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召 作者:未知 “赵郎中的招牌也被砸了?”桃华正在准备中秋家宴的菜单, 听见薄荷的话, 不由得吓了一跳, “怎么他开的药也沒用嗎?” “据說郡主用了三副药, 才好了一日, 转過天来便又腹泻了。要不是江二公子中途赶了過去, 听說整個回春堂恐怕都要被砸了。如今回春堂的掌柜都愁死了, 去驿馆磕头請罪,郡主也不见,好像现在還在那儿跪着呢。” “不過是一個腹泻, 吃了药既然有用却又反复?不会是停药之后又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吧?”桃华喃喃自语,有些难以相信。赵郎中治疗脾胃是最拿手的,按理說来不至于這样啊。 “那谁知道呢。”薄荷叹道, “听說赵郎中也问過是否又用了什么吃食, 被郡主骂回来了。說他是個庸医,自己治不了病, 還要胡乱找些原因。要不是江二公子拦着, 可能還要打赵郎中呢!” “這就有些不讲理了吧?”桃华眉头一皱, “郎中问问难道不是应该的嗎?不问清楚了, 如何知道病因出在哪裡?” 薄荷撇了撇嘴:“我的姑娘, 郡主那是讲理的人嗎?您忘了那天您陪着苏夫人去惠山寺,郡主還不是在车上无缘无故的就拿话刺您。您又招谁惹谁了?” “這倒也是……”桃华摇头, “我自觉对她恭恭敬敬的,一句话都沒有多說。谁知道她前头還和和气气, 上了马车就变了脸。這些贵人, 也真沒法儿指望他们讲理。那回春堂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啊。只但愿不要被问罪吧。”薄荷沒什么把握地說,“听說如今郡主不要回春堂的郎中诊治,去請别的郎中了。” “不知又哪家的郎中倒霉……”桃华喃喃地說,“但愿赶紧治好吧,不然各家药堂都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了。” 如此祈祷的可不止桃华一個人,然而老天不知是沒听见众人的祈祷,還是有意生事,南华郡主的病又连换了两個郎中,最后的结局却是一样——吃几副药,好一点,停药,立刻又开始腹泻。 继回春堂之后,他们最大的竞争对手杏林居也被砸了。桃华去谭家为谭香罗复诊的时候,听說南华郡主又去橘井堂請医了。 十天不见,谭香罗的脸還是瘦瘦的,但神气却大有不同,一见了桃华就欢喜无限地道:“用了這些日子的药,已然不那么刺痒了。气味也——淡了许多……” “嗯,這是药起作用了。”桃华也很高兴,“我還要看一看,再重新诊脉。另外,你的小日子是什么时候来?” “這几年都不准……”谭香罗有些黯然,但随即就重新振作起来,“若是按着以往推算,大约還有七八日吧。” “那這次开的药要谨慎使用,小日子一来就停用,立刻叫我過来再诊脉……” 桃华给谭香罗检查之后,又细细询问用药后的感觉,再诊脉开方,足足折腾了半個多时辰才搞定。谭香罗如今的精神比起前次那般灰心若死的模样已经有天壤之别,抬手叫丫鬟端上四样点心来:“這是我自己下厨做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都有心思下厨,想来心情不错。桃华洗了手,拈了一块桂花酥尝尝,不禁有些惊讶:“味道真好。入口即化呀!” 谭香罗有些羞涩:“我别的不会,只会做几样点心。” 四样点心分别是桂花酥,玫瑰糕,芋泥团,蟹黄包,两甜两咸。桃华挨個尝過,赞不绝口:“我自己在家裡也做些点心,味道可不如姐姐這個。這酥做得极好,蟹黄包也鲜香。姐姐這手艺,我看开個糕团店都绰绰有余了。”就是玫瑰糕太甜了点,不過這是本地人的口味,桃华自己上辈子是個北方人,比不得南方人這么爱甜。 “妹妹也觉得行嗎?”谭香罗眼睛一亮,“其实我也想着自己做些点心去卖。大伯母收留我,又請了妹妹来给我治病,這恩情我都還不起了,不能再赖着大伯母养我一辈子。妹妹不知道,我若总留在大伯母家裡,就怕我那爹娘再来纠缠,反给大伯母招来麻烦。” 遇上這样的爹娘,真是倒了八辈子楣。桃华也只能叹息一声:“姐姐自己只要立定了主意,哪怕再有阻碍也不妨事了。” 谭香罗握了握双手:“我都是要死一回的人了,還怕什么……” 桃华看了看那双枯瘦的手。手指很细,皮肤干燥,還有细小的色斑,看起来弱不禁风,就跟谭香罗這個人一样。然而她在父母都反对的情况下能毅然离开刘家,哪怕接了休书也要求得活的机会,就足以证明她的坚韧。這样的人可以逆来顺受,但只要下定了决心,就沒人能阻拦。 桃华吃着点心,跟谭香罗打听陆盈的消息。 “表妹一回去,听說家裡已经给准备了教规矩的嬷嬷。”是陆盈請来了桃华,谭香罗对她十分感激,自然关心她的事,“选秀是明年三月,大概出了正月就会动身去京城。也不知会怎样,只但愿——我瞧着表妹是不想去的,但愿选不中吧……” “是啊,但愿选不中……”桃华也发出相同的叹息,“不過,想中选不易,想要选不中,应该不难。” “嗯,听說此次是大选,应选的秀女很多,未必就选得中表妹。” 选秀远在明年,现在說也无用。桃华和谭香罗說了說陆盈的情况,又說起无锡城眼前的大事来。 “也不知郡主是怎么了,請去的郎中都是有名的,可哪一個最后都被砸了招牌。听說杏林居开始還很高兴,想着能治好郡主的病,就压過了回春堂,结果……如今橘井堂听說是郡主請郎中,都沒人敢去了,最后還是橘井堂的东家亲自带着一位郎中過去……”谭家的消息比蒋家灵通,谭香罗虽然足不出户,也听丫鬟们說了不少。 “這請一家砸一家,也实在是……”谭香罗也觉得有些過分,“但愿橘井堂的郎中能治好郡主,否则——” 谭香罗话還沒說完,伺候她的丫鬟从外头进来,表情古怪:“姑娘,听說橘井堂的郎中也被郡主赶回来了。” “赶回来?”桃华和谭香罗对看一眼,“不是今天刚請了去嗎?”就算药不管用,也得先吃两天才知道啊,何至于今天就赶回来了? 丫鬟摇着头:“奴婢只是刚刚听外门上的小厮传进来的消息,說有人看见橘井堂的郎中垂头丧气地回去了,可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這個問題,桃华在中午的时候得到了答案——苏老郎中登门,因为南华郡主派的人已经找到他门上去了。 “橘井堂的孟郎中给郡主诊過脉后开了药方,然而郡主一看便說他开的方子与之前杏林居王郎中开的方子一模一样,根本沒用,說罢就将孟郎中赶出来了。”贺老郎中边說边叹气,“郡主的侍卫已经找到老夫门上,幸好老夫当时不在家中,否则当时就会被带去驿馆了。不過侍卫留下话,傍晚之前,老夫必须去为郡主诊脉。” “這几位郎中,有沒有细问過郡主這些日子的起居饮食?”桃华皱着眉头,“腹泻与饮食有颇多关系,单是吃药未必周全啊。” 贺老郎中摇头苦笑:“桃姐儿,你不曾行医,這行裡的规矩還不通晓啊。凡郎中诊脉,多人共诊一家病者的,相互之间哪裡会互通消息呢?回春堂不会告诉杏林居,杏林居也不会告诉橘井堂。老夫這张老脸還算有些脸面,才打听出一些消息——之前回春堂去诊脉,還问過饮食起居,后来再有郎中询问,郡主便不耐烦回答,只說饮食俱无妨克。到了橘井堂這裡,甚至不容多问,一看方子与前人相同,便即刻翻脸。老夫因与橘井堂东家有些渊源,才好容易讨到了這张方子。” 桃华把方子迅速看了一遍:“這——中规中矩,沒什么大問題。如果从這方子上来看,无非是有些脾胃虚寒罢了。” “是啊,老夫這些天也打听了一番,都說是脾胃虚寒罢了,想来大致不会出错。可是换了四五张方子,全不奏效啊。”贺老郎中眉头深锁,“所以老夫也想,怕是郡主的起居饮食,并未向郎中们說清楚。” “郡主那個脾气……”桃华想起南华郡主在惠山寺裡对待文氏的样子,直想摇头。对儿媳尚且如此,对大夫可想而知,“那苏爷爷您今日前来……” 苏老郎中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但還是說:“我听說,你前些日子陪着郡主去了一趟惠山寺?” 桃华恍然大悟:“您是想让我打听一下,郡主這些日子的起居饮食?” “說起来实在不该……”苏老郎中不免也有些尴尬,“這原不关你事……” “瞧您說的。”桃华站起身来,“我大约能带您去见见江少夫人,郡主的起居饮食,总能从她那裡打听到一些的。” 桃华在驿馆侧门請人递了消息进去,沒一会儿,碧春就出来接她了:“蒋姑娘,這几日我們少夫人正念叨您呢。若不是郡主身子不适,我們少夫人早就登门拜访了。” 這都是客气话,桃华自然不会当真。那天郡主這裡赏赐的东西,估计裡头就有文氏给的,也就算是两清了。文氏是什么身份,断然不可能登蒋家门的。 “我也惦记着少夫人,不知這几日胎象可好?有沒有什么不适?” “都好都好。”碧春笑盈盈地扫了一眼苏老郎中,沒有询问他的身份,“劳蒋姑娘惦记着。我們少夫人這些日子就是觉得有些口淡,总想吃点酸的。” “想吃酸好啊,酸儿辣女么。這是我家自己腌的桂花梅,若少夫人觉得口淡,不妨吃两個尝尝可合口味。” 碧秋接過白瓷小坛,心裡不禁暗暗点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桃华這是上门来有求于文氏的。以蒋家的地位,给文氏送什么东西恐怕文氏都不稀罕,但送這腌梅子,虽不贵重,却显得细心体贴。纵然前头說的惦记文氏是假话,有了這腌梅却也让人觉得真起来了。 文氏很给面子地当场尝了一個腌梅。這些日子她开始孕吐了,再加上南华郡主病势难痊,闹得心裡烦躁,口中就更觉无味。此刻含了這腌梅,只觉得比丫鬟们从外头买来的更为酸甜适口,裡头似乎還有些别的滋味,不由得问道:“這梅子味道极好,我吃着跟外头铺子裡的不大一样呢。” 桃华笑道:“這是我們家的方子,裡头加了几味消食健脾的药材,孕妇和孩子吃着都是好的。少夫人若是喜歡,我把方子写给少夫人,說不得以后都用得着呢。” 這是给孕妇吃的东西,說以后都用得着,岂不是說文氏以后還有怀孕的机会?文氏闻言不禁含笑:“那我不客气了,也借你的吉言。” 桃华提笔就写,写完之后還跟碧春說了几点制作中的注意事项。文氏含笑听完了,才道:“蒋姑娘今儿過来,不知還有沒有别的事情?” 桃华站起身道:“的确有一事想求少夫人援手。”随即将苏老郎中身份讲述明白,“郡主反复腹泻,几位郎中都是经验丰富的医者,其方剂却均不见效,实在不合常理。我想,多半還是起居饮食有些不宜之处。郡主病着,心绪难免烦躁,不愿多言。但医者四诊,望闻问切缺一不可,若有些细节之处遗漏,则医者背无能之名事小,耽搁了病□□大。我所以大胆前来,想請少夫人請服侍郡主的姐姐们過来,容老郎中询问一二。” 文氏微微点头。這几天南华郡主病着,也把她折腾得够呛,巴不得南华郡主快些好起来:“碧春,你去看看能不能請珍珠過来。” “這几日郡主身边少不得人……”碧春有些为难,“珍珠姐姐走不开,我過去几次,都看见她守在郡主房裡……” 文氏略一沉吟:“那就去請二少爷,請他想办法把珍珠叫出来。” 要說哄南华郡主,沒人比江恒更拿手,沒一会儿,江恒就带着珍珠過来了。 “多谢江二公子。”桃华和苏老郎中一起行礼。 江恒脸上的笑容也沒了,带着一丝愁色,连忙一侧身不受苏老郎中的礼:“老人家何出此言。我自然也希望能說明情况,尽快治愈母亲。珍珠姐姐,你来与這位郎中說說母亲的起居饮食吧。”南华郡主這個脾气,他做儿子的既头疼,又心疼母亲为病所苦,巴不得有人能赶紧开出有效的药方来。只是之前也沒有哪個郎中敢来找他询问,现在有了,他自然是要帮忙的。 珍珠长着一张端正的鹅蛋脸,眉目五官都平平,但放在一起瞧着却很舒服。她說起话来也是轻声细语的,却很有條理,片刻就将南华郡主這些日子的起居饮食都說得明明白白。 “如此看来,郡主第二次腹泻绝非水土不服,而是饮食不当。”苏老郎中听完就下了结论,“只怕是食蟹過多之故。” “回春堂来的第二位郎中也是這般說的。”珍珠蹙着眉头道,“可是用药之后,郡主的饮食奴婢们便多加注意了,然而郡主方好了两日就又……” 她還带来了前头几位郎中所开的药方,苏老郎中一边看一边摇头,一脸不解:“看這些方子,虽有变化,但大致相似,均为有效药方,除非诊脉有误,否则不该如此啊……” 但是這些郎中都是多年行医富有经验之人,再加上在南华郡主面前谁敢大意,纵然有一人偶尔失误,也断不可能众人齐齐诊错了脉。 “郡主的饮食,都是珍珠姑娘侍奉嗎?所有的饮食都经你手?”桃华琢磨了半天,转问珍珠。 珍珠不由得皱起了眉:“难道蒋姑娘是怀疑有人投毒嗎?” 桃华连忙摆手:“若是投毒,郎中们必定会有人发现。可腹泻之事,无须下毒,只要饮食上略有不当,便缠绵难痊……” 珍珠连连摇头:“每位郎中来时都說過饮食定要注意,奴婢们怎敢轻忽。再說,再說郡主若身子不适,对谁也沒有好处啊……” 桃华和苏老郎中面面相觑。苏老郎中看看天色,叹了口气:“既如此,老朽還是先去为郡主诊脉吧。”再拖延下去,說不定他一到南华郡主面前,就要先被扣上一個怠慢的罪名了。 桃华到這时候也是无计可施了,只能看向江恒:“能否請二公子……看在苏老郎中年迈的份上,若有触怒郡主之处,還請代为斡旋……” “我也去母亲处。蒋姑娘可跟我一起過去。”文氏也站起身来。在惠山寺中多亏桃华诊出她身怀有孕,否则或许胎儿便会小产,虽然之后她送了自己心爱的一枝华胜過去酬谢,但孩子的一條命又岂是一件首饰能偿清的?此刻去侍奉南华郡主,既是儿媳的本份,也可与江恒一起代为斡旋一二,也算還一点人情。 桃华连忙跟上:“多谢少夫人,多谢二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