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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四章

作者:未知
岳轻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一個新的地方。 他刚刚醒来,侧卧云榻之上,面前奇花异草,瑞气氤氲悬空长在;远处万紫千红,碧玉琉璃连天不尽。风送花开,香袭琅琊殿宇;雨過云来,彩妆金阙天境。 他随意扫视庭院,目光所及,千花逢迎,尽展其妍;又拨弄案前古琴,琴声拙拙,百鸟来朝,盘桓不去。 对此岳轻早有准备,十分镇定。 他早就归纳出自己一旦被牵扯入這些古怪的世界之中,一次总比一次更厉害。 反正自从拿到罗盘之后,世界都变得玄学了,這样一想,那块八级渡厄盘還真挺厉害的,回去应该对它再好一点。 接着岳轻的目光又落在了自己左手处的石几边,只见石几上铺着笔墨纸砚,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坐在那儿,用手抓着笔杆,在纸上写上一道墨迹,脸上就同样多出一道墨迹。 但每一笔之后,纸上的墨迹就跟着消褪,不管坐在石几边的孩子写上多少比画,下一笔,纸面上依旧是干干净净的。 可是纸上的墨迹能够消失,脸上的墨迹却沒法倒退,不大一会功夫,一张干干净净的小脸就变成了花猫样。 正因如此,孩子越写越着急,越写脸越脏,和那能够自动清洁自己的白纸一比,简直成了個脏小孩儿。 岳轻眼看着孩子额头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心中略略有点同情,本想走上去帮对方一把,却发现自己虽然较之先前拥有了身体,也能做些细微的动作,但并沒有办法真正控制這個身体,更像是寄宿在身体裡的一抹魂魄,大多时候只能旁观。 正当他分析自己身体状况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一声轻响,是磨块打中砚石的声音。 伴随着這声响,几滴浓郁的墨汁溅在了雪白的宣纸上,自左到右,如同一溜蚂蚁匍匐爬過。也不知因何缘故,刚才還勤勤恳恳消去墨笔痕迹的宣纸突然静置不动,于是這道痕迹就堂而皇之的破坏了纸张的洁白,仿佛也跟着破坏了孩子一直的努力。 此时,孩子僵握着笔,脸上不再只有汗水,连眼眶都微微红了。 岳轻趁势瞟了一眼自己。 如果他沒有看错,在溅出墨汁的时候,是“自己”悄悄地对着宣纸掐了一個法决法决,宣纸就不再清空墨迹了。 光会欺负小孩子,什么毛病。 岳轻心中鄙夷,還沒有鄙夷完呢,就感觉身体自云榻上站起,走近石几。 “好了好了,這是怎么了?不過就让你写两個字,不止写得满脸都是墨水,還写红了眼睛?”身体站在孩子的旁边,岳轻听见自己的声音笑道。 說也奇怪,当身体說话的时候,岳轻竟然自动带入了身体主人這個角色,就好像是自己真站在這裡說话一样。 孩子转回了头。 岳轻這时候才看见对方的模样。 他忽然一怔,因为眼前的人竟和谢开颜小时候有七八分相似。 孩子板着张乌七八黑的小脸,大概真的觉得委屈了,声音裡都有一丝紧绷: “不管我怎么写,它都觉得我不好不留墨迹。但是我不小心溅了一点墨汁上去,它就闹脾气了,就是不肯消去痕迹,要放在那边证明我贪玩不认真!” 小傻瓜,那是我掐了咒决不让它自动消除的。 岳轻听见心裡有声音這样說。 ……竟和我猜的一模一样。岳轻也是无语了。 声音又笑道:“我還当什么大事,它不消就不消,让我們来一起看看怎么处理。” 說罢,身体从后俯下身,大身体圈着小身体,大掌包着小掌,小掌再包着那只毛笔。 贴近胸膛的小身躯飞速地僵硬起来。 岳轻只觉一举一动都发乎自然,不由自主忘记了自己其实旁观的事实,变成身体的主人,牵着小手,来到墨迹之前: “刚才写了那么久的字,索性就放松一下吧。” 說罢,随意在纸张上的墨痕上添了两笔。 扭着八字的藤蔓突然出现。 “嗯,再接下去——” 他又分左右加了几笔。 几只叶片从藤蔓上长出。 “好像還差点什么……” 岳轻自言自语。 于是一朵小花出现在了藤蔓之上,但被他握住的小手太過僵硬,岳轻在画的时候沒有拉动,其中一片花瓣变成了尖而脱离其余的模样,悬空浮在花蕊前方,十分突兀。 “我……”小孩子看着本该柔美的花朵因为自己的缘故变成這個模样,心中懊恼极了。 但岳轻竖起一根手指,轻轻一嘘。 孩子不觉停下。 岳轻屈指敲了敲宣纸。 只见宣纸上忽生云雾,云雾之下,漆黑的墨迹突然开始扭动,扭动之中,空中色彩化作点点光晕,争先恐后落入纸上。 绿色的叶,褐色的枝,白色的花朵以及白色花朵上唯一的一点冰蓝。 藤蔓啪一下从纸上跳起来了! 短短的一截小藤上,那点冰蓝色犹如冰晶卫士一样守卫在娇嫩的花朵之上,谁的视线在小藤上停留過久了,它就“呼”地喷出一点冷冷的白气来做威胁。 孩子就這样被它喷了一回。 坐在石凳上的孩子愣住了。 岳轻這时候笑道:“沒想到一個失误也能够变得這么厉害嗎?” 孩子仰头看他,琥珀色的瞳孔倒映着他的身影。 岳轻心头莫名有点软,他挠了挠孩子仰头露出的脖颈,孩子立刻眯起眼睛,像小动物被挠一样露出舒服的神态,就差发出“呼噜”之声。 岳轻方才說:“沒有什么是生而无用的,沒有什么是生而罪恶的,只看你怎么去想……行了。”他松开手,拍了一下孩子的胳膊,“又不是让你拿剑,不要握得跟棒槌似的。” “所以您愿意收养我嗎……”孩子小声自语。 岳轻听得清清楚楚,但佯装沒听清:“嗯?” “那帝君愿意教颜练剑嗎?”孩子立刻换了句话。 “這有何难。”岳轻笑道。 笑完之后,他在心中想: 原来這個小孩叫做“颜”。 反正我的名字肯定不是“帝君”。 仙界养小孩的日子简直出人意料的悠闲。 時間在這個空间与世界裡仿佛沒有任何意义,岳轻抚琴作画,酿酒养花,长长一忽儿就是整整一百年。 要不是還需要再养一個颜,时不时惦记着自己带回来的孩子是不是一年年更好、更神气、更漂亮,岳轻早已弄不清今夕是何夕,也许一次酩酊大醉就是一個纪元。 颜总是陪在岳轻身旁。 他有时候抱着剑规规矩矩侍立在一旁,听岳轻弹琴。 古琴铮铮,长伴流水,流水知音,常结水花,裹鱼相赠。 不弹琴的时候,就是作画或者练字的時間。 颜最喜歡這個时候。每每轮到這时,他就不由自主变成最初的形态。 头生角,肋生翅,而非马;有四足,尾如鞭,却非虎。 生而为“异”,故……总被人防备轻视驱逐伤害。 他变成兽形时总爱趴在帝君的脚下,爱用自己丝缎流水似的皮毛贴近帝君,爱用自己的长尾巴勾着帝君的脚踝腰肢,更最爱安安静静躺在地上,让帝君靠着自己睡觉。 每当這個时候,日子总变得特别悠闲而宁静。 然后他也跟着将头埋下去,埋着帝君脖颈中,闭上眼睛打起了小呼噜。 恍惚不知年岁的悠闲日子過得久了,偶尔也得干干活。 岳轻在乐不思蜀的日子裡难得一下子听闻了两件事情,一件事情是大罗天下来的意向,让他去個新地方旅游旅游顺做点《徐霞客传纪》之类的东西;另外一件则是有關於颜的。 岳轻這时正站在宫殿之中。 宫殿中宝光熠熠,鲛绡帐挂在中空随风而动,枝繁叶茂的红珊瑚立在墙脚足有人高,五光十色的深海巨珠摆在桌子上,凑近了听仿佛還有潮汐之声。 琉璃瓦,碧玉阶,還有面前半人大小,背对着他趴在厚垫之上的异兽。 它正恹恹垂头,尾巴蜷入腹中,脑袋埋于前爪之间,一副完全回避岳轻的模样。 “转過脸来让我看看,是不是受伤了?”岳轻绕道颜脑袋的方向,对颜笑道。 颜默默地在垫子上换了個方向,继续拿背和屁股对着岳轻。 岳轻意识到自己在微笑。 孩子好好养着,养得久了,每次看见他乖巧的样子,心裡就高兴;见着了不乖巧的样子……也挺高兴的,就是又有一点无奈。 說来這次岳轻還是有点纳闷。 随着大罗天消息的下来,就是颜和旁人打斗的事情发生。 大罗天的消息暂且放到一旁,颜一向不爱惹事,這一次为什么和其他小仙直接打上了? 他听自己故意叹气:“唉,既然你不想和我說,那我就去问问别人了。究竟還是個孩子,打输了要安静一会也正常……” 话還沒說完,颜突然出声,声音闷闷地,从他盖着脑袋的爪子下面漏出来: “我沒有输。” “哦--”那不就好了? “我本来不打算的。” “哈?”這是什么毛病? 岳轻有点震惊,突然发现自己好像get不到孩子在想什么东西了,难道最近几年他发展业余兴趣发展得太過分了,以至于忘记了紧抓孩子的心理教育? 毛垫子裡的颜总算抬起了脑袋,毛茸茸的脸上写满了低落: “我本来不欲和对方争执,但他太過分了,竟說帝君的剑术比不上他的父亲……” “我一时不忿,就……”把他打了,還是脸着地打了個满地找牙。 颜一边低低說着,一边回忆起了刚刚才发生的事情。 据传大罗天上将有天帝御旨降下,有意叫天界第一战神前往新界开拓探查。 這一桩事乃是天界上上下下仙人都趋之若鹜的事情,盖因新界乃鸿蒙之地,先天精气,奇珍异宝,享之不尽,用之不竭,虽不能尽数拿走,那些至关重要的,也毫无問題。 甫一听见這個消息,颜就为帝君高兴,更匆匆自外头赶回,想要先将消息告诉帝君。 然而走到半路,却被人飞天拦下。 那乃是天界中的一個霸王,为金乌出生,自视甚高,一向和他不对付,偏偏家裡的大人也是天界中出了名的战神,同样一向被拿来和帝君比较,只是众仙之间的较劲更为隐晦。 颜按下云头,绕過对方前行,却不想对方不依不饶,再次挡在了他的面前。 之后自然无甚好說,有新界之事大家都知道,大罗天的御旨却還沒有真正下来,有仙人想要争夺前往仙界的名额也属正常。 颜心知肚明,根本不欲在這时候横生枝节,故而哪怕对方一开始就百般挑衅,继而直接动了手,他都一一忍让,只想做個平局将這场给過去了。 ……只是后来那扁毛畜生大放阙词,說帝君的剑术不過尔尔,他才沒有克制住,一招将扁毛畜生弄成了沒毛畜生。 那扁毛畜生十分不爽快,這样就哭着跑了,肯定是回去哭诉去了。 他也心怀忐忑地回到了宫殿,只怕自己的行为会坏了新界的人选…… 岳轻总算弄清楚了前因后果。 他刚出现在這裡的时候就弄清楚了一件事情:他很牛。 现在他弄清楚了另外一件事情:他很久沒有牛一下给其他人看了。 他将垫子上的颜一牵而起,說:“变個人身,我带你出去走走。” 颜虽不知岳轻所想,却听话地缩小身躯,褪去皮毛,成了大约十来岁,浑身□□的少年。 少年唇红齿白,长发及足,瞳孔常在琥珀与漆黑间转变,□□的身躯往殿中一站,有着瑶池白玉也不能比拟的光辉。 岳轻多年来见過了无数這样的情景,习以为常伸手一点,便将一袭和自己身上一样的长袍出现在少年身上。 亲子装get√ 岳轻神清气爽,牵着颜的向外走去。 三十三天大罗天,九十九殿凌霄殿。 大罗天上旨意降下,众仙云集在凌霄殿前,高悬于众人之上的御座上空空如也,天帝還未到达。仙妃宫娥穿梭在仙人之中,手端琼浆玉液,一一摆放在众仙跟前。 仙人彼此交头接耳,谈笑无忌,其中一個穿着大红色仙袍的仙人更是顾盼睥睨,言语之间已经将這次的新界人选收入囊中。 正当此时,仙乐送虹光而来,众仙发现岳轻牵着颜的手相携而来。 方才還其乐融融的现场突然变得气氛暧昧。 仙人目光相交,在彼此眼中看见了這样清晰的言语: “你說這次新界人选,究竟是……帝君呢,還是殷曦上仙呢?” “虽殷曦上仙威名赫赫,但依旧听闻……帝君乃是天界战力榜第一人,也不知這新老交替结果如何。” 众仙兀自感概之时,大红仙袍已出现在岳轻面前,殷曦上仙目如烈焰,直逼岳轻,只听他长笑一声,本拟直接叫出岳轻的名号,但刚起了個头却发现那音节根本发不出来,正如喷火龙张大了嘴巴却只打出一個冒烟响鼻,连带着后面的话也顿时沒了气势: “……帝君,不如我們比试一番,看看谁更适合去新界?” 說实话,岳轻一眨眼来了這裡百年時間,就沒闹明白自己的名字究竟叫什么,因为从沒有人敢叫他的名字。 对于连自己名字都不敢叫的人,他一向不多花功夫,不過一振袖,直接向前。 两人一交而错,殷曦突然面色大变,瞬息向外逃去,却见白光刹那迸溅,无形之焰四下飞旋。 光焰一生而灭,一大一小两個身影走出,而身影之后,地陷大坑,大坑底下,一只半死不活的凤凰四肢大张躺在裡头,旁边還有一袭破破烂烂的红袍。 岳轻已施施然来到了自己的座位。 這乃御阶之上,天帝下方右座。 众仙望去,感慨其一仙之下,而万仙之上的时候,岳轻按着有点不自在的小孩坐在旁边,目光朝案上种种美食一溜而過,满意地点点头,先将一杯千年不老酒倒入颜的嘴裡。 颜還沒有从刚才简单粗暴直接的对撞中清醒過来,一杯热酒下肚,他两颊绯红,目光闪亮看着岳轻。 岳轻心中吹起了一個泡泡,泡泡用力夸赞我家小孩真可爱! 但他脸上笑而不露,只一指桌上的蟠桃,說:“脸红成了桃子尖儿。” 颜的脸颊更红了,他看看桃子,又看看岳轻,抬头要說话,岳轻却眼疾手快将刚才所指的那颗万寿无疆桃塞进了颜的嘴裡! 颜嘴裡咬着桃子,眼裡看着岳轻,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了。 半晌,他咬下一大块桃肉,桃肉塞在嘴裡,轻轻一动牙,两颊的腮帮就跟着一鼓一鼓,像只正储备粮食過冬的小仓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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