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十几平的主卧好像突然变得很小。
空气以祝温书为圆心压缩,裹挟着令琛的声音全都向她挤来。
“咔嚓”一声,祝温书摁下暂停按钮。
都怪這秋夜太温柔,和令琛的歌声太契合。
才让她浑然忘了房间裡還播放着他的音乐。
怪不得追问她急着回家干嘛。
原来是以为她迫切地回家欣赏他的歌。
還“你慢慢听吧”。
祝温书回想起他的语气,扑通倒床,把脸埋在枕头裡,沉沉叹了口气。
气温在一场秋雨后急剧下降,银杏落叶满地,碾在上面的脚步多了几分深秋的沉重。
令思渊的小短袖已经全部收了起来,秋季校服外套裡面還得加一件羊毛小马甲才不会被冻着。
而且据他最近严谨观察,现在早上出门去上学的时候天都不亮了,可见冬天是真的要来了。
這天早上,坐在玄关处换好鞋等着保姆阿姨的令思渊老神在在地叹了口气,碎碎念道:“读书苦读书累,读书還要交学费,不如参加黑涩会,有吃有喝有地位。”
“?”
正端着一杯凉水从房间出来的令琛愣了一下。
這小屁孩在說些什么东西。
此时令兴言出差在外還沒回家,肖阿姨在厨房切水果,准备用保鲜盒给令思渊带去学校吃。
原本要去厅的令琛走着走着突然想到什么,又掉头走到令思渊面前蹲下。
“喂。”
令思渊低头看他一眼,蔫蔫儿地說:“第一,我不叫喂。第二,我现在心情很沉重,不想闲聊。”
“我也沒空跟你闲聊,就是咨询一下你最近……”
嘴上說着不闲聊,但听到“咨询”這两個赋有成熟感的字眼儿,令思渊立刻抬头看着令琛。
令琛不紧不慢地說,“怎么不给我找事了?”
“啊?”
令琛倾身靠近,却压低了声音。
“你老师都不找我了。”
“啊??”
“啊什么啊。”
“你再這样——”
令琛撩眼,轻描淡写地說,“以后請家长我让你爸爸去。”
“?”
令思渊双腿突然不晃了,差点就要蹦起来。
不過他突然理智回神,拎起自己胸前鲜艳的红领巾,炫耀道:“我不会被請家长了,我已经是少先队员了。”
令琛轻哼,“這么厉害?”
還沒等令思渊說什么,肖阿姨拿着水果出来,“渊渊,咱们出发了啊。”
看见令琛也在,又說:“你這是起床了還是還沒睡呢?冰箱裡還有早餐,我刚刚放进去的,要不要现在给你拿出来热一下?”
“不用麻烦了,我等下自己弄。”
令琛徐徐起身,垂眸瞥了令思渊一眼,“上你的学去吧,小少先队员。”
“哼。”
令思渊站起来,抖抖书包。
刚打开门,又想起什么,扒着门框对肖阿姨說:“阿姨,我想单独和叔叔說几句话。”
“哟,你跟叔叔還有秘密了。”
肖阿姨笑着說,“那我去按电梯等你。”
等她出去了,令思渊扭头眼巴巴地望着令琛记。
令琛厅,抬抬眉梢:“干什么?”
“叔叔……就是……”
令思渊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确定肖阿姨背对着這边,才打开书包,从夹层裡翻出几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递到令琛面前,“這是我攒的零花钱,我想……就是……”
“這么多啊?”
令琛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想靠金钱打发我?”
令思渊支支吾吾地說:“不是……就是你可不可以帮我冲到游戏裡,六百四十八那一档,這裡是七百块钱。”
见令琛不說话,令思渊又說:“剩下的五十二块钱你可以留着自己花。”
“你可真大方,不過呢——”
令琛要玩,把他的钱推了回去,“靠钱是收买不了我的,得看你表现。”
“渊渊?好了沒?再不出来要迟到了哦!”
“噢!来了!”
应完阿姨,令思渊還想說什么,令琛已经往房间去了。
上学的路上。
令思渊一直沒想明白令琛嘴裡的“表现”是什么。
他一路上冥思苦想,眉头紧锁,沒怎么看路,直到撞上一個人。
“对不起!”
他下意识先道歉,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啊……祝老师早上好。”
“早上好,你想什么呢,這么出神。”
祝温书弯腰问。
“沒、沒什么。”
令思渊摇头。
“嗯,以后走路要看路哦。”
祝温书看着他脸颊的婴儿肥,沒忍住捏了一下,“去教室吧。”
“好的老师。”
等令思渊走远,祝温书才收回视线,轻轻呼了一口气。
前几天她還在想,要是令思渊又调皮,她不得不联系令琛的时候要怎么面对他。
虽然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但她作为令思渊的老师,就觉得還怪尴尬的。
好在自从令思渊戴上红领巾后就像被封印了一样,特别乖。
但就是不知道這道封印能起多久的效果。
今天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以往祝温书每周最糟心的日子。
疯玩個四十五分钟,不知道多少小孩要磕着碰着,要是遇到娇气点儿的,她還得哄半天。
不過今天运气還不错,沒出什么乱子,大家下课后回到教室后都安安分分地准备上数学课。
她去看了一眼,沒出现什么大問題。
祝温书放心地回到办公室,打了一個哈切。
中午她沒空休息,现在困得不行,正纠结着是眯一会儿,還是着手准备下周的教学比赛。
二十多分钟后,一個小女孩突然跑来办公室。
“祝老师!祝老师!”
還沒看见人,只听着焦急的声音,祝温书太阳穴就已经开始突突跳。
她按了按眉心,回头道:“怎么了?這会儿不是在上课嗎?”
“令思渊肚子疼!”
小女孩說,“唐老师让您過去一下。”
一般听到“肚子疼”這种事情,祝温书都会斟酌一下。
是真的肚子疼,還是小屁孩上课上得头疼。
不過這一趟她肯定也省不了。
她放下刚拿起沒多久的笔,理了理衣服,和小女生一起往教室走去。
记
推开门,放眼看過去,她心头一紧。
唐老师是個很胖的中年男人,他弯腰杵在令思渊座位前,周围又围着几個学生,整個教室闹哄哄的。
祝温书看不清具体情况,却知道情况应该不容乐观。
她连忙小跑過去,唐老师见状也给她让了位置。
“不知道咋回事,突然肚子疼起来了,你快带他去医务室看看。”
此时令思渊捂着肚子趴在课桌上,一副气若游丝的样子,浑身直冒冷汗。
看到這种景象,祝温书呼吸都紧了些,一边摸他的额头,一边說:“好,我带他過去,唐老师您先继续上课。”
周围的小孩子說:“老师,我們来帮您吧。”
“不用,你们先好好上课。”
說完,祝温书俯身,双手穿過令思渊的腋下,用力一提——
抱不动。
她又收紧了些,用尽全力往上抱——
……现在的小孩被养得也太实在了些!
她扭头,指挥旁边两個男生。
“来,老师给你们两個表现团结友爱的机会,把他扶到医务室去。”
“這個得去医院。”
校医說,“急性肠胃炎,多半得用点消炎的抗生素,這边挂不了。”
“這么严重嗎……”
祝温书看着躺在床上扭来扭去的令思渊,点头道,“行,那我先送他去。”
正好外面有一個男老师经過,祝温书叫住他說了下情况,他立刻放下手头的事情把令思渊背出去,送上出租车。
“再忍忍啊。”
令思渊捂着肚子蜷缩在祝温书腿上,倒也沒哭出声,就是哑着嗓子喊疼,听起来难受极了。
“马上就到了,医生开点药就不痛了。”
安抚令思渊的同时,祝温书给令琛打了個电话。
他接得很快,只是背景声音很吵,像是在什么人多的场合。
“什么事?”
他声音沉沉响起。
“渊渊病了,肚子疼,可能是急性肠胃炎。”
祝温书语气有点急,“我现在送他去医院,先找你了解一下,他有沒有過往病史?有沒有什么药物過敏?”
令琛轻“啧”了声,“肚子疼?”
语气裡的疑惑毫不遮掩,似乎很惊讶。
“对。”
祝温书說,“刚刚体育课,他出了一身汗,把衣服脱了,然后又去吃了两根冰棍。”
令琛沉默片刻,說道:“我等下回你消息。”
听到他那边的背景音,祝温书也沒多想,应了声“好”,便挂了电话。
几分钟后,令琛的消息来了。
c:沒出现過這种情况,也暂时沒遇到過敏的药物。
c:你们现在在哪裡?
祝温书:学校附近的长盛街道卫生院。
回了消息,出租车正好停在卫生院门口。
祝温书艰难地把令思渊抱出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进急诊室。
這会儿卫生院人不多,几個前台护士见纤瘦的祝温书半抱半拖着一個小男孩进来,连忙上前帮忙。
从做检查到确诊,中午令思渊還吐了一会,最后成功挂上点滴,祝温书前前后后忙活了半個多小时。
等她坐下来歇记息时,令思渊不知是疼得沒力气了,還是药物开始起作用,上下眼皮直打架,但总算是沒哼哼唧唧了。
“想睡就睡吧。”
祝温书說,“老师在這裡陪着你。”
令思渊点点头,动了动干涸的嘴唇,或许是想說谢谢,但沒发出声儿,眼睛一闭,沉沉睡了過去。
深秋日光稀松,半窗疏影流转。
這個时候治疗室沒什么人,只有对角处一個中年女人在挂水,偶尔有护士进来拿东西,软底单鞋踩出的声音轻轻柔柔。
祝温书坐在椅子上,伴着令思渊绵长的呼吸声,也昏昏欲睡。
只是挂心着令思渊需要人看着,她不敢真睡,一直和意志力做抗争,努力睁着眼睛刷手机。
久而久之……
她小鸡啄米地似的,一下又一下地点脑袋,手机什么时候滑落到椅子缝裡也不知道。
昏昏沉沉间,她脑袋再一次歪着栽下去。
那股每次都让她惊醒的失重感却沒有传来,脸颊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拖住,抓走了她撕扯着大脑神经的疲乏感。
片刻后。
祝温书忽然睁眼,想起令思渊還挂着点滴,她居然差点就睡過去了。
身体猛然坐直,脸颊边的温热抽离。
祝温书立刻睁大眼睛看了下药水袋,確認還沒挂完,這才又松散地靠回椅子上。
然后,后知后觉地,往右转头。
看到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令琛那一刻,祝温书刚碰到椅背的背脊倏地又绷直。
“你怎么来了?”
之前看到令琛问地址,她以为会安排保姆過来。
“我怎么不能来?”
令琛垂在裤边的手指轻颤两下,然后揣回裤袋,“他现在什么情况?”
“应该還好,睡了有一会儿了……”
正說着,祝温书看向令思渊,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着一双大眼睛盯着他们。
“渊渊,你睡醒啦?”
令思渊沒說话,只是迷迷糊糊地点头。
令琛转身上前,弯腰摸了摸他的额头,自言自语般說道:“還真病了。”
“当然是真的。”
祝温书连忙站起来,“我還能骗你不成。”
令琛回头看她一眼,唇线抿直,低声道:“我不是說你。”
他又顺势揉了把令思渊的头发,“還疼嗎?”
令思渊懵懂地点点头,“好像不疼了。”
“什么叫好像,疼就說出来。”
說完,他靠得更近,盯着令思渊的眼睛,低声說,“你還真是够聪明,非要把自己弄进医院给我找事?”
令思渊眨眨眼,终于反应過来令琛的意思。
“我沒有……”
听到小孩虚弱又委屈的声线,祝温书沒忍住,皱眉道:“這我就不得不說說你了,小孩子贪吃又不是什么大错,好好教他就行了,怎么能說是给你找事呢?”
“……”
令琛回头对上祝温书凶巴巴的眼睛,抿着唇自顾自点点头,“行。”
然后转身拉了一张椅子摆到病床边,坐进去后抱着双臂,朝祝温书抬抬下巴。
“来吧祝老师,先教他還是教我?”
祝温书张口正要說话,想到什么,扭头看了一眼先前坐着打点滴的中年女人。
记好在那個位置已经空了。
收回视线,祝温书再看向令琛,见他那翘着的二郎腿,职业病一犯,皱眉道:“你先把腿放下来坐端正。”
“……”
“……”
话音落下,两個人同时愣了一瞬。
随即,令琛偏开头,祝温书却从侧面看见他眉眼微弯。
“那個……我的意思是,二郎腿对脊椎不好,当然你想這么坐也行。”
“当然是听祝老师的。”
令琛慢慢转過脸,直直地看着祝温书,在她讪讪的目光中放下腿,并直起了腰。
只是祝温书瞥了一眼他那依然抱在胸前的双臂,总觉得他這话听着阴阳怪气的。
于是避开令琛的视线,起身坐到令思渊病床边,轻声安抚他。
“以后体育课要是嫌热,先脱外套,运动完了立刻穿上,也不能吃冰淇淋,记住了嗎?”
令思渊点头:“嗯,记住了。”
见小孩脸色苍白,祝温书也不打算再說他什么。
“還困不困?要不要再睡会儿?”
“不困了。”
令思渊瓮声瓮气地說,“我想……玩游戏。”
“生病的时候玩游戏会好得更慢哦。”
祝温书掏出自己的手机,问,“要不要看会儿动画片?”
令思渊想了想,“也行吧。”
“嗯,想看什么?”
祝温书打开视频软件支到令思渊面前,“熊出沒還是喜羊羊?”
“嗯……都看過了……”
令思渊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划了半天屏幕,竟沒找出一部他沒看過的动画片。
祝温书嘀咕:“看的還挺多……這样对读写训练不太好……”
這时,一個护士推开门朝裡看了一眼,說道。
“令思渊……爸妈都到了?那来把费用结一下。”
闻言,祝温书立刻說道:“我們不是父母……不是,我不是他妈妈。”
此话一出,护士愣了一下,然后挥手說:“不重要,那监护人来结一下费用。”
祝温书扭头看了令琛一眼,见他作势要起身,连忙說:“我去吧。”
她指指外面,“你去不太方便。”
“也行。”
令琛又坐了回去。
祝温书把手机给令思渊,叫她自己选动画片看,然后跟着护士出去。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令琛缓缓看向令思渊,正想說点什么,小孩儿却先开了口。
“叔叔,我看见了。”
令琛抬眉:“你看见什么了?”
令思渊扯了扯被子,盖住自己的嘴巴。
“我看见你刚刚摸老师的脸。”
“……”
令琛眸色忽深,沉沉看着他。
令思渊又扯被子,捂到了鼻子,只露出眼睛,怯懦又视死如归地看着令琛。
“我要告诉老师——”
令琛依然盯着他,只是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臂,慢慢坐直。
令思渊:“你是個流氓。”
令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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