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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五十六個吻

作者:容光
是夜,对未来充满希望的程亦川很快进入梦裡,哪怕环境不够舒适,舒畅的心情也足以克服。

  但宋诗意不一样,她在希望乍现的這一刻,思索得更长远了。

  tgilbert于她而言,固然是根救命稻草,也许很多受伤的运动员一生都难以抓住,而她却有望得到他的帮助。但难的是,医生人在冰岛,她家境不好就算了,上哪儿去凑出這笔钱来?

  巧的是,次日她顶着大大的黑眼圈起来后,就接到了孙健平的电话。

  他說:“我替你申請過了,今年有新政策,国家对因伤病退役的运动员有补助,你把卡号发過来,开户信息和身份证一起填给我。估计下個月就开始到账,大概一個月能有三千块。”

  她愣了愣。

  孙健平又說:“另外你退役了,我跟队裡也申請了一下,上面說意思意思,给你两万的抚恤金。你知道姓李的一向抠门儿,钱不算多,但聊胜于无。”

  师徒俩聊了聊近况,结束了通话。

  宋诗意心下一动,回头就看见程亦川洗漱完毕,站在厕所门口抱臂而立,似笑非笑的样子。

  她扬扬手机,“是你跟孙教說的?”

  “怎么什么都往我头上栽?”

  “真当我是傻子?世界上哪有這么凑巧的事?”

  程亦川笑着举手:“行吧,就算是我說的。但我只說了我替你联系上tiilbert了,别的事可跟我沒关系,你要谢就谢孙教练。”

  宋诗意侧头,窗外天光大亮,一夜寒雪为胡同裹上银装。她竟不知自己何德何能,遇上這样倾囊相助的一群人。

  “要是我恢复不了,沒法重拾辉煌,你们会失望嗎?”

  程亦川笑了,斜眼看她:“问答题——勇攀高峰一词裡,重点是什么?”

  “高峰?”

  “错。”少年眉眼微抬,目光明亮,“是勇。”

  “……”

  “只要你有勇气去重头来過,不论结果如何,都足够大家欣慰了。”他笑意渐浓,打了個呵欠,“再說了,再差又能差到哪裡去?你现在已经在人生的最低谷,不会比這個更差了。”

  宋诗意失笑。

  “我怎么觉得你是在埋汰我?”

  程亦川的北京之行又一次匆匆落幕,這回不是赶時間归队了,而是春节就要来了。

  两天時間裡,宋诗意冒着风雪带他游故宫,逛颐和园,偶尔扮演着业余导游的角色,讲讲北京的歷史野史。只可惜走在颐和园裡,她還能扯到小学课本上的火烧颐和园。

  “等一下,不是火烧圆明园嗎?”

  宋诗意一顿,强行圆场,“你想啊,八国联军圆明园都烧了,還能不顺便来颐和园也烧一烧?”

  “我怎么记得是英法联军?”

  “……”

  宋诗意怒了,“我是导游還是你是导游啊?你那么能,行,你来讲。”

  程亦川眉毛一抬,“成啊,我讲就我讲。你想听哪一段?要不,就从我們脚下的苏州街說起?”

  他毫不迟疑地从乾隆建苏州街起,一路讲到李莲英与慈禧。

  宋诗意:“你闭嘴。”

  有文化就是了不起。旅個游也能比她這地地道道的北京人更像北京人。

  可惜春节来临,她很快在机场送走了這位伪本地人。

  程亦川跟她约好了,春节后去冰岛见gilbert,正巧他父母在欧洲,他去见见那长年在外漂泊的夫妻俩。

  宋诗意点头,下了决心,說一言为定。

  這個年過得跌宕起伏,宋诗意有一场硬仗要打——和钟淑仪摊牌,讲明自己的打算。

  人一旦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剩下的就都不算什么。

  自打她辞职了,跟钟淑仪吵了那一架,母女俩就进入了冷战。不是她不愿說话,是钟淑仪又故态复萌,重新回到了她還在队裡服役那大半年的状态,哪怕同处一個屋檐下,也能做到一言不发。

  大概這就是遗传吧,从前父亲還在时,一家三口都這样,倔到了骨子裡。

  宋诗意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父母吵架,起因不過是加班之后两人都不愿洗碗。钟淑仪认为丈夫不够大度,而宋达认为妻子不够体贴,两人竟因此冷战了一周,谁也沒开口說一句话。

  陆小双一语道破:“你们就是太倔,一家人有话不好好說,总是闷在肚子裡,能互相理解才怪。”

  宋诗意思量一整夜,终于在天明时爬起来做了顿早餐,亲自敲响了钟淑仪的房门。

  “妈,我做了早餐,你起床吃饭吧。”

  等到钟淑仪不置一词坐下了,宋诗意深吸一口气,开始一一道出那些母亲不知道的事。

  办公室工作的压抑枯燥,赵卓的性骚扰,二姨夫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還有前不久为她进了派出所的陆小双与程亦川。

  她不卑不亢,轻声說着队裡的生活。母亲错過的大半年光阴,她们毫无交流,一個在家過得孤单冷清,一個在队裡力不从心。可這样一开头,就仿佛水龙头似的,原来往事也并非那么难以开口。

  “我沒对你說過我有多爱滑雪,事实上我也是离开雪场才知道。”她敲了只鸡蛋,一点一点灵巧地将壳剥开,把雪白的蛋送进钟淑仪碗裡,“小时候我常想,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做個特别的人。上语文课的时候,大家都說自己想当画家,想当科学家,想当音乐家,可是长大以后,好像所有人都平庸了,能出类拔萃、鹤立鸡群的沒几個。”

  “妈,我读书不好,脑子不够用,小时候你们送我去少年宫学跳舞,我也死活坚持不下来。你恨铁不成钢的时候,曾经骂過我不求上进,扶不起的阿斗。我也确实懊恼過,觉得自己长這么大一事无成,也从来不像别的孩子成绩好、才艺多,让你为我骄傲。”

  “可是站在雪场上的时候,我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你曾经說我不学无术,跟着我爸搞些歪门邪道,但我也曾经参加大赛,为国争光。那时候你也为我欢喜为我笑,好像我也成了你总挂在嘴上的别人家的孩子。”

  二十五岁的宋诗意抬头望着母亲,笑得坚定又自信。

  她說:“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成为你的骄傲?”

  那一天的早饭吃了足足半個多钟头,豆浆凉了,馒头硬了,钟淑仪紧闭的嘴唇渐渐松动了。

  她抬头看着女儿,似乎有些动容。

  她很想问:“钱怎么办?”

  可這一刻她却有些问不出口,她们一個在谈梦想,一個在谈现实。她觉得自己很扫兴,就像很多年前丈夫带着女儿三天两头往外跑,为了滑雪攒不下一個子儿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這样和宋达争执,宋达生气地說她:“你怎么這么俗啊?”

  事实上人活着都有梦,她也有。可一家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总不能所有人都在做梦吧?日子還要不要過了?

  于是他和女儿负责做梦,她這個妻子、母亲就负责柴米油盐酱醋茶。這個平衡直到宋达去世才被打破,曾经的她沒有了梦,至少還有爱情与家庭,而今丈夫沒了,家庭破碎,她便再也无法支持宋诗意的選擇。

  可是這個除夕的清晨,雪霁天晴,来日又是一年春。

  她听见谁家的孩子放着鞭炮,谁家的老太太唠唠叨叨,哪裡来的野猫窸窸窣窣跳過屋顶,而女儿认真地望着她,說着好久沒有過的真心话。

  钟淑仪茫然地张了张口,說:“你让我想想。”

  除去除夕早晨的這次谈话,其实這個年過得挺不错。

  下午的时候,钟淑仪准备去超市采购過年所需,出门时脚下停了停,“我去买年货,你——”

  “我也去。”

  這個时候的超市裡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满室循环着喜气洋洋的歌曲。

  钟淑仪一一细数着:“银耳,汤圆粉,肉馅,瓜子……”

  宋诗意便灵巧地穿梭在人群裡,很快替她找来嘴上念叨的清单物品。

  途径零食区,有個小胖子的气球飞上了天花板,他气恼地跳啊跳,无奈差得太远,只能眼巴巴哭丧着脸求助。可天花板那么高,他就算找到全超市最高的人,也沒人能替他够着。

  宋诗意见状,笑吟吟地往上一跃,像是摘星一样替他抓住了气球的绳子,往他手裡一送:“喏。”

  小胖子呆呆的,周围的人群也纷纷发出惊叹声。

  這跳得可真高啊。

  钟淑仪在不远处推着购物车,静静地看着這一幕。人群的惊叹无论何时何地都很相似,就好像她曾经在雪场看见的那一幕幕,年幼的宋诗意极具天赋,每一次从雪道滑降而下的過程都会引来无数惊叹。

  “嗬——”人们总会不由自主发出這样的声音。

  那时候,钟淑仪也会笑着說:“那是我女儿。”

  那样的语气已经久违了。如今的她总在别人說起自己的孩子时一声不吭,她也并非一定要宋诗意活得多么耀眼,只求她平平安安、无伤无痛。

  虚荣是每個母亲都有的通病,她当然也希望儿女值得称道、为人欣羡,可内心的真实渴求,也不過是孩子能過得好。

  钟淑仪看着宋诗意在人们惊叹的目光裡走来,面带微笑,和前些时日总是强颜欢笑的她判若两人。

  李成育的公司固然好,但宋诗意干得并不开心,当母亲的不会看不出。可她還是每天在家笑吟吟的,說在公司一切都好。

  正思量时,宋诗意走到了身边。

  “再买点水果吧,妈,你想吃什么?”

  钟淑仪如梦初醒,抬头看了看,笑了笑:“你去买吧,选你喜歡就好。”

  为人父母一场,相伴也不過几十年光阴,管不了一辈子,也强求不得。也许真是时候放手,让她去選擇她想要的人生。

  程亦川故态复萌,又开始每天骚扰师姐。

  魏光严在电话裡扯着嗓门儿吼:“程亦川,叫两声来听听!”

  “叫你妹。”

  “不是說谁联系谁是狗嗎?大声告诉我,谁是狗?”

  “魏光严,你皮子痒了是不是?”

  “怎么,你想送我999皮炎宁?”

  程亦川眼睛一眯:“我說你這几天怎么兴奋得這么反常呢?你遇到什么好事儿了?”

  “我能遇到什么好事儿?除非天降五百万,否则偏远山区的穷苦人民沒有好事儿!”

  北京之行告一段落后,程亦川才来得及好好想想,当时他急吼吼要从哈尔滨赶去找宋诗意,可魏光严死不松口,非要他给個理由才肯交出陆小双的电话。

  這么一想,那语气好像有点不对啊。

  程亦川语重心长地說:“魏光严啊,你還记得自己的身份嗎?在役运动员,恋爱分心啊。”

  尾音拖得长长的,装腔作势。

  魏光严头皮发麻,一声喝道:“你瞎几把說什么呢你!谁他妈谈恋爱了?”

  “你敢說你对陆小双沒意思?”

  “我沒有!”

  魏光严赌咒发誓,說自己和陆小双是再纯洁不過的关系,清清白白的普通朋友。

  “那行吧,沒有就好。”程亦川镇定点头,“我前几天去北京的时候,她正好相亲呢,胡同裡的大妈热心肠,三天两头拉着她见儿子侄儿去。你沒這個心,我也就放——”

  “啥玩意儿???”魏光严气急败坏地嚷嚷起来,“她沒跟我說有這么回事儿啊!”

  “你俩又沒啥关系,再纯洁不過的普通朋友,她犯得着把這事儿告诉你?”程亦川老神在在。

  啪的一声,魏光严骂骂咧咧挂了电话,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一准儿是找陆小双去了。

  程亦川一脸同情地摇摇头,骂了句傻子。

  然后他也点开了宋诗意的微信,开始发纯洁无比的信息。

  大年初九,钟淑仪在家宣布了一個重要的决定:卖房子。

  “這么多年住惯了,所以一直沒搬,但其实仔细一想,也沒什么好的。房子老旧不隔音,大半夜裡谁家夫妻吵架、孩子哭了,都能吵得你睡不着。一到周末過节,来国子监的游客就把大街堵得水泄不通,交通太不方便。”

  宋诗意怔怔地看着母亲,半晌才问:“是因为我嗎?”

  钟淑仪头也不抬,“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多大脸?”

  “那怎么忽然要卖房子了?之前也住得好好的。”

  “你爸走了好几年了,我触景伤情。债也一直還不完,還不如卖了房,去個舒服的小区住着。我忽然想通了。”

  钟淑仪的理由很多,总之就是和宋诗意沒半毛钱关系。

  宋诗意不无感伤地对程亦川說:“我知道我妈是为了我,从前日子更难的时候,别人怎么劝她也死活不卖房子,說是一辈子在老胡同长大,也该在這儿老死。”

  “不就一個房子嗎?有這么深的感情?”

  “你不懂,我从小在胡同长大,這裡的很多东西是一辈子也沒法在别的地方感受到的。”

  “什么东西?”

  “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她轻声說,“在如今的北京,這是最难能可贵的东西了。”

  程亦川却在考虑另一個問題,兴冲冲地问:“你们那儿房子挺值钱的吧?你估计一下,能卖多少钱啊?”

  啪的一声,宋诗意也挂了电话。

  程亦川還不死心,又打电话找上陆小双:“朋友,你们那儿的胡同平房,现在卖到多少了?”

  “你问這個干嘛?”

  “哦,魏光严說退役了想和你做邻居,正在盘算要多少钱才能完成這個终极心愿。”

  “……”

  坑完魏光严,接下来就是坑爹。

  程亦川很快又拨通了国际电话,找到了中国好父亲程翰同志。

  “爸,我发现了一個商机。”

  “什么商机?”

  “老北京国子监大街后头的胡同,听說過嗎?”他兴致勃勃地进行了一番详尽的阐述,从国子监的歷史到那一片的旅游盛景,吹得天花乱坠,最后神秘兮兮地說,“我刚得了一手消息,我一朋友准备卖那儿的房子,你看看咱们给盘下来,投资升值,怎么样?”

  程翰沉默片刻:“又是那個叫宋诗意的吧?”

  “………………”程亦川吃了一惊。

  “說吧,兔崽子,你到底是出于私心,還是真为家裡着想?”

  程亦川憋了一会儿,理直气壮地說:“我這是一半出于私心,一半为家裡着想。”

  “呸。”程翰挂了电话。

  程亦川绞尽脑汁想点子,半小时后又拨了回去。

  程翰說:“买房子可以,给我個理由。”

  程亦川把心一横,咬牙說:“你就当投资一下我的终身大事,将来迟早是自己人,救救孩子吧。”

  为了当這個活雷锋,他把自己的清白给葬送了。

  程亦川老泪纵横地望着远方,心道,這世上還有比他更善良的人嗎?

  沒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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