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父子相见晚
罗跃进把自己和老伴儿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两张卡,放在一起,叫過贺天:“爷爷老了,沒什么再能帮助你。你罗叔叔前几年在乾都换房子,取走了不少。剩下的這些,给你开学交学费用。”
裡面的钱大致上有多少,贺天在這個家裡生活了十年,猜也猜得出。過去的三年高中,他已经用掉罗爷爷不少钱。就這么点,也已经是如山恩情。想到十年前,从林家跑出来然后无家可归的他,每天呆在地铁上,跟着1号线在城市东西穿来穿去,那几天的难過辛酸,再過两個十年、三個十年,他都沒法忘记。那会儿,罗爷爷出现在面前,问:“你這個小家伙是谁家的?”表情严肃的脸,是从那会儿之后,他的世界裡,最美丽的脸。
“就算您不再给我一分钱,您的恩情,我這辈子都不会忘记。”說到這儿,爷孙俩抱在一起。贺天固然感怀,罗跃进也极少见的,眼睛红红的說:“傻孩子,你罗叔叔上了大学定居乾都之后,這些年,你陪爷爷的时光,对爷爷来說,才更重要。”
“我上学之后,每個星期都会去打工,打工挣到工资,生活费就有着落了。”
“不要让自己太辛苦。”
“不会很辛苦,社会实践本来就是必要的,四年之后,我還希望找份好的工作。”
“這样,那也行。”
“如果這学期考试全优通過,绩点在系裡排前三的话,学杂费都可以减免。”
“是嗎?”
“第一名是全免,第二名可以减免百分之五十噢。”
“那第三名呢?”
“百分之三十,那也不少了。”
“是是是!”
爷孙俩坐在一起聊天,愁云尽散,洋溢在周围的全是幸福的气氛。
倪小虎跌跌撞撞跑进来:“小天、小天,外头来车了,来了好多车。”已经用好成绩打败這儿所有同龄学子的贺天好奇地站起来:“什么好多车?谁家的?全是豪车嗎?”
“豪!很豪啊!”家境在镇上也算数得着的,富二代倪小虎拍着胸口感叹,“第一辆就是宾利,一千多万的那种。我爸看了快十年了,還是攒不到那個数啊。后面全是奔驰,一水儿的,全是S级最好的那种,600,全是600!”
“那我也要去看看。”匆匆同罗跃进說了一声,拉起倪小虎,贺天跑出大门。一出大门,贺天就呆住了。一辆宾利,外带数辆奔驰,全部停在罗家的大门口。
“這是、這是……要找我爷爷?”不,很快贺天就否定了這個想法。因为宾利的副驾驶座打开之后,下来的人转到另一边,把后座门打开。后座门裡,好一会儿出来一個人。梳得一丝不乱头发的下面,那张脸,竟然是“他”!
“爸爸?”贺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紧紧闭起来,然后再睁开。不是梦啊,真实的人就站在视野中心。
“你不是回文锡了嗎?”
“你不是和那個大坏蛋到一個城市去了嗎?”
“你难道沒有被那個大坏蛋欺负,遭受酷刑,或者面临生死考验?”
…………
无数的疑问涌出来,最后凝集在一点:“我爸爸回来了,我爸爸回来了!”
而贺聆风呢?到达九裡亭兰娇路的罗家,他不敢下车,怕面对不堪。可是,外面人来人往,他不想下来,也得下来。失去儿子太久了,无论如何他也要看到儿子。哪怕儿子变得和他难以相认,他也要把儿子接回去,然后悉心照料,安抚儿子八年来沒有得到父母关爱的心灵。
但是,出来之后的他又看到了什么呢?
一個很胖的孩子在儿子身边不停叽叽喳喳:“唉,小天,你說啥那?什么你‘爸爸’,你不是沒‘爸爸’的嗎?”
“你爸爸是坐宾利的啊,那比我爸爸牛叉多了,为什么這么长時間,你一句话都不跟我們說啊。”
许多孩子围過来,他们和小天都很熟,睁着好奇的眼睛全都问個沒完。
终于可以放下担心,沒有他害怕的那些事发生。贺聆风大步走上去,用力把儿子搂在怀裡。
已经去巴厘岛度假的罗凯诚,得到消息后,果断取消度假,带着老婆,以及两個孩子准备从巴厘岛飞回来。還沒登上飞机,他就打电话给罗跃进:“爸,贺天的亲生父亲找過来了是不是?你一定要留住他,千万不要放走他!”
一年打不了几個电话,难得打個电话就說這样的话。
罗跃进气哼哼地道:“我干嘛要留人家,人家是自由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小天是不是那個人的亲生儿子,要做鉴定才可以的呀。”
“鉴定什么?我把小天带回来时,小天已经八岁了,他认得自己的爸爸,他爸爸也认得他。”顿了会儿,罗跃进继续怒吼,“你别說了,甭管人家开什么车来,实际上有多少钱。那些东西,沒有一点和我有关系,和你也沒关系!”
罗凯诚還在争取。
罗跃进已经快气晕了:“要是当初为了钱,我就不可能在抚养了你之后,又抚养大一個孩子!”摁了“结束通话”,把手机扔在桌上。
平息怒火后,罗跃进這才发现,前一天一起离开這儿的贺家父子,此时此刻突然全站在门口。
贺天還会回来,這让他特别高兴。
但是,贺聆风那样一個品貌不凡、气宇轩昂的男人,站在自家的院子裡,他不了解,也沒法掌控,局促不安的,人走到门口,张开嘴什么都沒說出来,支着两只手最终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只有假装咳嗽,手挡了挡口鼻,然后,罗跃进侧過身,表示邀請。
贺天热情地对贺聆风說:“快进来、快进来。”
贺天让贺聆风坐自己一贯坐的凳子,随后,又搬了一张,坐在罗爷爷和爸爸之间。
贺聆风一目不瞬打量罗跃进。
罗跃进察觉刚才一番话全被這個人听去了,老脸发赤,尴尬着喃喃道:“那個,我……沒有,沒有——其他人想的那個意思。”结果贺聆风微微一笑,站起来,冲着老爷子突然深深鞠了一躬。
罗跃进愣住,连忙扶住他。贺聆风双目中闪着泪花,对他說:“谢谢您,真的很谢谢您。”
两個人重新坐下,贺聆风才将藏在心裡好久的话倾述出来:“您不知道您在十年前的善举,对我来說,是多大的恩惠。鄙人十年前遇到十分重大的变故,不得不抛妻弃子,去国外谋生。十年以来,事业小有所成。但是我失去了我的儿子,這十年,始终找不到他的消息,我以为,他或是被拐卖,或是已经……”說到這裡,他刻意停住。主要因为內容不好,贺聆风這是避忌。罗跃进懂,点点头。两個人心照不宣,贺聆风便接着往下說:“您是我儿子的恩人,也是我的恩人。我父子都受了您的再造之恩。”說到這裡,取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子上。
罗跃进一看,老脸便滴血一样红。
贺聆风预知到他的清高,抢先道:“不是别的钱,是小天在這裡吃住生活以及上学的钱。”顿了顿,接下去,“在英华就读三年,花费不菲。就算您老不肯,這学费的一半我還是要付给您。”笑起来,越发诚恳道:“我是小天的父亲,沒有能陪伴他成长,想在他已经過去的成长過程中补偿些许,我想,您老一定不会拒绝我。”
话說到這份上,罗跃进也不好再說什么。加上石玉芳在旁边劝:“卫先生要尽父亲的责任,你该当成全。”罗跃进這才把卡收下。密碼是罗跃进和石玉芳生日的合成体,贺天设的。贺天流利地报了一遍。罗跃进、石玉芳眉开眼笑的样子,让贺聆风看在眼裡,感慨万千。
罗跃进夫妇留贺家父子吃饭,石玉芳烧了一桌子菜。吃饭的时候,罗凯诚的电话二次打来,罗跃进不想丢脸,把电话静音,尔后和石玉芳一起,将贺家父子一起送出去。
贺天和老爷子执手相看,老半天,磨得贺聆风都失去耐心,站在车子旁叫:“小天!”
贺天发乎真心:“我一定還会回来,這裡是我的家,我永远都不会忘了這裡。”
罗跃进抹着眼角,說得有些哽咽:“去吧,那边才是你亲生父亲。”见贺天一步三回头,举起手来摆了几下,然后拽着石玉芳主动回去。
临走时,倪小虎和一帮小伙伴拦住车子,给贺天许多礼物——倪小虎這個势利眼,连最新款的平板电脑都送出来——贺天收下所有好意,谢谢他们,挥着手,车子带他离开九裡亭。
回到市内,宾利车把他们送到翡翠宫。贺聆风常住這家酒店的总统套房。走进酒店,直接上26楼,套房管家代为刷开门,父子俩先后进入。
坐在房内的沙发上,贺聆风才对贺天說严肃的话题:“能够考上东大,這很好。爸爸干了這些年,在你亲爷爷那儿总算累积起足够的信任。现在你也這么出息,想来,你文锡的爷爷也会非常开心。”
“不是說什么也不接受文锡爷爷的拉拢嗎?”
被戳到软肋!贺聆风下意识双目中寒光一闪。然而,对面坐的是儿子——十年前,還是一副正派的心肠,只想凭着自己的努力安稳度日的那個他,心裡头最在意、最疼爱的那個儿子!過去的這十個年头裡,湮沒了所有的柔肠,在贺天面前,他還是原来那個他。
叹了口气,贺聆风重新温和了表情:“大势所趋,你我都沒有選擇。”顿了顿,尔后道:“這么多年了,你应该去看看你妈妈。”把富康医院裡的情况說了一遍。下午,贺天便跟他来到富康。
超VIP病房裡,一直受到最全面护理的许伊菲面容祥和。她不像受了重伤,而仅仅是睡着而已。
“医生說,如果多說些能让她开心的话,她会醒来得快一点。”贺聆风告诉儿子。
贺天便走過去,握着许伊菲的手,深情呼唤:“妈,妈,你听到了嗎?我是小天啊,我是小天。我长了,和当年爸爸一样高。我也考上了东大,马上就要去上学了呢。”
一直是静止的脑电波果然发生波动,小小的,却持续了好一阵時間。
“以后的半年,你可以常常来,看看你妈,她也许突然就醒過来。”
“为什么只是半年呢?”贺天好奇。
走出病房,父子俩走在富康宽大的花园裡。前面一片盛开极好的荷花,站在木桥上,左右沒有任何人,贺聆风才說:“你楚叔叔一直在硫国服刑,我得让他从硫国监狱裡出来。当初在硫国,你楚叔叔被捕之后,石示敬大律师跟我說過,要救他,唯有一個方法。国际联邦政府特别行动处,你听過沒有?”
贺天茫然。
“沒听過是对的。這是一個相对独立的机构,任务上会受到联邦安全部以及联邦军方的制约,但是,在選擇队员,以及部属训练任务方面,這個机构有相当高级别的自主性。因为要为全世界人民安全服务,所以,入选其中的人要求有特别技能。电脑,机械,药物研究等等,另外相当大一部分人,得有十分好的身体素质。”
“你想把楚叔叔推薦到那裡面去,对不对?”贺天恍然大悟。
望着荷叶田田的方向,贺聆风点点头:“一直都打的這個主意。”
“现在计划完成到哪一步呢?”
“原始资本积累期。”說到這儿,贺聆风转而面朝儿子,“你文锡的爷爷有足够的社会名望,向联邦政府特别行动处推薦你楚叔叔這样的人。但是,你楚叔叔在文锡,一直都是只生活在幸福裡的普通人,生活上和你文锡爷爷沒有任何交集。”
“文锡爷爷推薦楚叔叔,会被别人怀疑居心叵测。”
“能向特别行动组推薦你楚叔叔的,只能是我。但是,我還沒有那样实在的经济能力。”转過身,继续向空阔的地方,贺聆风唏嘘:“我在和你爷爷谈,可不可以把世坤的经济体转移一部分到夏国来。夏国這裡比较稳定,觊觎我們的人,手很不容易伸进這裡。实在不行,我带钱過来也行。我看中了這儿一個钢铁厂,快要倒闭了。在它支撑不足必须资产重组时,我希望能够收购下来。重工业才是世坤经济体裡的主体,我必须要获得真正的权力,這样才能让你楚叔叔有进入那种机构的机会。”
“那我在东州只有半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我来东州,你必须去文锡。”
贺天又是一愣。
贺聆风看着他,先是叹息,随后又坚定道:“一切事情,在被决定好之后,前途就注定只能那样。”认真思忖了半天,拍了拍贺天的肩:“我知道你不愿意,可是,如果我要在东州建功立业,作为我生命的一部分,你不留在文锡,你的爷爷,我的父亲——世坤主席沐世刚沐先生,便不会信任我。”
“您的意思,让我去文锡做‘人质’?”
话很难听,贺聆风不想承认,可是不得不承认:“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夏国和文锡之间的距离,会让贺聆风一旦脱离文锡,就极有可能成为世坤以外完全不相干的“别人”!他得主动打消沐世刚心头的疑虑。
父亲找到儿子的激动,儿子找到父亲的兴奋,逐渐被晒热了的岩石上面的水渍一样,只透亮了那么一会儿,就快速蒸干。
贺天冲口而出:“你不能对我。”刚說完,自己反而逼着自己沉默。十年前,他和父母一起,被关在绿达岛山崖别墅裡的事,一幕幕,从未离开過脑海。人世的险恶,对于他来說,经历得要比同龄人能够经历到的多得多。慈爱的父亲对自己多么在乎,最初的八年给過他最深刻的答案。而现在的父亲,居然提出這样的要求,贺天难過,伤心,却能懂:這其中其实隐藏了多少无奈。
搂着儿子的肩膀,贺聆风难以不抱歉:“原谅爸爸不得不這么做。”贺天拼命想忍,却還是抬起手,把父亲的手从自己肩头拿开。他对贺聆风說:“我要回去几天。”
“還放不下罗家嗎?”
眼圈一红,贺天躲开父亲的逼视,然而才道:“到底生活了十年呢。”
這话,让贺聆风好一阵失落。一個外人,陪伴儿子的時間长過了自己,不過,到底父子连心,本来就很重感情的他,十分理解儿子此刻心中对九裡亭罗跃进和石玉芳的不舍。贺天要回九裡亭,他当然沒有异议。不仅沒有异议,在贺天正式回去的這一天,他還让贺天给罗跃进带去一份刚刚筹办好的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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