楚國亡後,曾帶子奔逃於齊,又突然遇禍,老夫與當時尚爲布衣的張司徒曾合力予以救助,項左尹方纔脫險。”
劉涌想起項本曾經提到他幼年時曾與項伯一起遊歷齊國的事情,可知靈常所言不虛。但在項本口中聽來非常美好的遊歷,其現實狀況卻是靈常口中的逃生與遇禍,不僅感慨。少年時的回憶,無論多麼驚恐悽惶,也總容易在成年後,被歲月描摹成一幅幅閃耀着美好光芒的畫面。項家兒郎在楚滅之後的逃亡路上,想必也都曾經飽嘗顛沛之苦。可能正因爲如此,纔在諸項身上個個鑄煉出了如堅剛般的意志,直接導致了煌煌大秦的崩塌。
卻聽靈常繼道:“另外,項左尹與某都知道,兩人子女之中,如今已任師帥的項本公子,與老夫三女兒自小相識,互已傾心,有這層關係在,項左尹與老夫更是親近。故而若以老夫的薄面,在項左尹和龍大司馬互不知情的狀況下,騙得項龍兩家族長齊聚一處,設個私宴,倒還是做得到。”
劉涌吸氣,眼睛睜大,難怪項本對魯元公主的婚事並不滿意,卻原來他早已經有了心上人,且正是眼前靈常的女兒……
看着靈常盯向他的熠熠目光,劉涌不免開始測度他來找自己的原因……(太傅很忙移動版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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