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八十四個吻
“哎,速降队的老将宋诗意這回被取消了全国赛资格那事儿,好像水落石出了。”
“怎么回事?”
“听說是那個罗雪心高气傲,不服气宋诗意后来居上,所以抓了她的把柄送李主任手上了。”
“不是說宋诗意给她教练送礼嗎?”
“是啊,就是送红包的照片,罗雪不知道怎么给拍下来了,就這么交给了李主任。”
“依我看,两個都不是什么好人。一個送红包贿赂教练,一個心机重,還能跟狗仔似的跟拍抓把柄。”
“但是罗雪明显更恐怖一些啊,她要不是时时刻刻盯着人家,怎么会這么巧就抓住了這次机会?”
“說的也是。還好我不在速降队,要不跟她做了队友,真是一天到晚心惊胆战。”
罗雪一整天都察觉到有人在指指点点,转背一看,众人又泰然自若移开了视线。她在下午的专项训练时问郝佳:“大家都怎么了?我错過了什么事情嗎?”
郝佳摇头,侧脸看着山下,說:“我也不清楚。”
结果当天晚上回了基地,罗雪在食堂吃饭时,终究還是听出了一点苗头。当时技巧队的队员们正在边吃边谈這事时,叫罗雪听到了只言片语,虽然很快有人提醒:“少說两句,她就在你背后那桌。”
但罗雪已经站起身来,走到了這一桌,问那個男生:“你刚才說什么?”
男生也是随口提了提,忽然看见了绯闻女主角,吓一大跳,赶紧摇头:“沒什么沒什么——”
“你从哪听来的消息?”罗雪冷冷地看着他,“谁告诉你是我举报的宋诗意?”
“我就是瞎听听,你别误会——”
“从哪听說的。”罗雪一字一顿追问。
男生目光微动,视线越過几排桌子,落在了速降队的那一桌,咳嗽一声,小声說了:“是李韵說的。”
罗雪二话不說往李韵那桌走,几個姑娘坐在一起,郝佳也在。
“劳驾,让让。”罗雪看似礼貌实则不太客气地对李韵对面的姑娘說。
那姑娘一愣,下意识起身让出了座位。
罗雪坐了下来,平静地对上李韵的目光,问:“你为什么告诉大家是我举报的宋师姐?”
李韵表情一僵,沒說话。
“背后嚼舌根有趣嗎?”罗雪问。
周遭的人都看了過来,本来今天罗雪就是大家瞩目的焦点,如今战火一触即发,看热闹的不少。
李韵也不是省油的灯,当下反驳:“沒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敢做還不敢当了?”
“你有证据嗎?”
“我又不像你,成天盯着队友,时刻准备好拍照举报人,我可沒照片为证。”李韵牙尖嘴利。
罗雪二话不說,把她面前的汤往李韵脸上一泼:“沒证据就管好自己的嘴。”
李韵尖叫起来,一桌的姑娘都乱了阵脚,拿纸巾的,指责罗雪的,问李韵有沒有事的。
而李韵不可置信地抹了把脸上的油和汤,尖叫着說:“你自己做了缺德事,還不许人說?我要去教练那告你,你根本沒资格参加比赛!”
“你去啊。”罗雪冷冰冰地說,“就算参赛的不是我,也轮不到你這种只会瞎逼逼的人。”
“你凭什么看不起人?”一旁有人帮李韵說话了,“你以为自己是第一名,以为自己无人能敌是吧?笑话,這下不是马上就要被人碾压了?”
“就是,你要不是心急了,何必去举报别人,让人参加不了比赛?”
食堂裡混乱而热闹。
罗雪看着一桌帮腔的人,和始终沉默不语、一脸无措的郝佳,直截了当地问:“是你說的嗎?”
李韵冷笑:“不是她說的。我們要她指认你,她還护着你,說她什么都不知道。”
郝佳嗫嚅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罗雪笑了笑,转头看了眼众人:“她說不知道,你们就确定是我了?這理解能力超凡脱俗啊。就沒想過這事也可能是郝佳做的嗎?”
郝佳脸色一白,不可思议地叫她:“罗雪?”
李韵把郝佳扯到身后:“你少血口喷人。這個时候人品怎么样就可见一斑了。我們怀疑你的时候,郝佳一心帮你,只字不提你的事,你倒好,事情一败露,第一時間把郝佳拖下水——”
“你說话做事之前,能不能动动脑子?宋诗意被取消参赛资格,我能得到什么好处?最直接的受益人是谁?又是谁顶替了那個名额?”
“你少转移视线,你就是怕拿不了第一名,還在這种全国大赛裡丢人现眼!”
宋诗意踏进食堂的时候,程亦川就在她旁边。今日周一,一三五可以偶遇。
她远远地看见了那一桌争执的人,看见罗雪头也不回与郝佳擦肩而過,径直朝自己走来。
很快,罗雪走到了她面前,脚下一顿,侧头說:“不是我做的。”
宋诗意也一顿。
“我是想当第一,也的确很讨厌被你超過甚至碾压,但我不屑用這种手段打压你。即使你不参加這次比赛,也迟早会赢過我,不是嗎?”罗雪问。
宋诗意笑了,点头說:“是。”
“那就是說,你信我?”
宋诗意与她对视片刻,莞尔:“我从来沒有怀疑過你。”
這次换罗雪愣住,“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宋诗意看着比自己年轻好几岁的姑娘,低声笑道,“只是我常常觉得,看见你,就好像看见曾经的我。”
罗雪似有些动容,目光一动,片刻后,仍是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我才不是你。至少我不会一时冲动,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在赛场上栽個大跟头。”
宋诗意看她冷淡离场,失声笑了出来。而罗雪這一番话也立马叫她明白了刚才食堂裡出了什么风波。
另一边,郝佳一路跑了過来,双眼泛红地叫了声:“师姐!”
宋诗意抬眼看她:“哟,這是怎么了,谁欺负我們小师妹了?都快哭了呢。”
郝佳拉住她的手臂,哽咽道:“我這就去找孙教,告诉他我不想参加比赛,让他把名额還给你。”
宋诗意笑了:“說什么傻话,名额還能让来让去嗎?”
顿了顿,她拍拍郝佳,抽回了自己的手,“再說了,不就一個全国赛嗎?我還沒看在眼裡。你好好准备吧,是你的终归是你的——”
她停在了這裡,沒有說下句。
郝佳心跳一顿,抬眼看她,总觉得她话裡有话。可当她对上宋诗意的眼睛,却只看见淡淡的笑意。
师姐似乎一如既往的平常心,友好而和气。
她扭头问程亦川:“吃什么?”
端着餐盘坐下来后,食堂裡的风波趋于平静。她察觉到程亦川一直在看她,抬头睨了一眼:“你再這么盯着我,一三五也别偶遇了。”
“为什么?”
“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表情,叫人一看就露出马脚。”
“我什么表情了?”
宋诗意思索片刻,终于找到了一句合适的歌词:“就忽如一夜春风袭来满面桃花开。”
“…………………………”
程亦川面无表情說:“說起来你可能不信,我差点跟着你唱了起来。”
吃到一半时,程亦川還是问了句:“你真相信罗雪?”
“嗯。”
“对郝佳還是這么友好,看来你也沒怀疑是她了。”
宋诗意沒說话。
程亦川似笑非笑:“所以,這是心裡有谱了?”
宋诗意扒拉着米饭,笑笑:“程亦川,有的事情,太认真就不好了。”
“哪点不好?”
“会伤心。”她沒抬眼,平静地說,“所以视而不见吧,别深究了。”
程亦川一顿,沒了笑意。
全国赛开始那天,队裡放了假。
体委是主办方,国家队也被抓了壮丁,孙健平等人忙得焦头烂额,教练组要么带队,要么去当裁判,基地成了空城。
孙健平对宋诗意說:“走远些,越远越好,省得看着糟心。”
“不是說放假只是休息休息,不可以走远了,随时准备归队嗎?”
“你例外。”
宋诗意笑了:“好啊,您开小灶,区别待遇。”
孙健平瞥她一眼:“那你去告我啊,让队裡也给我放個假,正好我陪着你,师父徒弟一起取消参赛资格。我才真是喜闻乐见。”
“您想得美,我才不想跟您一起放假。给您机会盯着我刻苦训练,我吃饱了撑的给自己找罪受?”
“所以你走远点,别待在哈尔滨,该回北京回北京,该出去晃晃就出去晃。”孙健平想让她最近几天都别留在基地,成天听到全国赛的消息,心裡不会好受。
宋诗意笑了,說得令,转眼买了高铁票,当天下午就动身去了嘉兴。
生于北方,长于北方,她对江南水乡常有一种难以言說的想往。既然要散心,干脆說走就走,去了江南。
這個季节是淡季,车票便宜,民宿更是低价。她先入住了民宿,把东西往裡一放,背着背包去逛了圈南湖。
說来也巧,当天下午下了场雨,那时候她恰好在烟雨楼。亭台楼阁,乱石假山,她站在二楼眺望南湖,远方烟波浩渺,近处檐下飞雨。
宋诗意给程亦川发去图片,說:“等我退役了,我就来江南找個古镇打工,洗碗端盘子都行,只要晴天雨天都能抬头就看见這种美景。”
程亦川回了俩字:“端盘子?会嫌弃。”
宋诗意:“我不歧视低端行业。”
程亦川:“我說的是我,我嫌弃。”
“嫌弃就分道扬镳。”
“分道扬镳是不可能了,這辈子都不可能。嫌弃就要加倍努力,赚钱养家,让你不用端盘子也能每天出去看你的江南烟雨。”
“快停止你的幻想,毛都沒长齐,就开始想着齐家平天下了。”
說了沒几句,雨停了。江南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宋诗意說:“你好好准备你的比赛,别跟我說话了。”
“那你先告诉我你的行程,免得我操心。”
她失笑:“你操什么心?”
二十岁的臭小子,谈起恋爱来還能假装老父亲。她一边笑话他,一边還是把行程告诉了他。
夜裡逛了逛酒店附近的花草虫鱼市场,她亲手捏了两個小陶器,一只是口哨,一個是只粗糙简陋的杯子。烤干了,第二天清晨去店裡取走,然后踏上了大巴车,赶往乌镇。
她只有四天假期,行程紧张,逛完南湖,就去梦中的乌镇。
這些年来,先后因为运动生涯和家逢变故,她几乎从未得空出门闲逛過。从国子监跑到后海和陆小双瞎混,這已是她最大限度的自由。而今,沒了债务的负担,又忽然有了几日闲暇,她终于再无顾虑地說走就走。
乌镇当真如照片上一样漂亮,她去时是早晨,把行李放在景区外面的民宿裡,买好门票就进去了。
去时天光明媚,碧波荡漾,飞鸟在空中盘旋,低矮的民居栖息于水上。船夫们用力摇桨,黝黑的面容上泛着朴实友好的笑,回头操着略带方言口音的普通话說:“姑娘,第一次来乌镇嗎?坐好喽,這是咱们這裡特有的摇橹船。”
宋诗意恍若置身于梦境之中,看着沿途荡漾的水边花、路边草,白墙青瓦是這世上最朴素的美好,碧波裡映照出晴空与民居的剪影。原来這就是江南的味道。
她醉心于一花一草,上岸时,走在低矮小石桥上,对着水裡自己的影子拍了张照。
发给程亦川时,她什么也沒說。但那一刻,心裡想的却是,如果他在就好了。
他会吵吵闹闹,插科打诨,会令她捧腹大笑,也会令這座水乡小镇更令人难以抗拒。
夜晚,乌镇夜幕降临,灯火都亮了起来。她一個人与无数游人擦肩而過,多数是情侣,還有来這裡享受慢时光的老人。她在路边的客栈裡吃了碗面,又慢慢地往景区出口走。
人间烟火正浓,辉煌热闹时刻,才惊觉一個人旅行始终還是有一点寂寞。
宋诗意走马观花看着周围的景色,走出了景区大门,来往人群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在夜色裡令人眼花缭乱。
某一刻,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她站在景区门口拿了出来,接到了程亦川的来电。
他问她:“在哪?”
“乌镇啊。”
“景区裡?”
“刚逛完出来,在大门口。”
那边一时半会儿沒說话,她有些奇怪,“怎么不說话了?你在干什么?”
“我啊。”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气喘不匀,匆匆忙忙的,“在想你。”
宋诗意哈哈大笑:“你致力于当情话大王嗎,程亦川?”
他一本正经地說:“不不不,我只想当個情话小程。”
她又笑了,正笑着,肩上忽然多出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握住了她。
宋诗意吓一跳,赶紧转身,這一转身,眼睛都直了。手裡還拿着手机,屏幕還贴在耳边,她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人,“……程亦川???”
却见那位情话小程好整以暇拿下了手机,唇边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他說:“此时此刻,我想采访一下宋诗意,你想用什么话来形容這一刻的相遇?”
宋诗意喃喃地說:“爱情呼叫转移?”
“…………………………”
她可真够土的!!!!
程亦川长叹一口气,可不是嗎,期盼她有文化有情调,原本就不是一件聪明人干的事。還是得他自己来努力努力,把跑偏的气氛给拉回来。
他白她一眼,說:“還是你问我吧。”
宋诗意還在震惊之中,“问你什么?”
“问我想用什么话来形容這一刻啊。”他真是個十足的戏精,非要把戏演完。下一秒,他得意洋洋笑了起来,凑近了她耳边,压低声音說,“是众裡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