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新兵哭吧哭吧不是罪 作者:未知 庄严永远是個好奇心极重的人。 這是他的优点,但同时也是他的缺点。 在犹豫不到三秒之后,他决定跟上去看看。 夜晚的山上,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 前面的黑影隐约可见,庄严只能远远跟着。 他不确定倒是谁,又或者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過有一点他倒是很肯定。 這是個新兵! 越往上走,小路的两边茅草越高。 庄严的心底忍不住有些发寒。 這座山上人迹罕至不說,最要命的到处都是乱葬岗和坟地。 如果只是野坟倒也罢了,最让庄严有些毛骨悚然的是山顶附近有一大片的坟场。 由于N镇很大一部分是客家人,按照客家人的风俗,他们的坟墓都做成一米多高,看起来就像個小房子,上面刻着逝者的名讳和生死年月。 最可怕的是,這些坟墓的主人的骨头并不是按照常见的传统风俗那样埋在地下,而是放在一個陶瓮裡,直接搁在水泥做的小房子中。 這种独特的殡葬方式让整個山头都笼罩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八连的新兵们每次冲山头都要经過那片坟地,然后有迷信的人說,下山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推自己,想慢下来都不行。 其实作为一名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接受无神论教育的新一代,庄严本不该疑神疑鬼一惊一乍。 不過越往上山走,庄严越觉得颈后发凉,寒毛一根根倒竖起来。 顺着山路網上走了几十米,黑影忽然停住了脚步。 庄严赶紧朝旁边的草丛裡一缩,人躲了进去。 黑影停在一棵树下,观察了一下周围,然后猫下腰,从树底下悉悉索索似乎在摸索什么。 過了片刻,黑影从树下的草丛裡摸出一只黑色的塑料袋,然后从裡面拿出几件衣服,脱下了身上的军装,将衣服往自己的身上套…… 逃兵!? 庄严差点叫出声来。 脱掉军装换便装這种套路实在太熟悉了。 這到底是谁? 哪個排的兵? 一個個念头不断从庄严的脑海裡闪過。 相隔二十多米,庄严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逃兵不是沒听過,之前何欢就是,可是亲眼看到還是头一遭。 一时之间,庄严竟然不知道该不该现身。 沒想到的是,黑影忽然一屁股坐在树下,从塑料袋裡又取出一瓶饮料,仰头喝了一口。 這回庄严不淡定了。 這特么的都要当逃兵了,居然還有時間喝水。 正当這时,月亮从云层裡出来,周围的光线稍稍亮了一些。 借着光,庄严终于看清楚了树下的人。 不過,却把他吓了一跳。 何守辉! 居然是刚才還在和易军讨论的何守辉! “守辉,你在干嘛!?” 庄严钻出草丛,朝何守辉喊了一嗓子。 這一喊,将大树下的何守辉吓得直接一蹦三尺高,抓起东西撒腿就跑。 庄严追上去,一边喊道:“是我,庄严!” 听說是庄严,何守辉却忽然停住了脚步,站在那裡沒再动。 “跑什么跑啊!?”庄严追上去,打量了一下何守辉。 只见他身上穿着一套运动服,手裡提着一個黑色的塑料袋,裡面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庄严,你他娘差点吓死我了!” 何守辉长松一口气。 “我以为是班长……” 庄严說:“你的便装哪来的?该不是要逃吧?” 何守辉脸上一热,半天沒說话,之后转身回到大树下,又一屁股坐在地上。 庄严過去坐在他身边,說:“老何,刚才我和易军還聊到你呢,說是你被三班长揍了一顿?” 何守辉還是沒說话,勾着脑袋一言不发。 庄严继续說:“听說你小子受不了,发牢骚說要当逃兵,结果让徐典型给告发了?” 何守辉忽然呜呜呜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拿起刚才扔在地上的那個瓶子,拧开盖子朝嘴裡倒了一大口。 庄严闻到了一股儿酒味。 “酒?” “嗯……”何守辉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将瓶子递過去:“庄严你要不要也……也来一口……” 庄严接過瓶子,对着月亮一照。 “我滴那個乖乖……” 他模仿何守辉的口头禅,說:“這什么鬼酒?” 瓶子裡,似乎躺着一條四脚蛇一样的东西。 “蛤蚧酒。”何守辉說:“刚才在小店裡买的,這酒便宜……” 庄严问:“你喝酒干嘛?” 何守辉說:“装胆,我想……” 說到這裡,又停嘴,不再吭声。 庄严心裡明明白白的,何守辉看来是真想逃了。 估计是觉得当逃兵是個不光彩的事,又下不了决心,买了点酒壮胆。 “我說你想過沒有,现在下连队了,授衔了,你沒听牛大力上次得意洋洋的說,咱们现在要是逃了,就是犯法,要上军事法庭的,判三年。” 何守辉吸了下鼻涕,說:“我知道。” 完了又从塑料袋裡拿出另外一瓶蛤蚧酒,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上一口。 “你陪不陪我喝?” 庄严想了想,觉得得劝劝何守辉,总不能真让他逃了。 關於做逃兵這件事,庄严之前也不是沒想過,想得比何守辉早多了。 开始现在回想起来,庄严還是庆幸自己沒作出那個傻逼决定,否则一定会后悔终身。 “行,我陪你喝。” 庄严举起瓶子倒了一口酒进嘴裡。 略带腥味又带着甜味的蛤蚧酒滑入喉咙,有种热乎乎的感觉冲上头顶。 “我艹!” 庄严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這酒后劲好大!” 何守辉說:“庄严,我什么都知道,可是我真的受不了了……” 這句话让庄严很有感触。 曾几何时,自己不也有過這种念头? “得了,你這种感觉我从新兵连开始就有了,老何,你以为只有你受不了?” 庄严叹了口气,又喝了口酒。 “我特么新兵连就想当逃兵了。可是我现在還挺庆幸沒那么干,你想想,代价多大咱不說,就說你真让人逮到了送监狱裡,這辈子就毁了,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来当兵?你当兵是自愿的,沒人逼你对吧?” 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了自己那位坑儿子的爹庄振国,心裡又开始愤懑难平。 “你比我可好多了,我是我爹坑我来這個部队的,他骗我說去的是后勤,结果来這裡我才发现是陆军一线作战部队,狗日的……” 說完又喝了一口。 何守辉愣住了,半晌才道:“我是自愿的,可是……沒想到那么辛苦……” 庄严的话匣子打开了,酒精让他神经松弛下来,从新兵连至今憋在心裡的那种辛酸和怨气,身上的伤痛都变成了被凿穿的油田,呼呼往外涌了出来。 “别說你觉得辛苦,谁特么不辛苦?我庄严在家一年都沒這裡一天跑的公裡数多,我在家吃的啥?来這裡吃的啥?我在家睡到自然醒,来這裡每天起早贪黑,還得背着几十斤的装备爬战术冲山头,瞄個靶子都能将老二趴到缺血……你以为我现在训练提高了是天上掉下来的,那是老子拼出来的!” 說到兴奋的地方,他又猛喝了一口酒,伸出自己的手,将它伸到何守辉面前。 “你看看,你看看!我在家时候,手又白幼嫩,现在看看上面的老茧,看看那些水泡……” 庄严說着說着,還真的自己打量起自己的手来。 皲裂的皮肤,黝黑的颜色,還有就是茧子、伤口和水泡…… 這些都是艰苦训练的见证。 說着說着,庄严忽然自己沒忍住,保着肩膀呜呜地抽泣起来。 情形一下子大反转過来。 之前還相当逃兵的何守辉這回傻眼了,沒想到庄严比自己的苦水還要多。 他伸出手,拍着庄严的肩膀,不断安慰。 “庄严……别难受了……我明白,都明白……” 說着說着,忽然自己也哭了,一把搂住了庄严的肩膀,一起哭唧唧起来。 俩新兵蛋就這么抱着,坐在大树下,你一口酒我一口酒,哭成了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