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再遇之一
新皇登基,广纳贤才。
春闱才一過,大兴国的才子贤人们便如雨后春笋般,一茬又一茬地涌现。
会春楼酒家的二楼包间裡,慕沉一袭白色素衫,手拿一份长长的名册,目光落在册子的蝇头小字上捉摸不定。
他抬头,看向对面的男子,目光裡带着信任与探究。
“這次春闱人才辈出,你怎么看?”
萧子玦身着一身玄色便服,抬手结果慕沉手中的名册。他稍一摆手,身旁沏茶的侍从便识趣儿地退出包厢,顺带将门合上了。
他将名册展平,在其上一处虚空一点。
“喻安和?”慕沉道。
“喻安和。”萧子玦的声线愈发稳重,比一年前更甚,他缓缓道,“江南乌镇喻家,出過多少风骨墨,我大兴国开国丞相便是喻家的,喻家人可用。”
萧子玦又道:“更重要的是,喻家与三皇叔向来政见不合,陛下手中若是多了一個喻安和,便是多了一個喻家;多了一個喻家,便是得了大兴整個南派世族的支持。”
慕沉点点头,似是与萧子玦不谋而合。
半年前六子夺嫡,三皇叔趁乱想篡权夺位,亏是慕沉一派稳住大局,否则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而三皇叔老树生根,盘根错节,门遍地,朝廷内外多与他勾连。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慕沉称帝,却仍旧不能拿三皇叔怎么办。
半年前,也是因此,萧子玦才不得不娶了三皇叔的女儿慕青青为摄政王妃,来稳住三皇叔,平衡两方势力。
如今,萧子玦便想扩大皇帝一派的嫡系,一来能对抗三皇叔的势力,二来也可以由下至上换血官员,慢慢架空三皇叔的权利。
更何况,他早在三年前就该把那個人拉下来的。
那個裡通外国、埋葬了三千精锐先锋军、害他做了三年废人的三皇叔!
“妹夫,你在想什么?朕說话,你有沒有在听?”
慕沉這几年,私下裡一直叫萧子玦妹夫,似乎這個叫法,对萧子玦很受用。每当萧子玦劳心忧虑之时,想到闻姒就是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会让他感觉到宁静。
萧子玦回神,敛起目光,平淡道:“陛下請讲。”
慕沉道:“我說,如果将来三皇叔倒台,你后院裡的那位三郡主该怎么办?”
萧子玦不是什么凶恶之徒,但也并非良善之人。
虽然慕青青早就不是三年前同他妹妹萧子晴见面就掐架的性子,如今变得比過去温婉了许多,而且很有当家主母的风范。
可对于萧子玦来讲,他不需要這些。
這一年来,萧子玦并未同慕青青圆房,但为了稳住三皇叔的情绪,便把摄政王府的内务大权交到了慕青青的手上。
他淡然道:“若慕青青与三皇叔又勾结,格杀勿论。若无勾结,便由陛下做主吧。”
慕沉似乎对這個回答很满意。
他话锋一转道:“看来,下面我們该会会今年這個春闱的状元郎——喻安和了。”
慕沉话音一落,萧子玦就起身道:“陛下,請随我来。”
二人出了包厢,站在会春楼二楼的围栏边,萧子玦做了個往下指的动作,虚虚一点。慕沉看過去,发现中厅的散座上环坐了几個年轻男子。
其中一個,唇红齿白,头戴玉冠,此刻正同身旁其他几個郎君谈笑,浑身上下透露着一种文人墨特有的风骨。
慕沉了然:“他是喻安和?”他笑了笑,“好你個萧子玦,原来早就安排好了。”
几個男子声音爽朗,萧子玦這处恰好能听到对方的言谈。
其中一個男子道:“恭喜喻兄,這次高中状元。听說你下個月衣锦還乡要将家中父母接到京城?”
喻安和点点头,他虽才十八岁,又未曾步入庙堂,但他却极其聪明。
他喻家一族是皇帝拥趸,這次怕是会得到陛下重用留在京城做官了。
這官一当又不知多少年,父母年岁越来越大,他自然要在父母身边尽孝。
把父母接到京城,是最好的办法了。
“自古忠孝难两全,喻兄也着实不容易。对啦……”那男子忽然脸红道:“那個……喻姐姐,也一起来嗎?”
這男子名叫池明俊,年纪同喻安和不相上下,面目憨厚,是喻安和的同乡。這次春闱成绩也很不错,早些日子就被礼部侍郎看上了,想在身边给他某個官职。
既然是同乡,和喻安和又是好友,必然见過闻姒。
小伙子暗恋了闻姒好几年,既不嫌弃闻姒大,也不嫌弃闻姒带個孩子,就是一见到闻姒便脸红结巴,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让人啼笑皆非。
喻安和早就知道池明俊暗恋闻姒的事儿,嗤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见到我姐姐,能把舌头捋直了再說吧!”他警告道:“還有!我姐姐是神仙般的人物,你少打她的主意。”
楼上的萧子玦皱了皱眉,他做過喻家的调查,還从未听說過喻安和有個姐姐。
不過這些并不重要,女子不能入朝入仕,他也沒有再去浪费精力调查的必要了。
很快,喻安和他们又聊起了家国大事,萧子玦和慕沉站了一会儿,又听了听喻安和的看法,愈发觉得满意。
正准备离去,就听池明俊问喻安和道:“喻兄,为何喻姐姐身上带有异香?是从出生开始就這样嗎?”
萧子玦的脚步一顿,缓缓回首,他眯了眯眼睛,目光裡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之色。
喻安和似乎不想继续這個话题,眉色一凛,瞪着池明俊:“你总打听我姐姐的私事儿做甚?哪裡有人天生带着香味的!自然、自然是姐姐身上用了香包!”
池明俊沒想到喻安和会有這么大的反应,连连双手搓掌,作揖道:“是我唐突、是我唐突了!”
萧子玦眸中的希冀暗淡下去,又恢复往常一成不变的凛然之气,遂转身离去。
三個月后,春闱提拔上来的才俊陆陆续续去赴了任。
喻安和被安排了一個庶吉士的官职,這官职听起来不大,但是司职不同,入阁拜相都是迟早的事儿,实在令诸多才子生羡和佩服。(1)
這日又到了观莲节,慕沉似乎对观莲节這個日子十分重视,同织皇后一块,广邀這些青年才俊和京都世家的贵女们在京郊的华莲池秉烛夜游。
這些才子佳人们十分开心,欣然赴约。
往日,萧子玦是从来不参加任何這一类的集会的。
但今日慕沉给他下了死命令,要他必须過来。
慕沉虽然嘴上叫他妹夫,也希望萧子玦能和闻姒再续前缘。可惜,就算他当了皇帝,各种暗访,也沒寻找到關於闻姒的一点线索。
他知道萧子玦深情,但总不能這样耗一辈子下去。慕沉便随便编排個理由,說要萧子玦過来帮忙听听這些青年才俊们私下裡都聊什么。
萧子玦那时候正在府中的冷玉轩午睡,德公公来替慕沉传口信的时候,他都难得的哼笑出声了。
慕沉真是懒得跟他周旋,說谎都不打草稿。别說那些青年才俊裡私下說什么,就是脑子裡想什么,慕沉也是一清二楚的。
還轮得到他来帮慕沉打探?
萧子玦知道慕沉是什么用意,无非是让他再寻良人。他不好回绝了对方的心意,勉强答应下来,想着在京郊的华莲池敷衍一会儿便回摄政王府算了。
如今的中山候府已然变成了摄政王府,萧老侯爷這几年身体還算硬朗,只是每到冬天拿出闻姒给他做的兔毛护膝时就会陷入一阵沉思,随后和孙管家面对面地重重叹气。
而自从慕青青成了摄政王妃,萧子晴便很少同他讲话了。萧子晴過去有多敬重這個哥哥,现在就有多讨厌這個哥哥。
戌时三刻,王府的车夫备好马车,萧子玦刚抬腿踩上马凳,身后传来一声娇柔的女声。
“夫君。”
是三郡主慕青青。
她款款而来,臂弯裡搭着一件暗蓝色薄氅。
慕青青屈膝像萧子玦行了個礼,轻声道:“京郊华莲湖夜裡阴凉,夫君的腿受不得這些,妾身来给您送件薄氅,免得夫君到时候腿痛。”
這三年,慕青青长开了不少,越发亭亭玉立,性子不像以前那般跋扈。
“不必了。”萧子玦眸色冷淡,吩咐马夫,“老秦,走吧。”
“等等——”慕青青上前走了两步,将薄氅叠好,平平整整地放在了马车上,“夫君此时不穿倒也罢了,留着备用总是好的,万一一会能用上,也沒糟蹋了妾身的心意。”
萧子玦目光更沉,這大氅上遍布了女子的脂粉味,慕青青這是怕他去京郊华莲池被别家女子惦记上。
這点心思,萧子玦怎么看不透?
他将那叠大氅丢回慕青青怀裡,淡声道:“老秦,驾车。”
“夫君——”
话音未落,车轮滚动,便驶离了摄政王府。
慕青青胸口起起伏伏,方才我见犹怜的神态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转而换上了浓浓的不甘。
一年前萧子玦回京的时候還拄着拐杖,虽然萧子玦面貌生的俊美,但慕青青還是不想嫁给他。
如果這人一辈子都要拄拐杖该怎么办?那不還是一個残废?万一他還像传言那般不良于行该怎么办?
况且萧子玦刚从幽州回来的时候不過是讨了個从五品的小官儿,慕青青是一百個不愿意嫁给他。
但她无论如何,她也左右不了他父亲的想法,只能嫁给萧子玦。
沒想到不到一年的時間,朝堂之上天翻地覆。
新帝登基,萧子玦也跃身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腿脚也恢复得常人无异。
面对這样一個风华绝代的男人,慕青青怎么能不动心?
可惜,任凭慕青青使出了浑身解数,這個男人也从未正眼瞧過她,更别說碰她,萧子玦满心只装着一個過世三年的前夫人。
慕青青并不恼,一個死人罢了,怎么配同她一個活人争?
她将大氅扔到身旁的丫鬟手上,命令道:“走吧,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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