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十二個吻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店還是那家店,她也請不起什么大餐,這样一顿物美价廉的晚餐是她力所能及的一点心意。
热气腾腾的锅子端上来,一群人围坐在桌边,吃得火热。
宋诗意笑着举杯,說感谢大家這么够义气,這些日子辛苦了。
夜色温柔,凛冽北风也驱不走滚烫热血。三個大男生笑嘻嘻摆手,說应该的应该的。
她要了两瓶酒,陆小双一瓶,自己一瓶,郑重倒满,举杯:“有件事也不瞒大家了,前几天我已经在孙教练那儿办好了离队手续,這回一走,大概是很难再见面了。”
除了陆小双早知此事,一脸平静以外,其余人都吃了一惊。
“师姐,你开玩笑嗎?”
“真的要退役?”
“怎么這么突然?”
“师姐,你考虑清楚了?這可不是小事情,不是闹着玩儿的。”
对于运动员来說,抛下学业,专注体育,這是件孤注一掷的事。一旦踏上,很难回头。因为继续往前走,還有机会在体育生涯裡有所成绩,可中途离场,那就是颗粒无收。
宋诗意笑:“放心吧,已经考虑清楚了。今晚借這個机会,一是感谢大家为了我的好管闲事尽心尽力,二呢,也算是吃個散伙饭。我知道你们不能喝酒,所以這一杯就由我来敬各位,你们以茶代酒就行。”
夜色裡,炭火正旺,铜炉裡汤汁滚滚。
年轻的师姐笑容如画,声色明媚:“祝在座各位师弟师妹们前程似锦,在未来的日子裡得偿所愿,也为我們高山滑雪队留下浓墨重彩的辉煌一笔。”
她的滑雪生涯已告终,但他们的人生還很长。她盼在不久的将来,能看见他们将她未完的心愿延续下去。
魏光严回到宿舍之前,一而再再而三照镜子,確認陆小双给他化的妆都清理干净了,才敢回去。
宋诗意叮嘱過了,今天這事都别告诉程亦川。
他纳闷:“咱们背地裡当活雷锋做好事,为什么不能告诉他?”
宋诗意說:“让他专心比赛就好,不然以他那性子,又得咋咋呼呼沒完沒了。”
可她沒想到的是,魏光严一脸镇定地回了宿舍,却被程亦川堵了個正着。
夜裡十一点了,魏光严窸窸窣窣开了门,见屋裡漆黑一片,灯也关了,料程亦川已经睡了,正好松口气。哪知道才蹑手蹑脚走到床边,准备换衣服躺下,一束手机灯光毫无征兆亮起,不偏不倚,恰好打在他脸上。
魏光严一惊:“你怎么還沒睡?”
对面的床上,程亦川面无表情地盘腿坐在那,问他:“你跑哪儿去了?”
“就,就出去吃了顿饭。”魏光严目光闪躲。
“和谁?”
“你不认识。”
“我不认识?”程亦川眯眼,跳下床去,啪的一声打开了房间裡的灯,“薛同和陈晓春我也不认识?”
“你在說什么啊?”魏光严一惊,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抬头心虚地看他。
程亦川沒有回答,只不紧不慢走到他面前,眼神微微一定,落在他耳朵上:“這是什么?”
魏光严下意识伸手去摸,摸到一块已经干涸的番茄酱。
“吃,吃的是肯德基。”他磕磕巴巴地解释,“估计是吃薯條的时候沾上了。”
“你家都用耳朵吃肯德基?”
魏光严脸涨得通红,未经彩排的表演,恕他天赋有限,演不出来。
程亦川拉了张椅子過来,坐下来,言简意赅问:“說吧,你们搞了辆车,把卢金元带哪儿去了?”
魏光严倏地抬头,震惊地望着他:“你看见了?”
纸包不住火,他很快招了。
程亦川的表情也在那一刻凝固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错愕地又问一遍:“你說什么?”
他想法简单,原以为他们是要把卢金元弄去揍一顿,却沒想到宋诗意费尽心机,竟是为了替他讨個所谓的公平,千方百计弄来了卢金元的口供。
程亦川再也坐不住,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夺门而出。
“這么晚了,你去哪儿啊?”魏光严扯着嗓门儿叫他。
可他沒能叫住程亦川,那家伙像是兔子一样,飞快地窜出了门,一头扎进茫茫夜色裡。
宋诗意和陆小双回了宿舍,正准备洗洗睡了,忽然接到了丁俊亚的电话。
“睡了嗎?”
宋诗意一顿,沒料到他会這么晚找自己,抬手示意陆小双先去洗漱,自己走到窗边接电话。
“正准备睡。怎么了?”
丁俊亚沉默片刻,问:“退役的事情,你打算到什么时候才亲口告诉我?”
宋诗意一下子沒答上来。
电话那头的人平静地又问一句:“還是你压根儿沒把我当教练,觉得只要跟孙教說了就行,用不着亲口告诉我?”
“不是的,师哥。”宋诗意迟疑着,解释說,“這两天我手头有点事,所以沒来得及告诉你。”
“当面說吧。”丁俊亚言简意赅,“我在你宿舍楼下。”
宋诗意一愣,从窗户望了出去,大门外果然站了個人。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下来。”她按了按眉心,挂断电话,冲卫生间裡叫了一声,“小双,我下楼一趟,你一会儿先睡,不用等我。”
“黑灯瞎火的,下楼干什么?”陆小双卸完了妆,一脸狐疑地看着她。
回应她的却只有关门声。
丁俊亚在大门外等着,一身队服简简单单,面容肃静,不苟言笑。
别說大晚上路上沒几個人了,就是有人,恐怕见了他也要绕道走。
宋诗意走出楼道时,脚下千斤重,可该面对的始终要面对,最终還是快步朝他走去。
“师哥。”
丁俊亚点头,沒說话,像是在等着她先开口。
宋诗意只得开门见山:“不是不告诉你,是真有事在忙,一直不得空。”
她抿了抿唇,诚实相告,“之前也跟你說過,我回队裡快一年了,沒有任何成绩,腿伤還反反复复,叫你和孙教担心。恰好前一阵我家裡出了点事,回家和我妈商量之后,我就打算退役了。”
“退役了,回家干什么?”
“去我二姨夫的公司做文员。”她把跟孙健平說過的事又重复了一遍,末了笑道,“其实也是好事情,我年纪毕竟摆在這儿了,回来一年也沒什么成绩,今后体力大概也会越来越跟不上。”
“师哥,你二十六岁就已经退役了,我年底就满二十五了,也是时候急流勇退了。”
丁俊亚神色不明,也沒开口說什么。
宋诗意也察觉到气氛有点尴尬,便笑着打哈哈:“反正队裡的年轻师妹们一個個都比我强,少了個我,你還少操点心,能把重心放在值得培养的人身上,免得白费力气。”
“在你看来,我对你操的心都是白费力气嗎?”丁俊亚终于开口。
這回轮到宋诗意一顿,张了张嘴,沒能說出话来。
“宋诗意,你进队多少年了?”
她愣愣地回答:“快六年了。”
“从你进队第一天起,孙教就把你交给我,說我是师哥,多带着点你。”丁俊亚看着她,目光沉沉,“从师哥到教练,相处近六年,你就真的沒有半点感觉嗎?”
他终于還是說了出口,听得宋诗意心惊肉跳,心头一沉。
自她十九岁入队起,丁俊亚与她就注定了不是普通师兄妹。速降队与国际无法接轨,能拿到世界赛资格的运动员更是寥寥无几,男队有個丁俊亚,女队也不過一個宋诗意,剩下的顶多打打擦边球,偶尔陪跑一回已是来之不易的机会。
那些年裡,出国参加大赛的還有技巧队的队员,可速降队却只有他们,理所当然的,他這個师哥就担负起了照顾师妹的职责。
宋诗意依然记得,她第一回去韩国釜山参加青年赛时,也曾紧张到坐在处的后台发抖,牙齿都直哆嗦。
下一個就轮到她了,哪怕几分钟前孙健平還在一個劲给她做心理建设,可她還是初生牛犊,无法克制地陷入极度紧张的状态。
是丁俊亚找到了她,在她面前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
她下意识抬头,就看见他蹲了下来,笑着递了瓶矿泉水给她:“怎么,怕了?”
她性子倔,怎么可能承认?当即反驳:“笑话,我怎么会怕?”
他笑笑,点头說:“我也觉得,我們宋师妹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小小比赛,怎么可能紧张?”
說完,他還特意反问:“是吧?”
宋诗意被激得霍地站起身来,拧开矿泉水咕噜两大口,凉意直入小腹,冷得她一個激灵,浑身都紧绷起来。
她听见广播裡传来自己的名字,韩语一概听不懂,但她知道,轮到她上场了。
宋诗意把矿泉水往丁俊亚手裡一塞,头也不回地往雪道上走。
身后却传来他的声音:“宋诗意,能拿第一嗎?”
脚下一顿,她扭头冲他嫣然一笑:“等着瞧好了。”
他一边笑,一边点头:“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那是她的初次比赛,不是什么大赛,也确实因为紧张沒能发挥出全部实力。她拿了亚军,在這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赛事上,头一回登上了领奖台。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人群裡,看见了孙建平笑得眯起来的双眼,也看见了一旁的丁俊亚浅浅的笑。
少女怀春的年纪裡,不是沒有過一星半点的崇拜和依赖。
她去哪都有他,她是队裡的女子第一,而他是男子第一,如此门当户对,如此理所当然。她当然知道他对她的照顾来源于孙建平的嘱咐,师哥看着点师妹,天经地义。可内心裡還是偷偷萌生出一些细碎的属于少女的梦幻旖旎。
可她自幼热爱滑雪,进队后更是心无旁骛地为了那個目标苦练,哪怕是有一点少女怀春,也不過是夜裡睡前的一点暗自心动。而白日的训练是如此辛劳,她往往出神不到几分,就沉沉睡去。
丁俊亚于她,始终只是枯燥生活中的些许调剂。
直到父亲出事,她赛场受伤,就此退役,背负起生活的重担。离队后,曾经因为枯燥的训练生涯产生的旖旎情怀,就此消散。哪怕之后又回到队裡,沒了就是沒了,丁俊亚从师哥变成了教练,但也仅此而已。
现在的他对于宋诗意来說,更像是個兄长,而她也真真切切感受到,从前的那些旖旎情思也不過是一個入队后的孤单少女对于他人的关心所产生的依赖。
当初的她那样不可一世、傲气十足,和如今的程亦川一样,在队裡不受人待见。
更有甚者,女生的心思是比男生更复杂的,她所遭受的要比程亦川多得多。
也因此,丁俊亚的照顾就显得格外弥足可贵。
今夜,丁俊亚忽然开口說起从前,若說先前她還只因程亦川的提醒而所有猜测,那么這一刻,所有的猜测都成为了事实。
宋诗意有些意外,又忍不住失笑。
丁俊亚问:“你笑什么?我想追你,這么好笑嗎?”
“是啊。”她斜眼看着他,“前世界冠军丁俊亚,长得好,滑得好,如今在队裡混得也好,年纪轻轻就這么有本事,居然看上了我。不好笑嗎?”
“看上你怎么了?”丁俊亚瞥她一眼,“你也用不着妄自菲薄,你不也是前世界亚军?說起来,我們也算是门当户对。”
“对你個头!”一旁的树后终于跳出個人,忍无可忍地指着他,“你還害不害臊了?身为教练,对自己的队员有非分之想,你你你,你简直是禽兽!”
大晚上的,树后面突然冒出個人来,還凶神恶煞冲丁俊亚吼,把這边谈话的两人都吓了一大跳。
宋诗意一怔:“你怎么在這儿?”
丁俊亚则是面色一沉:“程亦川,你偷听?”
程亦川从草丛裡一跃而出,将宋诗意一把拉住:“跟我走,我有话问你。”
丁俊亚也下意识去拉人:“你看不见我和她正在說话?”
宋诗意都被气笑了,干脆把手一抽,谁都沒拉住她。
“师哥,退役的事我也都跟你說清楚了,你先回去吧。”她定定地望着他,从容而干脆。
丁俊亚眼神一动,一颗心慢慢地沉了下来。
若她对他有意,断然不该是這個反应。他不是傻子,哪怕平日裡沉默了些,被动了些,也能判断出她对他到底是什么态度,什么感觉。
只是他始终想不通,为什么几年前她還是那個对他嬉笑怒骂时眉眼裡都带有一抹撒娇之色的小姑娘,如今却什么都沒了?
相反,程亦川就得意了,就差沒冲丁俊亚嚷嚷:“听见沒,她让你走!”
可那样做未免太落井下石了,程亦川克制住了自己的喜悦,就只斜眼盯着丁俊亚,用眼神表达這個意思。
丁俊亚看都沒看他,只朝宋诗意点了点头,說:“明天再說。”
被這么個程咬金打岔,该說的话也沒說完。但他是成年人了,不会冲动到非得挑個不对的时机去磨她。
和他相比,程亦川就是那個大龄“未成年人”,像個队霸一样杵在原地,冲宋诗意說:“现在轮到我了。”
宋诗意瞥他一眼:“我跟他是聊完了,什么时候說過要跟你继续聊了?”
话說完,她扭头就走,扔下一句:“大晚上的,各回各家,该休息休息,该睡睡。”
程亦川不可置信,冲她背影大喝一声:“宋诗意,你给我站住!”
宋诗意身形一顿,到底還是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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