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自由凶悍
百年王朝,千年世家,世家的累代基业到了要牺牲儿女福祉谋求利益的荒芜境地,岂不可悲?
兴许世家起初不這般,過着過着,陷入进退维谷的僵局。
大周朝李氏为臣民主,世家与天子共治天下,皇权昌盛,带来的势必会是利益瓜分。
天下如煮着鲜美羹汤的一口巨锅,谁都想多分一杯羹,再分一杯羹。世家若不联合,迟早会被李谌一削再削,一贬再贬,到那时,哪有他们的立锥之地?
为了大部分人的太平安生,唯有断送小部分人的自由梦想。
桃禛从慌乱震怒中找回家主的威严:“嫁给郑家子是你唯一的出路,也是桃家的退路,你不想在家裡呆着,你觉得這家是座牢笼,我给你机会。
“嫁人,堂堂正正走出這扇门。”
“然后从一座牢笼,走入另一座牢笼?”
桃鸢的反驳来得快而直接。
她冥顽不灵,桃禛冷哼:“士农工商,士为尊,商为末!即便是凤城陆家有陆地财神之名,世人推崇他们,那是世人浅薄,我們怎能数典忘祖忘记老祖宗秉持的道义?
“商户终究是商户,管她传承几十年、几百年,根儿是卑劣的,财神又如何?”
士族的精明、高傲、不可一世,在他寥寥几语裡发散到极致,桃鸢浑不在意地笑了。
“你笑什么?”
“我在笑世人看为好的,其实不外如是。
“阿爹不外如是,桃家不外如是。
“皇权日益稳固,几姓几家按捺不住欲跳脚的样子真好玩。”
桃鸢一手护住肚腹,不理睬亲爹陡然阴沉的脸色。
她什么话都敢說,什么事都敢做,生有一颗七窍玲珑心,看事总比旁人多两分明锐洞察。
“士族讲究血脉纯正,看不上泥腿子出身的李氏,为此阿爹能拒了陛下示好。
“可政治二字,背后是残酷的刀光剑影,一旦站队,必有输赢。
“大周朝寒门与世家,士族与皇族,明争暗斗迟早有分出高下的一天。阿爹今时想牺牲我联合郑家……
“荥阳郑家,是为簪缨之家,世代出吏治能臣。不說强逼我嫁入郑家能不能为郑家子诞下骨血……阿爹就不怕树大招风,风催树断?”
“你放肆!”
這话戳中桃禛痛脚,他怒火翻腾地瞪着不受管教的嫡长女。
他固然欣赏桃鸢的才与谋,却又深深地为此感到惋惜。
“若你是男子该有多好,若你是筝儿那性子,又该有多好!”
桃鸢不以为意:“我生是女子,不梦想着做男子。桃筝是桃筝,我是我,我是桃鸢。
“鸢者,一种凶猛的鸟。不是养在金丝笼的雀,更不是用线来掌控只能在有限天地飞翔的风筝。
“阿娘为我起名为鸢,是盼我自由,盼我凶悍。”
“凶悍,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不在乎,不能痛痛快快地活,死倒是解脱。”
桃禛笑起来是這個年纪少见的风流俊美。
他笑女儿天真,笑女儿不该有的孤勇:“你以为背靠陆家就能摆脱家族掌控?我告诉你,你生在桃家,這就是命!死,骨头也得榨尽为家族贡献完最后的价值!”
父女二人的谈话不知多少次以关系破裂告终。
宛如一面镜子,初时是好的,后面碎得难以重圆。
桃禛拂袖而去,桃鸢静坐蒲团,身畔满了寂静。
看着一排排无声注视她的祖宗们,她笑:“老祖宗,你们看,阿爹太固执了,非要卖儿卖女维持他那可笑的昌隆。世家传承千年,走到這地步,還不够嗎?”
再往上会触犯上位者的底线。
世家强盛,然兵权仍旧掌握在李氏手中。
为一個能一眼看到命运的家族舍身,意义何在?
生在這,就要心死在這嗎?
她收敛笑意。
眼底漾着一眼望不见头的寒芒。
她不屈服。
死都不会屈服。
若有脊杖临身,那就崩碎那杖。
有山拦路,她就越過那山。
大不了一死。
這世上,难有各自的难,最简单的就是死了。
桃鸢垂眸看着平坦的腹部,眉梢浮起一丝温暖的情态:“别担心。”
前方但凡有一线生机,她就会紧紧抓住。
为了自己。
为了沒出生的孩儿。
前路充满荆棘,她偏要去闯一闯,走出一條康庄大道。
桃鸢站起身,眉目凛冽地迈出祠堂。
不跪了。
還跪什么跪?
走出祠堂,途径此地的下人下意识看向日头,心头起了疑惑:家主规定的时辰還沒到呢,大小姐怎么出来了?
“妹妹?”
桃毓提着竹篮快步赶過去,见着全须全尾平静走出来的桃鸢,他人一愣:“這就罚完了?”
“沒有。”
见到他,桃鸢心情很好:“左右我做什么阿爹都不会开怀,何必再捧着他?我累了,想回去歇息。”
“累了?”桃毓顺手将竹篮塞给下人:“那就去休息。阿爹那裡我去帮你說。怎样,膝盖疼不疼?饿不饿?”
他還和儿时一般是体贴幼妹的兄长,桃鸢感怀地笑笑。
世家有时候就是這样可笑,是外人无法理解的陈旧严苛,门外的天地越开放,门内的教條越森严。
即便两人是同一個娘胎出来的,兄妹都不能多亲近半分。
随着慢慢长大,再不是桃鸢累了,能肆无忌惮爬到兄长背上的幼稚年岁。
桃毓边走边陪妹妹說话。
在他看来妹妹是女子,比身为男儿的他更为艰辛。
许是知道這点,他对桃鸢很久便存有說不出的怜惜,尤其想到嫡妹二十六未婚,前头有“克夫”污名,后面又顶着失身一說。
人言可畏,稍微脆弱些早就投河了。
他对妹妹怜惜裡不乏钦佩。
“我就送到這了。”
“阿兄不进去喝杯茶嗎?”
桃毓摇摇头。
事实上自从十五岁后,依着家规他就不能再进妹妹院子了。有话說,也只能在院门外。
他面带犹豫:“桃郑两家私下定好婚约,得寻個机会教外人晓得,所以阿爹为你安排了一场相亲宴,所谓的相亲宴,只是走走流程,做做样子。”
“嗯。”桃鸢神情淡淡。
担心她抵触這门婚事,桃毓急忙道:“郑家嫡次子我见過,不良于行,脸却是好看的!十三岁那年你說你喜歡好看的,我還记着呢!”
說到好看,桃鸢眼前闪過少年人白裡透红、嫩如新剥荔枝的脸。
“我知道你喜歡长得好,品性庄重的,未来……未来妹夫性子柔和,好拿捏,你嫁過去不会受委屈。我事先打探過,他屋裡沒通房,思慕你多年。”
桃鸢失笑:“倘我嫁過去,关起门来過日子,受不受委屈阿兄当真知道嗎?
“一個男人,婚前沒有通房不该是对发妻最基本的尊重?他沒通房,只能說還算检点,怎么就成阿兄嘴裡的好男人?”
“是,是這样沒错……”
桃毓自知理亏,点头:“你說的在理。”
她轻叹:“我曾经喜歡脸好看的,但现在我喜好变了。”
冷不防听到這话,桃毓激动道:“你喜歡哪样的?”
看他這架势,大有等妹妹嫁人,偷偷摸摸为她送面首的打算。
看破他的心思,桃鸢觉得荒唐的同时笑容真挚一些:“我喜歡乖的。”
“乖的?”
七尺男儿,多乖才算乖?
“郑家子,应该……应该也挺乖?”
他是来关心嫡妹的,也是来做說客的。
在他看来,与其与阿爹做无谓的抗争,最后惨败收场,不如抱着尝试接受的心嫁入郑家。
婚事几乎板上钉钉,外人不知,但郑桃两家的掌权人彼此通過气,事就成了一半。
他的心是好的,担心妹妹反抗不成被打断一身傲骨。
却与桃鸢的心相违背。
桃鸢缓声问道:“阿兄与阿嫂,婚后生活可和谐?”
她一句话羞红桃毓的脸。
羞臊過后,桃毓一颗心凉了半截,想劝說的话彻底說不出口。
只因他的妻子也是被迫听从父命娶回家的。
对方是卢家女,京都有名的怪胎,力大无穷,彪悍无比,得理不让人。
很难想象素有清名的卢家能养出這样的女儿,這若换在桃家,早被爹爹绑了起来一辈子不见外人。
他還记得新婚夜那女人因为合卺酒喝呛了,揪他头发,挠花他脸,对着他的身材评头论足,一脸不满。
可這是他的发妻,是他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进来的。
是他一对儿女的亲娘,這辈子都会和他绑在一块儿,生同衾,死同穴。
他只能忍她,敬她,却难以說服自己爱她。
时日多了受够她的刁蛮不讲理,桃毓变得不爱回家,整個人沉默许多。
他沒了多說的兴致,苦笑:“沒大沒小,這是你能问的?好了,进去罢,我看你进去。”
桃鸢认真道了声抱歉。
桃毓抬起的手几起几落,還是落在妹妹头顶:“我知道你不愿嫁给不喜歡的人,可是鸢儿,人生哪有那么多喜歡就能在一起的美事呢?
“难道一定要遍体鳞伤,被打到爬不起来你才肯消停?
“哪有那样完美的伴侣,世家的婚姻不就是一场利益结合的笑话?阿娘和阿爹如此,我与你阿嫂如此,桃筝和谢六郎同样如此,你想做這個例外,做得了嗎?”
“不去试试怎么知道?”
“试了又如何?還不是输!人生在世,谁能真正背弃他的宗族?宗族是根,是安身立命的本钱,一個遭宗族指责厌恶的人,谁愿与他为伍?
“世俗就是這般恶心、丑陋、现实、满是压迫!你想挣脱,你拿什么挣脱?拿你的命,還是拿你岌岌可危的名声?”
多少年了,桃鸢沒再见過眼前的男人愤怒失态。
桃家嫡长子,谦逊优雅,能文能武,国之栋梁。
那是外人眼裡的桃毓。
“阿兄,你当年,为何沒反抗到底?”
当年?
桃毓神态微僵。
太久远的事,此刻想起来恍然有人将他敲醒。
“我不反抗……是因为我是阿娘的儿子,是你的阿兄。”
昔年热血澎湃不肯屈从的少年,被亲爹打得伤口崩裂,逃走,又被抓回,千般手段使尽,桃禛只用一句话断了他想逃避的念。
“你不思家族长远利益,总要想想你的阿娘和妹妹,你若废了,走了,死了,不当這桃家嫡长,你要她们怎么活?”
寒冬腊月,茫茫飞雪裡,桃毓蓬头垢面,一身是血。
“我不喜歡卢家女,我不要娶她。”
“你非娶不可。”
容貌精致的少年郎,骤然仰起头,眼底有恨,身上有伤,最后還是在大家长冷硬决然的眼神裡低下头颅。
大雪纷飞,少年郎的手指插入寸深的积雪。
当时能拯救他的,是一個忽如其来的想法。
他今日的屈服,是为了妹妹今后的不屈服。
他要放她自由。
让她成为真正翱翔九天的鸟。
可他這会又在做什么呢?
他在劝妹妹服软,嫁给一個瘸子?!
桃毓沒有脸面再对妹妹說一些大言不惭的话,掩面逃走。
风中隐约传来一声啜泣,像极了当年跪在大雪地的少年痛极发出的悲声。
桃鸢眼眶微红:“你又何必?”
何必回头,何必屈服?
虎毒不食子,打断骨头连着筋。在世家,嫡长女的分量哪有注定要继承家业的嫡长子来得重?
你不喜卢家女,反抗到底,阿爹再气也会顾及亲儿子的意愿。
只差一步。
关心则乱。
……
桃毓哭得泣不成声。
哭到一半,他强忍下来。
一拳打在庭院的桂树。
树叶簌簌飘落。
院门前,桃鸢转身。
身后脚步声急促热烈。
狼狈跑开的桃毓撑着大长腿疾驰而回,眼睛和鼻尖通红。
兄妹俩相似的眼睛彼此对视。
“妹妹,是我错了,我不该說那些话,你听听算了,别往心裡去。
“我是桃家嫡长子,也是你哥。
“你不想嫁人,我就横刀立马为你守着這道门!
“阿爹老了,不该是老一辈的陈旧思想把持着家族,你等我,等我把自由送给你。
“我偶尔糊涂,但和阿娘一样是最盼着你好的亲人。
“年少我沒争取到的,就由你去争取,阿娘、祖母有我来照顾,我知道你是有主见的人,你想做什么,尽管做罢!”
他眼睛明亮:“在你嫁人前我就是你的矛你的杖,你手中的盾牌。鸢儿,你要记住,我是你哥,是和你血脉相连的亲哥!”
說出這番话桃毓整個人的心胸都跟着豁然开阔。
寒蝉堆雪打远看着大公子着急火燎跑开,又哭着笑着跑走,不解问道:“大小姐,大公子這是……”
泪意在眼眶隐沒,桃鸢那对眉眼笑得明媚招摇:“无事,他只是找回了他自己。”
人這一生不知有多少次丢掉本真的初心,丢掉,找回,循环往复。
“找回自己?”
寒蝉沒听明白。
不過“找回”這词本就令人心生欢喜。
失而复得,還不够欢喜嗎?
她道:“這是好事呀。”
堆雪来得晚,沒听清這对兄妹谈了些什么,仅回忆桃毓第二次跑开时洋溢眉梢的斗志,直觉要出大事。
這大事,說不得還得落在大小姐婚事上。
她由衷感叹:“大公子待大小姐真好。”
桃鸢這才舍得收回目光。
如阿兄所想,她确实有個不成熟的计划。
一脚进了院门,她问堆雪:“今日家裡出何事了?”
堆雪心思细腻,想了想:“陆家给咱家送礼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送了几十抬。”
“几十抬?”
秋风扫落叶,郑管家赔笑着将不起眼的老婆子送出正门:“客人慢走。”
鱼嬷嬷走前朝他拱手,生意谈成,不露骄色。
解决了后顾之忧,這下她们少主娶妻无妨碍了。
她心满意足,被下人搀扶着上了软轿。
上到轿子思忖之前发生的事,心底生出一股后怕:得亏临了收住了,要不然气晕郑泰之,再被郑家反咬一口,不就成妥妥的被碰瓷了?
沒被碰瓷,可谓老天有眼。
“家主,咱们這样……就不怕得罪桃家嗎?”
世家同气连枝,一個闹不好就有搞内讧的苗头。
郑泰之仍然沉浸在与陆家婆子‘争名夺利’的紧张情绪。
陆老夫人身边的人啊,果然沒一個怂的,敢指着鼻子骂他欠债不還无耻之尤。
上了年纪的人受不得刺激,郑家主捂着心口,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老了,经不得恐吓。
陆家之财可通鬼神,可买人心。
他扶额怅然:“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顾不得了。”
被桃禛埋怨记恨,也是沒法子的事,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只是为家族做了最好的選擇。
商人以信为本,文人尤重清名,郑家欠陆家的太多了,能借此抵债,老祖宗知道了也会說一声好。
谁想一辈子欠人债呢?
欠债不還,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他不是桃禛,桃禛還有一整個清河崔氏帮衬着。
再看看他,他妻子的娘家又不止一個女儿、一门姻亲?为了联合桃家得罪陆家,不值当。
陆家较真来說是商户,可你见哪個商户能和皇家做买卖?
陆老夫人携孙入京,下了船第一個去的就是深宫。
這事经不得细思。
李氏和陆家葫芦裡卖什么药,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现真章。
桃家的底细他看得明白,能看明白就不算最可怕的。
可怕的是怎么都看不透彻的寒潭。
凤城陆家,就是那口令他望而生畏的深潭。
“我也是沒办法。”
“二公子那……”
郑泰之无奈看了眼书桌上沒写完的信。
信是写给白马寺主持方丈的。
写信给方丈是請人来家宅驱邪,为他的儿子祈福,免得真被桃家那位克死。
“沒必要了……”
他撕毁书信。
“告诉二公子,桃家嫡长女不是咱们能肖想的,让他趁早死心,换個人喜歡罢。”
长随讶然。
所有儿子裡面家主可是最偏爱二公子。
如今却……
思来想去,桃老太君還是惦记罚跪的孙女,特意去祠堂一趟,去了祠堂沒见着人,得知人提早回去,悬着的心放下来。
“劳祖母挂心了。”
桃鸢上前为祖母斟茶。
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做完,碧绿色的杯盏盛着汤色清澈的茶水,老太君瞧着嫡孙女,有种眼睛被洗礼的愉悦。
“来祖母這边坐,還生你阿爹气呢?”
“孙女不敢。”
“不敢?老婆子眼還沒瞎。你们這对父女,一個心肠如石,一個冷硬如冰,硬碰硬哪能得好果子?”
“孙女不孝,连累祖母为此忧心。”
“我沒有說你不孝,我不为你忧心,难道還要为那小娘养的辗转反侧?”
提到妙姨娘和桃筝,老夫人很沒好脸色。
她转而看着桃鸢。
为了這嫡亲的孙女,她一宿都沒睡好。
“你爹的打算你知道了,他有意和郑家结亲。郑家嫡次子,一個瘸子,他竟真狠心让你嫁一個瘸子……”
桃老太君指尖颤抖,桃鸢及时握住她的手:“祖母,祖母莫要多思多虑,好好养身体才是正道。”
“养身体,我迟早要让這忤逆子气死!”
桃鸢略有深意地看了眼祖母身边的人,確認這话只会在屋裡說一說,听一听,不会传到不相干的人耳裡,她为祖母揉捏掌心:“您消消气。”
“鸢儿。”她索性与孙女摊牌:“我来這是想再问你一问,你這心裡,当真沒有看着顺眼想搭伙過一辈子的人?”
一问再问若還沒有,就是她,也挡不住桃禛嫁女。
自古婚姻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倘有合心意的人還能放手一搏求個顺遂。
“你冰雪聪明,可懂祖母的意思?”
再不說实话,這桩婚事她是拦不住也不想拦了。
“有。”桃鸢轻声道。
老太君微微诧异,旋即眉开眼笑,小孩子似地拉着孙女的手问东问西:“是哪家儿郎?又或是哪家女郎?
“能入了你的眼必定差不到哪去,怎么认识的,是看着顺眼勉强能過一辈子,還是芳心动了?”
她是過来人,问得细致。
桃鸢递了眼色,堆雪识趣领着屋裡嬷嬷、婢子们鱼贯而出。
闲杂人等退去,门扉掩好,老太君追问道:“快和祖母說說,那是個怎样出色的人?”
桃鸢从祖母怀裡退出来,屈身跪地:“孙女有一事不敢欺瞒祖母。”
“家主?家主?郑家来人了!”
桃禛正为女儿公然违逆他的命令感到气愤,闻言不解:“怎么這时候来了?請进来!”
“奴见過桃家主。”
“你家主子有何要事交代?”
郑管家擦擦脑门的汗,踟蹰不言。
“你们先下去。”
“是,家主。”
“說罢。”
桃禛坐回位子,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郑管家自觉這是個苦差事,笑比哭還难看:“桃家主,這是家主写给您的信。”
“信?何必费這功夫?”
信封拆开,一目十行看下去,桃禛笑意凝滞,手背青筋毕露:“贵主是在戏耍我桃家?”
“不敢!我家主子断无此意!”
“不敢?”桃禛怒极反笑,撕碎郑泰之写给他的亲笔致歉信,虎目轻抬:“滚!”
郑管家屁滚流倒退出去。
空气恍若静止在這一刻。
桃老太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么,有孕?”
桃鸢轻点下巴。
“有孕……有孕……”老太君嘴唇哆嗦,气得想拿拐杖打人。
“你被桃筝坑害,被人欺负,這么大的事为何沒有一個人告诉我?
“是觉得我老了,撑不起事了,還是觉得祖母铁石心肠,明知你受辱還会忍气吞声咽下這口气?
“你是我看大的孙女,是我桃家才名广播的嫡孙女,桃筝可不是,她和她那個娘,一脉相传的恶毒!”
她猝然站起身,起得猛了眼前发昏,桃鸢急忙扶稳她:“祖母您莫要动气,孙女需要您,需要祖母撑腰。”
“你需要我来给你撑腰?”
桃老太君当即就想打她,顾忌如今她是有身子的人,手高高抬起,落了一個脑瓜崩在孙女额头:“那你不早說!黄花菜都凉——”
“沒凉,沒凉,孙女等着祖母救命呢。”
怕她气出好歹,桃鸢好声好气哄劝。
世人都有软肋,桃老太君最喜歡性子冷清刚硬的孙女对着自己說软话,得她一哄,火气堵在胸口散了一小半,還有一大半等着始作俑者受呢。
她是见惯大风大浪的人,最痛恨后院的阴私手段。
冷静下来,她吐出一口郁气:“我知道你是担心老婆子身体受不住,但這么大的事,别人瞒我,你怎么能瞒我?罢了,不說這個。”
她目光定格在孙女小腹位置:“這孩子,你要生下来?”
“要生下来,她与我有缘。”
不知陆漾身份时桃鸢還在担心事情暴露会为无辜人带去不必要的牵累,知道她是陆家传說中的宝贝凤凰蛋,她道了声庆幸。
“求祖母助我。”
“你要我怎么助你?”
“阻止桃郑两家联姻,拖住阿爹,无论郑家還是其他家,我都不愿草草择嫁。
“請给孙女更多准备的時間,嫁谁,不嫁谁,我自己看,自己选。”
“好。”
她问也不问桃鸢要准备做何,她只知道,這是她作为长辈,护卫孙女的最后一程了。
她是桃鸢的祖母不假,她還是桃家的老太君。
除非能舍得不要桃禛這個亲儿子,否则她沒法一直偏爱长孙女。
“多谢祖母。”
祖孙二人俱是聪明人,老太君一声长叹:“你不說,我约莫能猜到你的打算。
“你我都是女人,女人這一辈子嫁人好比投胎,是顶顶要命的技术活,嫁好了美满一生。嫁不好,普通人尚有和离這條路走,世家的子女這辈子都沒重来的机会。
“想做什么,就去做罢。天塌了,祖母帮你顶着。”
她竖起一根手指,似乎很怕孙女赖账:“說好了,就顶這一回。”
桃鸢搂着她:“一回,也是孙女上辈子行善积福了。”
她一旦嘴甜起来桃老太君招架不住,神思一晃想起儿时的鸢儿。
崔玥看着不像是喜歡孩子的,却为女儿起了一個极好听的小名——甜果果。
未见其人,只听這小名就能猜到真人是何等讨人喜爱。
甜果果,甜果果。
喊起来嘴裡都带了甜味儿。
退回二十多年前她的孙女烂漫天真,娇气得不得了,吃饭要人喂,走路要人牵,再小一些,出母腹沒多久都能磨得崔玥解开内衫喂难缠的女儿喝母乳。
喂的时候還得是好模样,笑模样,不能虎着脸,谁敢给這甜果果脸色瞧,可看罢,奶也不喝了,房顶都能被她的哭声掀翻。
错眼不见,长這么大了。
性子冷成一块冰,怎么焐都捂不热。
桃家啊,高门大院,委实逼仄了些。
容不下小辈放飞的心。
桃禛在书房发了好大的火,吓得来为他送羹汤的妙姨娘灰溜溜走开,不愿触他霉头。
“郑家欺人太甚,沒有你郑家,還有其他几姓!”
他狠厉着眉眼,板板正正地坐在椅子,思忖该把女儿嫁给哪家才合适。
陆家是不用想了,一介商户,陆家继承人還是不折不扣的女郎,女郎和女郎在一起能生孩子嗎?
士农工商,阶层等同立场。
真遇到事,陆家可不会向着他们這些士族。
陆家扶持寒门不就是想看他们世家的笑话?
两边說是对头都不为過。
猫与鼠能和平共处嗎?
吃肉的和吃素的哪能同坐一席?
唯有共同的利益牵绊才能同进同退,劲往一处使,好处大家分。
想明這点,他平复心情。
不选郑家,那选哪家呢?
“家主,老夫人有請。”
……
陆家庄园,晴空之上一排白鸟有序飞過。
下人事无巨细地回禀:“礼是桃管家接的,开始說什么都不肯要,推辞了好一番這才收下,看起来怪为难。”
“是该为难。”
陆老夫人低头吹开氤氲的茶雾:“世家和咱们立场相悖,为难,也在情理之中。”
她问鱼嬷嬷:“郑家主呢?”
“郑家主答应不与桃家联姻,條件是收回郑家写给陆家的借据。”
“這好說,稍后再派人送去。”
又有一人跨门而入。
“回老夫人,派去盯梢的人来信了,郑泰之拒了桃家,桃禛有意为嫡长女重择夫婿,被桃老太君挡下了。”
气氛有瞬间的冷却。
陆家做到這份上,桃家還敢为女儿說亲?
這是根本沒把陆家放在眼裡。
“给脸不要脸。”
满屋子人不敢說话。
了解她的人都知道,老夫人要說谁不要脸,那就铁了心不会给对方脸,脸面是自己挣的,桃家不挣,就别怪陆家做绝。
老夫人闭眼品茗:“什么时辰了?”
“申时。”
“欢儿在做什么?”
鱼嬷嬷道:“尽欢小姐在学斗鸡。”
“斗鸡?”
“就上回,踏秋夜尽欢小姐斗鸡输给了少主,不服气,這会子忙着苦练想赢少主一回。”
老太人阴沉的脸色转晴:“她想赢,那就找厉害的师傅来教,咱们陆家的女孩,争强好胜是优点。”
沒有必争必胜之心,哪能镇住周遭的魑魅魍魉?
强点好,强了不受欺。
她大概想好了怎么对付桃禛,又问:“少主呢?”
提到陆家的宝贝凤凰蛋,鱼嬷嬷笑得眼尾纹都舒展开:“少主在花园学种花,学得可认真了。”
“种花?她何时爱侍弄花花草草了?”
“大概是心血来潮?”
“不是为哄哪位姑娘?”
陆老夫人率先开腔揶揄乖孙,下人们抿嘴笑。
秋高气爽,万裡无云。
陆漾捧着小本本跟着花匠师傅记录她口中的养花要诀。
为方便栽花她换了身耐脏的粗布短衫,乌发用一根小叶紫檀簪子挽好,阳光落在她身,照得她整個人焕发出青春年少的光彩。
芍药花籽埋入土壤,陆漾盯着花盆发呆。
梅兰竹菊,四婢侍立在旁沒敢打扰。
待看够了,陆漾拍拍手,拍去手上泥土,负责伺候的下人端来清水、毛巾、香膏等物什。
收拾干净,她仰头看树上叽叽喳喳的鸟儿。
“今天天气真好。”
天高云淡,很适合出门。
“家裡太闷了,我出去转转。”
“少主——”
梅贞喊住她:“您身上的衣服……”
“不换了。”陆漾今天想過一過普通人的日子:“你们也别跟着,我出去看看,玩够了就回。”
她以前性子乖巧不做教人担心的事,哪知动了心,這心就闲不住,整天想着往外跑。
她想一出是一出,還沒走出家门,后面梅贞将少主出门的消息报给老夫人。
陆老夫人摆摆手:“随她去。”
她们家宝贝的是凤凰蛋,又不是鸡蛋。
天子脚下,還能摔在地上就碎了?
碎了的蛋,也太不值钱了。
她家凤凰蛋就值钱得很。
說到這儿就不得不提,陆家人夸人“值钱得很”,是出于极高的赞誉。
京都洛阳,繁花似锦热热闹闹的叫卖声充斥着大街小巷。
陆漾越走越偏,走累了来到街边一处贩卖茶水的摊子。茶是粗茶,只能用来解渴,尝不出多少回甘。
市井是传播消息最快的地方,高门大户的恩怨是底层百姓钟爱的茶余饭后的谈资。
龇着一口黄牙的汉子和同伴大谈特谈,說到尽兴处手舞足蹈:“可惜了咱们大周朝首屈一指的大才女。”
大才女。
京都人都晓得這是在說桃家那位。
“那么好的美人、才女,失身一個名姓都不显扬的糙汉,這叫啥,一朵鲜花插在那啥啥上!”
關於桃家嫡长女的传言同伴听都听腻了,再者编排一两回也就够了,针对這事张不四都和他念叨十遍八遍。
“這不新鲜了,桃家不承认他家嫡女失身,你小心祸从口出。”
“祸从口出?”张不四喝茶喝出醉酒的张狂态度:“一個不知检点的女子,先是克夫,再是失贞,任她是名门才女,還不是嫁不出去?”
他嫌弃同伴不听他把话說完,又瞧众人以谴责的目光看他,火从心起,觉得所有人都看不起他,声音扬起,大咧咧道:“你们還不知道罢,桃家嫡长女,她又被人退婚了。
“都說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桃家那位要真那样好,怎么就嫁不出去?”
更甚者她是怎么失身的,谁知道?說不准是看着冷清,骨子裡淫荡的,要不然为何是她失身?
“你這汉子,沒有实证的话不要乱說!”
路边卖果子的大娘凶他一句。
张不四咋咋呼呼的:“是我邻居家的小舅子喝醉酒和我說的!他就在郑家当差,這事還能有假?郑家主原本有意与桃家联姻,不知为何改口了,你說他为什么改口?
“這我给哪儿晓得?大人物的事情,你少掺和!”
张不四嘿嘿一笑,眼神邪恶:“那肯定是郑家知道桃家那位给人糟蹋了。”
同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别人不知,有些事他是知道的。
张不四多年前曾去应聘桃家家奴,负责刷尿桶的差事,结果差事被抢了,他理论不過被同来竞争的汉子打了一顿。
硬堵着一口气鼻青脸肿守在桃家后门,吵着闹着要见桃家主。
最后可想而知,桃家主日理万机哪裡有時間见他?
自此他恨上桃家,恨上高贵的士族名门,逮着机会就要破口大骂。
以他的放肆轻狂,能活到现在实在是因为太卑贱。
“吃你的茶!”
同伴重重的将竹杯放在他面前。
他嘴裡像在喷粪,听不惯這话的人很多,只是碍于张不四身高马大是個悍起来无理取闹的男人,這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卖果子的大娘看众人不說话,气得果子扔进竹筐,叉着腰三两步走過来:
“我记得两年前洛阳大旱,桃家赠水赠粮你也有份罢?吃水還不忘挖井人呢,你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亏你還是五大三粗的汉子,我要是你娘,先给你两巴掌!
“做人不知感恩,大男人,嘴碎的比娘们還不如,桃家贵女招你惹你了?吃不着葡萄說葡萄酸,小鸡肚肠,王大娘就听不得你這话!”
“說得好!”
陆漾巴掌拍得响。
王大娘沒想過一番话能得到声援,再一看,声援她的是名长相斯文柔美的女郎,心裡一咯噔:竹竿似的,一阵风都能吹倒,可经不起男人铁锤般的拳头。
她晚了一步,张不四放下茶杯冲出去。
“是你在叫好?”
陆漾不卑不亢:“大娘言之有理,值得我为她叫好。”
王大娘家裡有五個儿子,個顶個的能打,张不四不敢冲她挥拳头,但欺负一個细瘦高挑的女郎半点問題都沒有。
再看這女郎穿着粗布麻衣,大白天来這破地儿喝粗茶,能来六九巷子的一般来說都是穷光蛋,不過穷光蛋细皮嫩肉的,张不四有点舍不得挥拳头。
万一打成猪头……
“我有一事不明。”
张不四走近了瞧清她的脸蛋儿有心饶她一命,再不济過会动手时力道放轻点。
官老爷砍犯人头還能一碗砍头饭呢,小女郎有话要问,那就让她问。
他瞪着眼:“什么事!”
“你是周人嗎?”
“屁话!爷爷我当然是!”
“你原来是周人啊。”
陆漾绕着他走了半圈:“据我所知,咱们周人在性爱一事上热情奔放,踏秋夜多少男女在那大船不归家,到了三月三春社,還有特定的‘野合’仪式。
“你们方才說的我已听明白,桃家世家出身,他家的嫡女无辜受害反成为你们的谈资,你是站在怎样的高度来评判她?
“退一万步說,纵使她失身于人,這也是她与她家的事,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你为周朝做了哪样的贡献?是筑堤修路,還是文坛闪耀的一颗明星?是赡养老母,還是下养妻儿?
“你什么都不是,却能怀揣恶意大肆评判与你毫不相干的人。就因着你是男子,且长了一张嘴?
“你明裡暗裡說桃家女自甘堕落不检点,你是何方来的圣人不成?踏秋夜那么多男女都能做的事,她怎么就不可以?”
“她当然不可以!”
张不四暗恼声势被她压住,恶狠狠道:“她是我大周朝的才女,是世家嫡长女,是曾经京都所有女子的表率,是冰清玉洁的神女。
“神女就该在神坛好好待着,下了神坛,就是罪過!”
“罪過?”陆漾讥讽一笑,怒火中烧:“恰恰是你這样的人污秽了你们心中的神女!
“要我說,哪裡有什么神女?她只是一個无辜人,一個被你们闲了就咀嚼在嘴边论断的女人!”
“我看你是找死,故意和爷爷過不去!”
“笑话!我若故意和你過不去,你焉有命在?”
陆漾长這么大,生意场上的唇枪舌战经历不少,但和市井出身的糙人骂战還是头一回。
骂战嘛,最能牵动情绪,骂不過就要动手。
她躲开张不四的拳头:“我生平最恨男人拿女人贞洁說三道四!”
“他奶奶的,有能耐别躲,看爷爷揍死——”
陆漾冷笑,仗着多年来锻炼出的好体格和好反应,擒住他的手腕利索往下一折,一脚踹在他膝盖!
张不四脸色惨白,单膝跪地,杀猪般的叫声還沒停下来,愣是靠着蛮力挣脱站起来。
“小女郎活腻了!”
他杀气腾腾,陆漾不会武,只能智取。
带着张不四兜了几個圈子,看他像只豪猪绕圈圈绕得头昏眼花,耍猴似的,身子灵活地绕到他身后,抬手拎起长板凳。
啪!
张不四不慎被砸趴下。
“醒了嗎?”穿着粗布麻衫的陆少主一脚踩在他吃痛的脊背:“好好的心情被你破坏了,等你哪天管不住嘴时就想想今天,想想小女郎是怎么揍你的!”
“不好,官差来了!官差来了!”
人群一阵哄闹。
王大娘朝陆漾使眼色,催她趁乱离开。
陆漾气定神闲站在那,靴尖不客气地往张不四断裂的骨头碾了碾。
“宋哥,宋哥救我……”
带刀的差役火速赶来,漠然看了陆漾衣裳一眼:“当众打人,统统带走!”
……
同样是六九巷子。
一间药铺。
打开门来做生意,坐馆的是崔夫人熟识的好友,比能被人收买的府医可靠许多。
药铺门前停着一辆低调的马车,女医入内为不方便露面的病患诊脉。
诊脉结束,堆雪跟她回铺子抓药。
药是养胎药。
她家大小姐有喜了。
堆雪忍着想哭一顿的冲动,心裡快骂死那欺负了她家小姐的坏人。
“小姐,药拿回来了。”
她头上戴纱帽,出门前做了细致的易容,提着几包药上了马车。
桃鸢稳稳当当坐在车厢,闻声放下挑起的车帘,脑海回想陆漾与人争论大打出手的情景,忽而莞尔。
“小姐,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嗎?”
“无事。”
顿了顿,她唇角微翘:“就方才,不小心瞧见了一個小傻子。”
连桃家嫡长女是谁都不晓得,就为人家抱打不平,道理說得头头是道,看着弱不禁风,躲起壮汉的拳头却快,反击也猛。
人不可貌相。
堂堂陆小财神,怎么学人在街上打架,還被官差带走了?
扪心自问,得知有孕后,她对陆漾的观感是复杂的。
往回推,踏秋夜那晚见到的女郎十有八九是陆老夫人新认的干孙女。
她误会陆漾了。
怀着這份歉疚,很快又见到混迹六九巷的陆小少主,桃鸢慢悠悠品出两分新鲜有趣来。
那么腼腆容易害羞的女郎,竟還会打架呀。
還打赢了?
她沒忍住再次挑起帘子。
陆漾挣脱官差的束缚,随着心意回头一顾,只看到一辆寻常的马车慢悠悠转动车辙,沒多会功夫追上她,和她擦肩而過。
风掀动车帘,有一缕清香悄然飘過。
她目送马车渐行渐远,心脏莫名产生难言的悸动。
像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被谁关注了,在意了。
且說陆小少主仗义执言与人当街斗殴,人领到官府县衙,官老爷看清她這张脸,膝盖一软直接跪了。
平安归家,陆漾兴致勃勃坐在庭院撸猫。
陆尽欢从旁笑话她:“看你還逞英雄!”
“這你就說错了。下次我還会站出来,有财有势的不出来,难道還等着同样苦命的人自己伸冤?”
陆漾眼睛有光:“那壮汉一点武功都不会,就是看着壮,我稍微用点技巧他就不是我的对手。”
“那遇到会武功的呢?你還上?”
“必须上。”
“不怕被打死?”
陆漾扬眉:“你当咱家的银子是白花的?”
自打那次在乌啼城被抓,陆家可是花出去不少真金白银。单是這次出门,明处随大船同来的就有三百江湖高手。
“哼,有恃无恐。”
“对,祖祖辈辈拼死拼活,为的不就是让子孙不怕事?我在外是這样,你进了宫也要這样,越跋扈越好,你越跋扈,陛下越放心。”
她的聪明不仅仅在经商,陆尽欢感念她为自己着想:“放心好了,本姑娘是谁?财神她姐,能被欺负了?倒是你,今天這顿架打得值。”
“我也觉得值。”
“那你可知你今日是在为谁出头?”
“为桃家嫡长女,为這世间任何一個被污蔑的女子。”
陆尽欢笑了笑:“桃家嫡长女,你猜她是何人?”
“我不猜,你直接說。”
尽欢姑娘笑得好不正经:“你种花是为谁?”
陆漾蹭得站起身。
橘猫受惊地炸起一身毛,圆滚滚,活像只染了色的刺猬。
“是她!?”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