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冷血残心
龙朔如梦初醒,奔到床前,举袖擦掉梅疏影唇边的血迹,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再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已经沒了温度。
冷风从敞开的门裡吹进来,龙朔打了個寒噤。烛火呼呼摇动,烛泪一滴滴滑落下来,仿佛在为死去的人儿低泣。萱儿、蔷儿、画眉都从屋外奔进来,管家在廊下低问:“老爷?夫人她……”
龙朔回過身,一张脸苍白得可怕,紧抿的嘴唇犹如刀削,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发出幽幽的光芒。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好像在砂纸上磨過:“夫人旧病复发,已经……走了。”
“郡主!”萱儿扑跪到床前,失声痛哭。
晏倚楼好像突然被一记重锤敲醒,身躯晃了晃,蔷儿连忙扶住她,哽声道:“郡主保重,沒想到大郡主的病……”一语未了,泪水已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晏倚楼猛地推开她,扑到床前,抱起梅疏影的身子,把头埋在她胸口,哭得浑身颤抖:“姐姐,姐姐……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语声模糊,沒有人听清她在說什么,只有撕心裂肺的哭声回荡在屋子裡。一干下人站在廊下,看到這凄凉的一幕,個個泪湿眼眶。
“闻歌。”龙朔向门外走了两步,脚步虚浮,声音却冷静得好像滴水落在岩石上,“立刻出发,赶在宵禁前出城,到渤海郡给郡王报丧。”
“是,老爷!”叫闻歌的侍卫刚由龙翼训练出来,沒有进宫,直接被萧衍赐给龙朔。
“老爷……”管家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的主人,“請节哀顺变……”
龙朔一动不动地站着,那個清瘦高挑的身影,落在所有人眼裡,像冰冷的气流,缓缓流過人的五脏六腑,带着种令人窒息的痛。
“都退下吧。”他說完,转身往床前走,对丫环道,“要哭回自己房裡哭,夫人需要安静,让我陪着她。”
画眉拉了萱儿一把,萱儿站起来,啜泣着往后退。蔷儿看一眼晏倚楼,见她仍然抱着晏凭栏哭,根本沒有留意自己,便跟着退了出去。
房门被带上,一室寂静,只有晏倚楼的哭声還在屋内流淌。
龙朔站在床前,看着梅疏影的脸。這张脸,沒有一点血色、一点生气。那双美丽的眼睛安静地闭着,细密的睫毛覆在苍白的眼睑上,如同蝴蝶断落的翅膀。粉色的唇已经变得苍白,唇角還残留着一丝欣慰的笑意。
晏倚楼昏沉沉地抬起头,好像从一個浑沌的梦裡醒来,发现周围的人都已离去,发现屋内静得可怕。她把梅疏影缓缓放下,看一眼木立在床前的龙朔,张了张嘴。
“姐夫……”颤抖的声音从她唇齿间逸出,她向龙朔跪下,扬起泪痕斑驳的脸,含泪的双眸中满是求恕之意,“是小妹之罪……姐姐她失了记忆,只是单纯地喜歡你,她沒有想要骗你……是我,是我……是我骗了你……你要恨就恨我吧,原谅姐姐,她也是……身不由己……”
龙朔僵硬的身躯微微震动了一下,把目光移向她。“起来吧,倚楼,我沒有怪你的意思。”他伸手想去扶她,可她却倒退着往后跪了一步。“請让我說清楚,否则,我這辈子都难以心安……”
“你說。”
晏倚楼慢慢垂下头,一缕头发从她额前飘落下来,遮住她半边秀眉,显得那么脆弱和无助。龙朔心裡隐隐有些刺痛,他想起在秋苑的那個午后,他陪晏倚楼出去散步,她笑得那样洒脱、率真,就像山间流過的清泉。
“我知道姐姐的過去,她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在她失忆前的那段日子,她总是神思恍惚。她虽然变成了晏凭栏,可她仍然活在過去的记忆裡。我和她天天在一起,她的所有情绪变化我都看在眼裡。我心疼她,不忍心看到她忧伤、落寞的样子。
她对我很好,就像是我的亲姐姐一样。我和她在一起,日子总是過得那么安心、快乐。我爱她,我希望她能够得到幸福。她与你之间发生的事,不是她的错。她想为他大哥报仇,可她沒有想要害你母亲与弟弟的命。她只是想让你爹尝尝爱而不得的滋味,为她大哥出一口气。
是她二哥与你五叔谋划的杀人方案,她并不知情。可她仍然痛恨自己,因为她毕竟参与了這件事,她脱不了干系。她日夜承受着良心的拷问与谴责,她寝食难安。可是当她二哥痛责她背叛大哥,爱上自己的仇人时,她又觉得对不起她哥哥。她在水与火的双重煎熬中,活得生不如死。
后来,连她二哥都与她划清界限,不认她這個妹妹了。她觉得万念俱灰,觉得天地之大,沒有她依存容身之处。然后她遇到了我爹,她成了晏凭栏。可身份的转变并沒有让她抛开過去,抛开那些纠结在她心中的痛苦。
直到她失忆,她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我一直想,她内心深处是想逃避過去的,所以她忘得那么干净,甚至忘了她的医术。
去年年前那场宫宴,我见到了你,听到你的名字,我就联想起姐姐心中的那個人。可我不敢确定,因为你是唐家人,我想不明白你怎么会进了皇家组织。我画了你的画像,回家拿给姐姐看。她第一眼见到你就痴了,她觉得你好熟悉,她拼命想,可是头疼欲裂,想不起来。
我一下子肯定你就是姐姐的那位心上人,我想成全她,成全她這几年来对你的痴恋。我想,姐姐那么好的人,老天爷应该会补偿她,這次失忆,也许就是一個最好的契机。她已忘了過去,就让一切从头开始……”
晏倚楼抬起头,眼裡满是哀伤:“我沒想到事情会发展成這样,沒想到姐姐這么快就恢复记忆。昨日她昏迷,我就有不祥的预感,可今天问姐姐,她說她只是被那個坠楼之人吓昏了過去,后来什么事也沒发生。我问她记不记得昏迷前說了什么,她說她什么也沒說,可能是你产生了幻觉……我终于放下心来,谁知……谁知她对自己這样狠,她竟忍心要了自己的命,她不管我,也不管爹娘了……”
提到父母,晏倚楼又一次泪如决堤:“爹娘欢天喜地地送她出嫁,才几天時間,她就……她就這样走了……”
龙朔俯身去扶她,另一只手举袖擦掉她脸上的泪水,放柔了声音道:“我会安慰岳父、岳母的,你姐姐不在了,就让我代替她尽孝吧。”
晏倚楼怔怔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姐夫……你肯原谅我們?”
“我刚才已对大家宣布,你姐姐是旧病复发。這一切,我們只当沒发生過。她還是晏凭栏,我還是你姐夫……逝者如斯,就让過去的恩恩怨怨都随风化去吧……”喉咙裡又泛起淡淡的血腥味,龙朔拍拍晏倚楼的肩,哑声道,“你回去休息吧,我想单独陪陪你姐姐。”
晏倚楼点点头,想說一句“姐夫保重”,喉咙又被泪水堵住了。她无声地退出去,掩上门,听到裡面传来龙朔的咳嗽声,那声音好像砸在她心上。心,痛得颤栗了。
龙朔在床沿上坐下,伸手扶起梅疏影的身子,把她紧紧搂在怀裡。他咳了两声,嘴角溢出血丝,两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疏影,我們的缘份……到此已尽了么?仇恨,我已经忘了,从此,你是我的妻子,你是晏凭栏凭栏,我的凭栏,你一路走好……”
渤海王妃听說女儿病逝,禁受不住打击,一下子昏迷過去,醒来后又哭昏過去几次。晏舒无奈,带上她,带上大夫,坐着马车,再次上京。
他猜到其中发生了什么变故,可他根本不知道梅疏影与龙朔之间那段恩怨故事。
到郡马府,安置好王妃,龙朔差人送信进宫,請求皇上派御医来为王妃治病。
书房中,晏舒听完晏倚楼的诉說,狠狠一巴掌甩在她脸上:“你這无知的丫头,這么大的事,你竟不与为父商量,自作主张。是你害死了你姐姐!還有你娘,她现在這样子……她這样子……”他手脚痉挛、面色灰白。一路奔波、心力交瘁、忧心如焚,這個铁打的人也已经经受不住了。
晏倚楼唇边渗出殷红的血迹,她连擦都不敢擦,也不敢分辩,只是默默垂泪,跪着的身躯颤抖得犹如枝头的落叶。
晏舒又一巴掌打下来,却被龙朔伸手托住:“爹,請爹息怒。倚楼是女孩子家,爹要打,就打小婿吧。”
晏舒的手无力地垂下。“朔儿,你……”眼前的男子越发消瘦了,那双眼睛沉静得犹如深井水,可是裡面含着多少沧桑、多少哀伤、多少刻骨铭心的痛楚。他心疼地伸手抚摸他的脸颊,就像面对自己的儿子:“对不起,孩子……”尾音化作沉沉的叹息。
“爹,我沒怪倚楼,請爹也莫要责怪她。只要爹不嫌弃,朔儿愿意将你与娘当成自己的亲生父母侍奉,为凭栏尽一点孝心。”
晏舒一把把他搂入怀中,泪如雨下。
龙朔把梅疏影临死前写的信交给晏舒,信中內容无非是感激晏家人对她的情义,請父亲代为隐瞒,好好劝慰母亲的心,不要让她轻生。并称自己对龙朔有罪,愿意一死赎罪,来世再报父母之恩。那封信写得情真意切、字字感人,晏舒再一次泪湿衣襟,泣不成声。
皇帝萧衍亲自上门安慰這家人,龙朔向萧衍告罪,称自己是无福之人,辜负圣恩。請求皇帝撤掉郡马府,自己搬回龙翼去住。皇帝见他坚持,便同意了他的請求。
御医尽心为王妃治病,龙朔一直守在王妃床前,百般劝慰。王妃听着他一声声唤“娘”,呆滞的眼睛裡终于有了一点神采,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抚摸他的脸:“朔儿,你真是好孩子……娘沒了女儿,却還有一個好女婿……老天爷对我不薄……”
“請娘保重,否则,凭栏在九泉之下也无法瞑目。”龙朔拉住她的手,跪在床头,“为了爹和倚楼,为了小婿,娘,請你一定要振作起来。”
不善言词的人,却让王妃深深感动。
“我会的,老天多给了我两年時間,已经是格外恩赐了。何况……现在還多了一個你。”
门口,晏舒看着屋内的情景,眼裡闪动着泪花。晏倚楼闭上眼睛,两滴眼泪从睫毛下悄悄滑落,唇边却展开一丝欣慰的笑意。
龙朔搬回龙翼,所有人都知道他新婚几天就失去了妻子,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他更加沉默、更加不苟言笑,清瘦的面容显出深秋般的萧索、冷漠,所有喜怒哀乐都冰封在身体裡。那些受训的侍卫、影卫对他们的三护法更加敬畏,因为他身上散发的冷意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给他取了個绰号,叫做“冷血残心”。
深山裡多了一座坟茔,墓碑上写着“爱妻晏凭栏之墓”,一身灰衣的男子在坟前洒下水酒,席地而坐。夕阳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個淡淡的影子,显得那样不真实。
“凭栏,你告诉我我有個孩子,可天下之大,我到何处去找他?我的孩子,丁香的孩子,我自己有那样的出身,我的孩子偏偏也跟我一样。”龙朔笑了笑,“老天爷真会捉弄人,莫非,他想让我也体验一下老爷的感觉?”
沒有人回答他,只有呼呼的北风从耳边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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