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05 回来 作者:沙包 对于大多数人来說,一個鼎叫什么名字其实根本无关紧要。 叫司母戊也好,叫后母戊也好,不過是個名字而已,鼎還是這個鼎,又不会因此有什么变化。 但此时苏进和王先永一番争论,围观群众竟然纷纷觉得挺有意思的,他们的目光转来转去,就想等到一個答案。 “就像王大师之前所說,司,是祭祀的意思。那么后呢?在商代,它是什么意思?”苏进问。 王先永果然不愧是甲骨文大家,他沉吟片刻之后,缓缓道:“‘后,继君体也。像人之形。施令以告四方。发号者,君后也。’這是《說文》裡的說法。《书·泰誓》裡說,‘元后作民父母。’這裡的‘后’,是君主的意思。在上古时期,‘后’字代表男性,是权力的化身,帝王的象征,是天子的称号。” 他看了眼周围,接着补充了一個例子,“譬如后羿,指的就是一個名字叫‘羿’的君王。” 射日的后羿,這名气实在太大了,大部分人一听這個就明白了,纷纷恍然点头。 苏进点头道:“对,同时后字向外引申,還有‘伟大、了不起、受人尊敬’的意思。譬如皇天后土,皇的意思是‘明亮而有光泽’,后的意思是‘崇高而有威望’。如果将鼎内文字定义为后母戊,就是将鼎献给商王的母亲、受人尊敬的母亲戊的意思。相比较司母戊来說,更加合理贴切。” 段程在旁边听得很认真,這时敏锐地问道:“只是更合理,不一定绝对正确?” 他下意识地冒出来這样一句话,說完就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找碴,立刻满面通红地解释,“我不是那個意思……” “问得很好。”苏进却向他鼓励地一笑,“歷史文化方面的讨论,跟数理之类的理科不一样,很少有‘绝对正确’這样的說法。毕竟歷史终究已经過去,我們所生活着的是现在。我們只能从一点一滴的蛛丝马迹上去探寻古代的真相,只能更接近,很难完全贴合。毕竟,我們都不是穿越者。” 周围人一起笑了起来,段程却发现苏进顿了一顿,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好像想到了什么一样。 不過,這丝异样很快就過去了,他接着又转向王先永的方向,问道:“王大师,您觉得后母戊的提法,是不是更有道理?” 王先永深深地看着他,半晌沒有說话。 過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缓缓点头道:“是,你的說法更有道理,司母戊含义很牵强,远不如后母戊顺理成章。這鼎,的确应该改名了。” 苏进笑了起来,坦然道:“学界现在已经有所共识,不久就要正式提出更名事宜了。王大师近年来都在海外,可能還沒有看到這方面的文章。” 王先永突然问道:“国内现在新增了多少文物?” “现在全国各地都在对文物进行抢救性挖掘,每一天都有新增文物出现,具体数据我也不太清楚。除此以外,還有海外修复师家族回归归還的,拦截走私盗卖集团截获的,数量非常巨大。”苏进道。 “這些文物都有人在研究了嗎?”王先永问。 “有一些有,有一些沒有。文物数量太多,很多都具有极大的文化研究价值,各大高校的专家教授已经全力投入其中,但人手還是不够。”苏进道。 他這其实還是往平淡裡說了。 现在各大高校的专家教授以及顶级教授们,哪裡只是“全力投入其中”,那完全就是狂喜地开始了一场盛宴! 以前,他们一直都在研究自己的领域,最愁的就是素材不够。 文科也好,理科也好,不管做什么研究,都不可能信口开河,每一句话、每一個结论都要有证可循。 理科靠的是实验,文科,尤其是歷史、语言等等,靠的就是這些资料素材。 为什么京师大学一开始要捧着文修专业?原因之一就是這個。 现在文物协会彻底崩了盘,国家文物局成立,大部分文物修复师都从文物协会這個民间组织加入了官方机构,进入了工作的正轨。 沒有什么比国家的力量更强大,近半年来,华夏整体的文物考古工作都上了一個台阶。 之前,有很多遗迹被破坏,古墓被盗掘,沒能得到有效的保护。 如今,国家全力以赴,在实施保护的前提上,对那些濒临破坏的古墓遗迹进行抢救性发掘,进展非常巨大。 海量的文物被发掘,被修复,這些专家教授也不用再担心沒素材可研究——他们每天都又是幸福又是苦恼地抱怨:哎呀,旧的资料還沒有琢磨完,新的资料又送過来啦! 此时,苏进只是平平淡淡說了几句,王先永的表情立刻发生了变化。 显然,他并不是完全沒有得到消息的。 他沉吟片刻,突然喃喃自语道:“看来我也要回去问问,還有沒有我的位置了……” 他這句话旁边好几個人都听见了,其中一個人急忙问道:“王大师,您的意思是……您要回国发展了?” 王先永洒然一笑,干脆利落地回答:“沒错。以前出去,是工作需要。现在回来,還是工作需要。只希望以前那些老伙计们,不要瞧不起我這個墙头草就好。” 他這番自贬說得挺幽默,之前喝斥苏进的那個华夏中年人连忙說道:“当然不会,当然不会,王大师回来,是我們的荣幸!” 王先永只是看他一眼,根本沒搭他的话茬。他转向苏进,认真地說:“将来我的研究中若是出现了問題,還希望能得到苏大师指教。” 苏进微微笑道:“互相学习。” 這一次对话惊到了旁边不少人。 王先永实力且不谈,论地位和名气,绝对是最顶尖的。 跟他一起来的這些人,很多只知道他不知道苏进,就算听說過苏进的,也只觉得他是一個崛起得非常快的年轻人。 至于跟王先永平起平坐,這也太早了一点吧? 但王先永现在這态度,几乎都有点以苏进为师的感觉了,而苏进也沒有特别客气,說了一句“互相学习”,把两人放到了相平的位置上。 這些人面面相觑,其中也有些人开始用全新的目光打量起苏进来了。 与此同时,周围的其他游客听见王先永的话,人群中有些骚动。 一年前,王先永去英国剑桥大学学习华夏文化,很多人听到這個消息的时候都非常震惊。 去国外学习我国的文化? 這是不是說,我国研究自己歷史文化的水平,還不如老外? 理智上他们知道這的确是事实,但感情上,他们真的很难接受。 现在,王先永正式表示回归,這其中包含的意义,他们难以清楚地表达,但每一個人都很清楚地感受到了。 這让他们纷纷激动了起来,如果不是顾及到周围的环境氛围,恨不得直接欢呼出声! 苏进和王先永对话的时候,威尔只是站在旁边,含笑观看,一言不发。 两人這番对话說的全是中文,中间還有不少古文。旁边并沒人跟威尔翻译,他却像是听得非常专注的样子。 這时,两人的学术讨论告一段落,威尔突然拍起了巴掌,笑着說:“非常精彩的讨论!看来這座大鼎,从此以后就要改名了。” 苏进认真地說:“這只是学界的共识。很多时候,文物的名称也是约定俗成的事情,官方的名称和民间的名称是两回事,要普及下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威尔笑吟吟地說:“那是的,但只要鼎在這裡一天,名称都是小事,重要的是文物本身。” “并不是小事。”王先永摇头反驳,“文物和文化始终一体,不可分割。” 威尔看上去很好脾气地赞同:“你說得对。不過名称只是一方面,苏大师能给我們讲讲它的故事嗎?” 苏进看他一眼,威尔摸着下巴,很和气很期待的样子。 他点了点头,說:“当然。后母戊方鼎,铸造于商代……” 他开始缓缓讲述起来。 他对后母戊方鼎非常熟悉,讲得非常详细,條理分明。而无论何时,他的话裡总是包含着对文物的深厚感情,這种感情非常能打动人,让人不自觉就能听得入神。 旁边的游客安静了下来,一個個都听得非常认真,段程也是一样。 中途,他偶然换了一下姿势,偏了一下头,突然发现威尔正盯着后母戊方鼎,摸着下巴,露出了玩味的表情。 段程是做电影的,对人的细微表情非常敏感。 這时他心裡一动,心想:這人的表情……怎么感觉有些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