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招贴栏上的新纸
谁也不知道日机对山城的轰炸要持续多久,也许就這一批次,也许是数小时甚至一整天。
苏林洋不敢去赌,收起撬棍和电筒,拿起一早翻出的那只麻袋,将柜子裡的衣服满满的装了一麻袋,自然也不会漏掉那几口待修的闹钟。
麻袋扎好,他将麻袋从窗户裡扔了出去,而后到厨房,将厨房裡的一口铁锅和铝锅拎走,像扔麻袋一样把两口锅给扔出了窗外,自己這才从窗户裡钻了出去。
下到地面,在巷口望风的孙良跑了過来,很是自觉地扛起了地上的麻袋,苏林洋则拎起了那口在奇迹中活下来的铁锅和已经瘪了的铝锅。
“那家伙杀人了。”孙良這时突然說道。
“谁?”苏林洋一惊。
孙良回头向姚勇进去的那间屋看了一眼,“就他。”
“在哪儿杀的人?”
“屋裡。”
“他人呢,沒事吧?”
“人走了,受了点轻伤。”
“回去再說。”
两個人飞速地来到三元巷這方巷口。
街对面、陈记杂货铺裡,探出头来看向街道两边的范戎向两人飞快地招着手。
两人探出头,瞧清楚街上确实沒人之后,這才飞快地冲进对面杂货铺。
“姓姚的那家伙杀人了,你知道嗎?”
门一关上,范戎便向苏林洋问道。
苏林洋点点头,“已经知道了,他人呢?”
“在后面换衣服——”
“說他人受伤了?”
“受了点伤,不算严重,他自己给自己上過药了。”
“其他两個人(何劲章、孟大安)呢?”
“走了,东西放下就走了,說是先回店裡盯着,两人是结伴走的,走了大概有十分钟左右,姓姚的這家伙比你早回来几分钟。”
范戎刚說完,换回原来衣服的姚勇便出现在了裡间门口。
“伤重不重?”苏林洋问一句。
“皮外伤,沒事儿。”姚勇回答道。
“怎么回事儿,那屋裡怎么会有人?”
“那家伙身上有股药味,估计应该是病了,所以沒走。”
“說一下经過。”
“进屋沒多久,我正在楼上一间屋裡搜查,后背突然有种发凉的感觉,我一回头,一把刀就向我砍了過来,然后我就和這人打斗起来,過程就不說了,最后他被我杀了。我想如果不是這個人生病,被杀的人很有可能就是我了。”
姚勇进的那间屋是裁缝铺,因为是苏林洋的临时起意,而事前他又沒有将裁缝铺纳入监视范围,所以谁也不知道裁缝铺裡到底還有沒有人。
但特务干的就是特殊的事情,意外也是特殊的一种,事事如意、事事都在算计之中,這在特务這個行当裡是沒有的,生死看淡,這才是特务這一行裡的常态。
“不好意思,我该考虑得更周全一些的。”苏林洋歉意說道。
姚勇笑笑,“我干了這么多年的特务,你是第一個和我說這话的上司。”
“一個小组长,算什么上司。”
說着话,苏林洋拿起放在一边自己的衣服,取出烟来,给姚勇、范戎和孙良挨次递去一支,自己点上一支后,他移开话题,问道,“被你干掉的這個人真有你說的那么强?”
姚勇点头,“是真的,真的很强。”
“裁缝铺裡的人你有沒有见過?”
“见過,裁缝和学徒都见過,但那個人不是這两個人。”
“那三张照片你看過沒有?”
“看過了,也不是。”
“搜查有什么发现沒有?”
“都搜過了,沒有什么发现。”
想了想,苏林洋說道:“這样吧,你马上回去,把這裡的情况向沈组长报告一下,毕竟死了人,警局是肯定要追查的,得提前有個准备才行。”
“好,我這就去找沈组长。拿出来的东西呢?”
“先放這儿,沈组长应该会派人来取的。出去以后,记得告诉状元巷那两组人,让他们盯紧裁缝铺,如果那对师徒想要离开山城,立刻抓捕。”
“知道了,我這就去。”话說完,姚勇随即离去。
“我們也都把妆卸了。”苏林洋对边上一直沒有說话的范戎和孙良說道。
“我卸妆干什么?”范戎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們可是隔個一两天就要在状元巷露一回脸的,這都多少天了?”苏林洋问道。
“直說嘛,非要绕個弯。等着,我去弄点水来。”范戎离去。
“這裡就交给你了,小心一点,别让人发现了。”苏林洋对孙良說一声。
孙良点头,“我会小心的,放心吧。”
……
解除警报在山城上空响起的时候,恢复了原貌的苏林洋和范戎正走在青石街上,防空洞裡的人们开始回归,躲在近处防空洞的人,有些已经出现在了街面上。
等到两人迈着慢悠悠的步伐出现在状元巷巷口的时候,状元巷街面上已经有不少的人,都是两边商铺的人,正忙着开门做生意。
看着街两边的忙碌,苏林洋叹口气,“唉,還說請你吃红烧肥肠的,看来今天是吃不成了,就只能买两烧饼对付一下了。”
“肥肠沒什么油水,我觉得還是红烧肉实在一些。”范戎建言。
“烧饼都不一定吃得上,你還想吃红烧肉,简直是异想天开!”苏林洋嗤道。
范戎還嘴,“异想天开怎么啦,又不犯法。”
两人嘴裡說着沒有滋味的话,一步一步向辰美钟表行走去。
不等两人走近,远远就看到裁缝铺前围了一群人,有警察从裁缝铺裡进进出出。
事情再明白不過,裁缝师徒回家后发现了屋裡的死人,選擇了报警。
近处,辰美钟表行前,也有警察在出入,显然,崔国平也和裁缝铺裁缝一样,選擇了报警。
范戎這时抬起手肘,在苏林洋手臂上碰了碰。
“我沒眼瞎,看到了。”苏林洋知道范戎想要表达的意思。
“我是說那家卖烧肥肠的,真的還沒开门。”范戎笑着說道,很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瞥了范戎那张“丑恶”的嘴脸,苏林洋冷冷一声,“那我就只有請你吃翔了。”
“翔是什么?”范戎问道。
苏林洋沒有搭理這货,一声不吭地向前走着。
范戎边走边哼哼,“不就是天上飞的鸟嗎,還真以为就自己有学问别人都文盲似的——翔有什么好吃的,還不如吃烧肥肠呢。”
吃翔……
当真是无知者无畏!
见苏林洋不吭声,范戎也沒有了說话的兴致,一声不响地跟着苏林洋往前走去。
路過辰美钟表行时,苏林洋扫了眼留影照相馆,照相馆的门已经开了,门敞开着,裡面却看不到一個客人;看向四周,沒有看到有到照相馆拍過照的顾客,他這才将头转向钟表行,自顾问上一声,“這裡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一個从裁缝铺過来的围观者正好路過,接话道:“遭贼了!這家和裁缝铺,還有他们后面两家,一共四家,都遭贼了。裁缝铺最倒霉,钱物被偷不說,一個亲戚有病沒去防空洞,也被盗贼杀死在了屋子裡——唉,当真是……可怜啊!”
话說完,围观者摇着头、叹着气,离开了。
苏林洋眼睛看着辰美钟表行,边走边对范戎說道:“前几天我還在這家表行修過表的,沒想到竟然遭了贼!看来,乱世還得用重典才是,对那些趁火打劫、发国难财的人,抓到就该把他们毙了,送他们上法庭纯粹是在浪费民脂民膏。”
范戎沒有接话,以一個上翻的白眼作为他对苏林洋的回答。
說话间,两人来到了裁缝铺前那群人的外围。
這时,几個警察引着四個西装革履的人从大庙街方向向這边走了過来,虽然還隔着不短的距离,两人還是一眼就认出其中的两個人来——赵宁安和王功。
另外两個,苏林洋也有他们的记忆,两人来自卫戍区总司令部稽查处。
第三分局侦缉组组长辛兆明也隐藏在几名随行警察裡。
赵宁安样子平静,看上去像是已经从颓废中走了出来。
两個人這时也看到了正向他们走去的苏林洋和范戎,目光交错之后,四個人不再去看对方,都将视线移向了别处。
苏林洋、范戎沒有在裁缝铺外停留,走過围观的人群,和赵宁安、王功這一行人擦肩而過,两人继续向前方大庙街走去。
路過一烧饼摊,两人买了几個烧饼拿在手裡,边走边啃。
两人一路走過,目光也一路游荡。
街对面墙上的招贴栏,扫過时,苏林洋的目光顿了顿——招贴栏上有人贴出了新的东西!
记忆是不会出错的,他和姚勇三人前往范戎的监视点——陈记杂货铺时,他的目光也像现在這样从那块招贴栏上扫過,贴在那個位置上的纸是陈旧的,而现在,這张纸却是新的。
苏林洋决定過去看看。
想不让范戎问东问西,得有個合适的理由才是。
边上就是一间铺子,有烟卖,他走了過去,瞟了眼烟架上的烟,向柜台后面守铺子的人问道:“這裡有骆驼烟卖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