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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四针 敲打

作者:阿菩
林小云去劝父之时,林叔夜却已在计算第二局的斗绣了,不料忽然就收到了霍绾儿的约請。

  他来京师已有一段時間,各方面的路子已经摸熟,不再如刚进京时那般睁眼瞎,当下花钱买了块宵禁牌子,赶到霍绾儿的小院,前门不开,他想了想,便拐到后门敲门,果然屏儿开了门让他进去,不過這会却沒什么好脸色,也沒請他进内屋。

  這個小宅子的左侧有條小廊,一棵梨树嵌在墙壁裡头,树龄不小墙身也斑驳,也不知是先有這堵墙還是先有這棵树,其枝叶颇繁,在小廊中间形成一個天然的盖子,此时下面摆了一张小桌,两张圆凳,霍绾儿侧身坐在其中一张凳子上,正在自茗自品。

  屏儿把人带到了便走,林叔夜站在那裡,霍绾儿把杯中剩茶喝了,這才冷冷說道:“我不找你,你就真不来找我了?”

  林叔夜低了低头,道:“我不敢来,怕惹姑娘生气。”

  霍绾儿愠道:“就算沒了姻亲之事,凰浦的股子我也還有分呢!”

  林叔夜道:“可你奉了皇后娘娘懿旨,怎好徇私……”

  话沒說完,霍绾儿的茶杯砸碎在他脚边,林叔夜吃了一惊,随即叹了一口气說:“好吧,其实我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霍绾儿脸上怒气稍稍降了些许:“要我抬头跟你說话?”

  林叔夜這才坐了。

  屏儿听到声响過来一看,重新拿了一只杯子放下哼了一声,又走了。

  林叔夜硬挨着,拎起泥炭炉上已烧着的水又冲了一泡茶,将茶移到霍绾儿這边的桌沿,柔声道:“你怎么骂我责我罚我都行,但别气坏了自己。”

  霍绾儿听了這话,一时不知该感动還是该生气,屏儿的声音从拐角传来:“姑娘别被他哄了!這种昧良心的男人就只会油嘴滑舌!他說的甜言蜜语你一句也别往心裡去!”

  林叔夜也不還口。

  两人就這么静静地坐着,茶也不喝渐渐冷了,林叔夜便又冲了一泡,气氛极尴尬令人焦灼,他却耐心地忍着,终于霍绾儿侧過去的脸终于转了過来,语气算是平和了:“請你来时,本已打算心平气和与你說话,但见着你還是忍不住火气上冲,却是我修养不足了。”

  林叔夜声音低低的:“我知……”

  “你知什么!”霍绾儿哼了一声,道:“今日請你来,是要问你绣庄的事!”

  “嗯。”

  “第一轮斗罢,下面第二局便是八进四。高师傅那边有什么打算?”

  见霍绾儿肯开口說公事,林叔夜紧缩的喉咙也松了松,道:“姑姑一切都按计划进行。蚕池、琉璃厂這两场绣看下来,各省绣师的底蕴已经了然,其中最有威胁的自是吴门。按照目前的排布,如果我們中途被刷下也就罢了,不然也要到御前对决时才会与沈女红遇上。”

  他顿了顿,又道:“沈女红虽然還沒出手,但這场仗其实已打了两回合了。”

  “不错,是打了两個回合了。”霍绾儿何等聪明的人,何况此事她就在局中:“第一场蚕池献绣,沈女红竟能上达凤听,让皇后替她說话,幸亏你這边早有安排,绕過皇后把《飞仙盖》献到皇爷那去,這才赢下了第一個回合。”

  “這個回合能赢虽然有我們的安排推动,但這裡头最根本的還是姑姑《飞仙盖》合了圣上的心意,打动了天心,如若不然靠着我們這点小小能耐,如何能够影响宫中的格局?”

  霍绾儿就想起一事来,低声道:“蚕池献绣《飞仙盖》夺冠,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万国之锦’不如“飞仙一盖”——此兆颇令宰执生忧。”

  林叔夜微微一惊:“外廷对《飞仙盖》有微词么?”

  這次斗绣以来,外廷表面上看都显得对此不甚重视,但朝中若有大佬真的因《飞仙盖》对凰浦产生反感,這种反感如果再于某個场合表达出来,哪怕是一句话、一個眼神,都可能会在关键时刻成为凰浦前进路上的致命伤。

  “或者也還沒有严重到那個份上。”霍绾儿道:“只是其中之幽微变化,一时难以预知。”

  林叔夜想了想,道:“既然不能预知,那边不想它吧!我們只求公正,好好把這场绣斗到最后便是了。”

  十三年前那场御前大比,因为陈子峰等的阴谋干预导致高眉娘和沈女红未能完成最后对决,這是她们两人心中憾事,高眉娘为此而来,而林叔夜也立志要为她此行护法。

  霍绾儿眉头微蹙,這样的言语理念她自然知道是出自于高眉娘。然而她也不想在此处過多纠缠,继续說道:“第二個回合,便是琉璃厂之战。高师傅和沈女红不谋而合,都不下场,又不谋而合,都绣《百花争艳》,這一场,双方沒有下场,却又隔空对决了一遭。”

  霍绾儿顿了顿,道:“其实吴门的两位刺绣宗师,针线功夫要更扎实一些,在构图、立意都一样的情况下,吴门是微微胜出些许的。如果此次梁惠师沒有下场,而主评又是徐博古、梁太元這样的刺绣大行家,多半会评吴门获胜。”

  林叔夜当时在台下,沒能上台就近细品吴门那幅《百花图》的,但对霍绾儿的判断既未怀疑也未奇怪,高沈虽然当年齐名,但高眉娘沉沦了久岁,而沈女红坐镇苏州十几年,她的弟子就跟了她十几年,以江南人物之荟萃,从中自有天才人物诞生,再加上名师指点,成长速度可想而知,這般情况下林小云李绣奴天赋再高,也难以磨平這十二年的時間差距。

  “不過大家沒想到的是,康祥竟然异军突起,最后由梁惠师夺了冠。”霍绾儿道:“按照当初的分配,下一回凰浦還不会遇上康祥,但四进二时肯定就要遇上了,到时候师徒竞技,不知道高师傅有沒有把握。”

  林叔夜道:“无论是胜是负,只要這一次御前斗绣能够尽情发挥,那就心中无憾了。”

  霍绾儿手中的茶杯忽然放下,在小桌子上不重但也不轻地一顿,她转過身来,正面看着林叔夜。

  林叔夜被她看得心中凛然,這种眼神他从未在霍绾儿這裡见過!

  就听霍绾儿道:“林庄主,绣师需要胜负不挂于怀的心境,這样才能更好地发挥,所以如果是高师傅說這句话,我沒意见,那是应该的!但你是庄主,你有资格說這句话么!”

  林叔夜垂了垂眉。

  霍绾儿继续道:“高师傅是绣首,她要胜负不萦于心才更有机会取胜,但你不是!你是庄主,你就得给我不择手段!御前斗绣的名次,关乎凰浦的前途,凰浦的前途,关乎我的利益!高师傅作为绣首,可以为绣道奉献自己,但你作为庄主,如果也把胜负看淡,那置我等股东于何地?”

  虽被毫不留情地训了一顿,但林叔夜心裡惭愧有之却未恼怒,知道霍绾儿這番言语并非无理,当下道:“是我的不是,姑娘說的对。”

  霍绾儿见他不還口,心裡松快了两分,却仍然正色道:“回去好好筹谋!我应承過皇后娘娘,作为评判,不会违背公正,该按规矩来的,我都会按规矩办,但是作为凰浦的股东,我希望你好好运营,不要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该用的手段都给我用上。我不希望我投了股子的绣庄,在该赢的时候却功亏一篑!”

  “是。”林叔夜站了起来,垂首肃立。

  霍绾儿重新拿起来茶杯,呡了一口,道:“茶冷了,冷了的茶,就算温了再喝,那也不是当初的味道了……”然而她還是将那半杯冷茶给喝了,茶杯放下,屏儿便走出来送客。

  林叔夜告辞了要走时,霍绾儿忽然问:“是高师傅,对不?”

  林叔夜身子僵了僵。

  就听霍绾儿說:“我要再买你们百之其十的股子,你和高师傅各百之其五,该多少银子你们自己估算。”

  各大绣庄各谋心机,各省绣行潜流涌动,然而這些却不妨碍御前斗绣的流程推进。

  尚衣监将第一轮斗绣的结果禀报了仁寿宫,方皇后传下口谕,嘉奖了出线者,安慰了落榜者,凰浦這边也得了一套宫装——這套衣服自然不是拿来穿的,回头带回广东,便能作为凰浦绣庄的传世之宝。

  如果是普通的绣庄,走到這一步都能心满意足了,但凰浦显然不是。至今为止高眉娘都還未出手的凰浦,其志显然在最后。

  广东会馆内部,高眉娘和梁惠师分头复盘、推算,复盘的是過去,推算的是未来,手中针线无意识地在绣地上穿插,思考的同时也在做着日常练习。

  广东会馆之外,林叔夜则为各种指示和消息而奔波。眼下一個消息错過了,就可能导致斗绣现场的被动,一個指示错過了,說不定就会导致斗绣的失败。

  随着宫内对第一轮斗绣下了定论,第二轮斗绣也就要紧锣密鼓地进行了,這次出题方转到了户部那边。户部最近正烦恼呢,明朝中期以降国库收入逐渐受尽,每年要花的钱都是一個萝卜一個坑,日子過得紧巴巴的,太后去年新丧,国家忽然来了场大丧礼,虽然皇帝的内库会支应一部分,但该国库出的别想嘉靖皇帝会放過,为了让八個萝卜填好十個坑,尚书、侍郎和十三清吏司的都正焦头烂额呢,這时候忽然要他们来做這等不要紧的事情,便有些不配合,将事情拖了一天又一天。

  這事无限期地拖延下去,在京诸绣庄固然不便,尚衣监這边也沒面子,秦德威便有些焦躁,幸好這时西厢那個人给出了個主意,秦德威得计大喜,便派人去跟户部通了個生气,户部那边一听觉得是件好事,便应允了下来,第二日便指派了一個郎中来办事,尚衣监就对八省八庄发出了指示。

  這日林叔夜收到消息,赶紧与黄谋一道赶来户部听安排。這第二轮斗绣是八进四,按照之前根据蚕池献绣成绩已定好的出线列表,凰浦将对上京师的合盛绣庄,康祥将对上湖广的湘云绣庄,吴门将对上福建的仙游绣庄,蜀中的华阳绣庄将对上河南的新安绣庄。

  到了户部,八個庄主在下头站定,秦德威与霍绾儿先后出来,最后才步出一個正五品的文官来,林叔夜从其官袍服侍中认出其应该是户部十三清吏司之一的郎中,只不知是哪一司,便听那位郎中道:“此次题目,以宫廷所需绣品为题,各庄所绣如果入选,便充来年宫廷之用。”

  众人一时错愕。

  秦德威笑道:“這事咱家奏請了娘娘,娘娘也已经允了。就是說你们這次绣的绣品如果品相好,回头会收入内库充用,這样好歹也可以为朝廷省下一笔银子。”

  众人這才明白了過来,林叔夜暗暗点头,斗绣对绣行来說是大事,但对朝廷来說却无关国计民生,眼下如此安排对绣行、对国家、对朝廷都有裨益,因此对這個安排暗暗佩服。

  秦德威道:“既领了题目,你们先下去准备吧。”

  這时林叔夜出列道:“劣下有一事不明。”

  “哦,林庄主啊。”秦德威笑吟吟的:“有什么不明白的啊?”

  林叔夜道:“宫中绣品,品类繁多,不知我們要绣哪一项?”

  秦德威道:“這次只绣衣物。”

  林叔夜又问:“就算衣物之中,亦有皇帝、后妃、皇子、宫女宦官诸等品类,何止十数,而這次斗绣,我們却只有八個绣庄。”

  “宫女還有我們黄门的衣服,哪裡上得了台面需要各位来绣。”秦德威道:“這次的衣服品项,只在贵人们的衣服来绣。回头尚衣监会列個清单,你们按照清单上所列,按你们自己的能耐自选一项绣来。”

  他顿了顿,笑道:“而且這一轮与前面不同,回头你们的绣品绣出来,也不是我們来评,都由宫裡的贵人评议,比如绣给康娘娘的,会由康娘娘打分,绣给昭娘娘的,会由昭娘娘打分。若是绣给皇后娘娘的凤袍,娘娘恩典,会亲自打分。”

  众庄主一听,一時間心中都感受到了一股荣耀与压力,若是宫中贵人来评,這裡头的变数可就大了。

  這时吴门绣庄的庄主忍不住问:“陛下的龙袍,不知是否在此列中?”

  這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問題,秦德威微微一笑,道:“這個自然。”

  八庄庄主又是一阵悚动,秦德威道:“好了,沒什么問題就都下去吧。”

  林叔夜想了想,又问:“劣下還有個問題。”

  秦德威愣了愣,皱眉道:“林庄主,你怎么這么多問題。”

  霍绾儿道:“此时有問題好,好過事后不明,乱了斗绣章程。”

  秦德威挥手:“說吧。”

  林叔夜道:“刚才公公說有個清单让我們自选,但万一我們有几家同时选中同一项,那该如何。”

  秦德威愕了一下:“這倒是個問題。”

  這时霍绾儿道:“妾有一說。”

  秦德威笑道:“霍姑娘請讲。”

  霍绾儿道:“明日先各庄自选,沒冲突的便领了题目,若有冲突则抽签,抽签落选者,则在剩下的题目中再选。”

  秦德威喜道:“好办法!”

  這时黄谋问道:“這样的话,那么這一轮是献绣了?”

  秦德威一听冷笑:“若是献绣,有何可观?仍然是斗绣,先抽题目,抽到题目后给你们三天時間准备,三日之后,宫门开启时入宫,许每庄出绣娘三人、帮工二人进入尚衣监作绣,宫门关闭前出宫,就在這一日之内限时成绣。這样才能看出功夫嘛。”

  众人同时大惊,便有人道:“那哪裡来得及?”

  秦德威已经挥了挥手:“若沒有别的問題那就這样吧,你们明天到尚衣监来报题抽签吧。”

  众庄主们从工部出来,林叔夜自然是与黄谋是一路的。马车上,黄谋忽然笑道:“三弟,你与霍姑娘和好了?”

  林叔夜愣了愣,黄谋笑道:“你可别怀疑我派人监视你什么的,哥哥我沒那么下作。是刚才霍姑娘帮你說话了,别人沒留意,我還能看不出来?”

  林叔夜憨然一笑,不置可否。

  “行了行了。”黄谋道:“小两口子就算有点吵闹,也不是什么大事,哥哥我是過来人,懂得的。”

  林叔夜不承认,也不否认,黄谋也沒追问,却问:“這次你们凰浦打算绣什么?”

  “這個自然要先回去跟姑姑商量。”

  “商量自然要的,但你心裡难道就沒個想法?”

  林叔夜笑了笑:“二哥呢?二哥是什么想法。”

  “你這個惫懒货,什么不好学学你舅?我先问你的,你倒也问我起来了!”

  林叔夜道:“宫中贵人,最贵莫過于九重,难得有這個机会,若姑姑不反对的话,我自然希望能绣最尊贵的衣服。”

  “想一块去了!想一块去了!”黄谋哈哈大笑:“若是回头高师傅与惠师都同意,那咱们……”

  林叔夜微微一笑:“那咱们就只能明天去抽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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