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3 细致互交心
贺聆风搂搂他的肩,他抬了抬右手,肩头耸起一点,便落下。
麦佶拉开汽车的后门,楚正哲站在门前,头偏向一旁。可是,如果這会儿他拒绝上去,那么,茫茫天地,他便会迷失。哪儿都不再是他的容身之所了似的。最后,楚正哲勉为其难做下這個决定:他上了贺聆风的车。
贺聆风从另一边上来。麦佶上车,老张把车开离警察局。
他们把楚正哲送回海顿17号。
好奇怪,沒有了林潇逸他们之后的房子应该清清冷冷,为什么当楚正哲踏进這栋房子时,游目看去,到处都站着人呢?仔细看,楚正哲才恍然:哦,原来神龙不见首尾的楚老大,今天终于大驾光临。
从天河易主,到他搬进這栋房子,他们父子,還从沒這样正儿八经相见過。楚铁龙瞪着一双眼睛,眸子裡怒火熊熊,很有一番话要同自己长谈的架势。
楚正哲摆着手:“我累了。”
“呼”一掌闪电般扇来。练了這么久的功夫,从来沒遇到過這种情况,楚正哲觉得自己连最基本的反应都沒来得及出,楚老大一掌已扇在他左边脸上。连对方怎么出掌的,都沒看见。楚正哲平地飞起来,翻過沙发,直直撞在墙上。全身骨骼无一不通,摔在地上时,五脏六腑全部移位了似的。胸口发闷,喉咙发甜,“噗”一口血吐在地上。胸腹也搅起来一样,抽搐着疼。
眼泪“哗哗哗”流出来。
楚正哲窝在地上,老半天方才缓過劲。他简直恨不得就這么躺下去算了。可是,偏偏人還清醒着,不想站,也得站起来。摇摇晃晃,眼睛裡出现人物的重影,也必须撑着。
楚铁龙气得胸口明显起伏,肩膀也一起一落。盯着楚正哲,他用這辈子也沒用過高语调嗓音怒吼:“你到底给我要惹出多少麻烦来?不愿规行矩步在华威练功,去酒吧跳舞,收了林潇逸那四個人,要房子住,就给你们房子住。让你去读個书,打了高三的学生,在学校称王称霸還不满足,当真要把自己送到监狱裡,你才高兴?”
“我是您的儿子,您从哪裡出来的,我现在去哪裡,不是很符合逻辑?”楚正哲明知道不能這么說,偏偏意气所致,說了,脸上還露出讥讽的冷笑。
楚铁龙快气爆了。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来,熊熊燃烧着的眸子已经恢复铁一般生冷,嗓音也恢复了一贯的低沉。“楚正哲!”他叫儿子的全名,“假如真的要执拗到底,今天,我就结束所有的麻烦于此地!”說到這裡,他把楚正哲抓過来,手上亮出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抵在楚正哲太阳穴上。
对于死亡的敬畏总是会盖過一切的,楚正哲再怎么自诩坚强,年少的躯体再也抵不住,瑟瑟抖动起来。
然而,嘴巴上他就是不肯示弱,又是两注眼泪倾泻出来,他哭着喊:“你杀吧,你杀啊,杀了我,就再也沒有阻碍你像姓贺的尽忠的障碍。我也可以去天国找我妈妈。我不要你這個爸爸,我只要我妈妈、只要我妈妈!”
“砰!”枪声响了。不远处,一個花瓶被打得粉碎。
钢铁一样的汉子——楚铁龙,从未這样软弱,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丢了枪,双手捂脸。他的眼睛也湿了,因为,儿子的喊叫,字字句句扎中了他的心。被至亲抛弃,又对不起早逝的小柔,纵然称霸华东、统领天河那么多特工,那又有什么用?
他自幼在贫瘠、动乱中长大,和华应雄坐着铁壳船,在货舱裡漂洋過海到文锡的日子裡,得多会看那裡面强权者的眼色,才活得下来?就算在幸福裡,华应雄惹事,他也不会惹事。十一二岁上,他就能替华应雄收拾善后,同幸福裡裡面的头目、大佬应酬。挨打也是常事,可是,只要能够活下来,不太违背良心的事情,需要做,就得做。
小哲生下来,进血影堂算是被他连累。可是,肖威心裡存有忌惮,那還不是因为楚正哲乃是他的独生子。除了暗杀,谁又敢在他還活着的时候,明目张胆杀死小哲?聆风把他从绿监捞出来,后来又让他彻底离开北监,便协助他夺取了天河的控制权,那之后,小哲便是天河的少东。许多人都要尊称小哲一声“楚少爷”。在外头混,又有几個人不给楚少爷面子?
生存的环境太不一样,对世界的看法和对人生的理解都太不一样!
楚铁龙沒法让儿子明白自己,也沒法沟通儿子的种种观念。他打遍华东无敌手,对叛逆的儿子却束手无措。
贺聆风从外面冲进来,把楚铁龙从沙发上拉起来,压着声音說:“你保证過冷静处理這件事,为什么食言?”
“如果以后不管什么事他還是這样恣意妄为,我要這样的儿子有何用?”
“你既然做了父亲,那么,为人父母该面对孩子成长所出现的种种問題,你都应该坦然。”瞪了楚铁龙依言,转過身,换了一张温和的脸对楚正哲說:“小哲,今天你不适合住在這裡,要不,和我回家好不好?”
楚正哲最烦看见他,且最厌恶的就是他這副故作出来的虚情假意。贺聆风跟他讲话,他根本不回答,而且還露出嫌恶的表情,将脸撇在一边。
贺聆风拦住“腾”冒出火气的楚铁龙,依旧笑着:“你不說话,那我就当作你默认同意。”回头对吴英、老岳說:“将你们的少爷送上我的车。”
吴英、老岳早就看不下去,七拖八拽把楚正哲拖出去。把楚正哲重新塞进贺聆风的车,贺聆风也跟进来。麦佶瞧瞧楚正哲,又看看贺聆风,迟疑不决:“总裁,我們现在去哪裡?”
“我不要去雅筑!”楚正哲大喝。
贺聆风微怔,对麦佶說:“去你家吧。”司机老张开着迈巴赫62将总裁和楚少爷送到另外一個小区一栋高层面前。贺聆风带着楚正哲,麦佶在前面引路,他们一起乘电梯上11层,在1102门口,麦佶输入掌纹,大门开启。
贺聆风对麦佶說:“今天你休息一天,好好陪陪楚总的儿子。”
麦佶的家,是一套面积在95平方米上下的单身公寓,因为主人非常细心的缘故,到处都被收拾整理的井井有條,不管多么微小的角落,都细致无比一丝不乱。
楚正哲逃离了父亲的威慑,紧张感稍稍退去,游目四顾,拉了拉嘴角,表示這個环境尚且可以接受。
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会儿,麦佶端了杯牛奶過来。在拘留所的三天沒好吃沒好喝,天气冷,人杂环境也不好,也就沒法好好睡觉。楚正哲沒拒绝這杯牛奶。喝完牛奶,麦佶又递给他一個外卖的巨无霸汉堡。吃饱喝足,楚正哲歪在沙发上,不知不觉睡着。睡了整整一個白天,醒来时,太阳西坠,夜晚慢慢来临。
耳中听到煎炒烹炸的声音,食物熟了的香气阵阵传来。
模模糊糊的,還以为身在雅筑。但是,很快意识恢复到清晰,過去的事情潮水般涌回来:林潇逸等四人被掳走,自己被困新金域,尔后又拳打韩振,让韩振进了医院,而自己则被关进拘留所。
這儿是贺聆风那個助手的住处!
来到吃饭的地方,只见不大的餐桌上放满了食物:蛋炒饭、炸虾饼、咖哩肉丸子、炒菜薹、蔬菜沙拉卷,還有一碗碧绿清爽的三鲜汤。
“你醒啦?”
麦佶的笑容,让楚正哲感到温暖,绷紧了的弦也就松了。肚子饿得很,满桌的食物便充满诱惑。楚正哲撇撇嘴,坐下来,挖了一勺蛋炒饭吃,吃完了拍案大叫:“好好吃啊!”连续又挖了好多口,连连大嚼,咽下去,然后才来得及不太好意思:“你做的饭,真好吃。”
“是嗎?”麦佶笑着說:“那你就多吃点。”
风卷残云一般,把桌子上的食物扫荡了大半,放下筷子,楚正哲打了個饱嗝。麦佶把剩下的全部解决,收拾餐盘,洗干净,回头又麻利抹桌子,把地面收拾好。
所有事情都做完,两個人坐在客厅裡。电视裡放着新闻类节目,楚正哲看了几眼,转脸对麦佶說:“這些,都是练出来的吧?”
“嗯?”麦佶表示不懂他言下所指。
“为了巴结贺聆风,伺候他,练出這么好的手艺——我是說做饭,還有干家务活。”
麦佶笑了,直认不讳:“是啊!”
“我就說——”拖长的语调,表现出楚正哲内心极端不屑。
瞧着楚正哲扭回去那张充满讥讽的脸,麦佶笑容变冷了些。他沉默,片刻,对楚正哲說:“我是一個孤儿。”不管楚正哲有沒有兴趣,他都坚持往下說,“很小的时候,我就失去了爸爸妈妈,和叔叔在一起生活,但是叔叔家裡有小孩,他们欺负我,后来,我遇到了总裁,他看我日子過得十分不好,就和我叔叔谈,愿意出钱,請我叔叔同意,让我和他一起生活。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都是总裁做饭给我吃。像我今天做给你吃的,以前总裁自己照顾自己,還要再照顾我时,都做過。简单,好做,营养搭配也好。刚开始我還小,后来长大了,我也会打理生活。总裁的生活,需要我照顾他的时候,我就会像他照顾小时候的我一样,按照他的喜好,把他照顾好。”
“切——”被软钉子碰得,想要再嘲讽什么,最后還是讪讪。楚正哲转過脸去假装看电视,過了一会儿,才說:“你口才這么好,光做秘书多屈才。”
麦佶一本正经說:“我知道你不是在說我,而是对总裁有意见。但是,楚少爷,总裁人很好,你用這种态度针对他,我觉得不对。”
“那是‘你觉得’。”
“可是,为人不就应该多听听别人的意见嗎?”
“你有什么意见?”楚正哲面露不屑。
麦佶心裡有不服,藏了三天了,憋不住,全說出来:“就你這件事,总裁背地裡做了多少努力你知道嗎?光是在派出所门口等秦干警,他就等了整整一個下午。你被刑拘,他唯恐你在裡面吃苦,上下托关系,又拜托秦干警照顾你,跑多少门路,陪多少笑脸。就是去海顿之前,原本也是有一個重要会议,他也推了。家也不回,公司也不去,一個心思全放在你身上。”
“你、你……你在讲故事吧?”楚正哲很有触动,可是并不相信。
麦佶到底年轻,见說出来的话始终取不到真正的效果,一时有些发急:“楚少爷,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和总裁之间不默契的真正原因。你觉得总裁是個虚情假意的人,觉得他做一切都是惺惺作态,只是要笼络人心而已。可是我就是要告诉你,他不是!总裁年轻时候和我和你都一样,沒有钱也沒有势力,像我這样的人,生活的疾苦他比谁的明白,帮助我們时,他都十分真诚。在世坤大华夏区裡面,受過总裁恩德的人有很多,一個人能做那么多好事,帮助那么多人,你說全是靠虚伪,我,還有其他人,都绝不会相信!”
楚正哲听得一愣一愣,末了插嘴:“你在說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什么人间疾苦,你家总裁不是世坤三公子嗎,他怎么可能懂這些?”顿了顿,又說:“我知道他以前和我爸還有紫蓝叔都认识,但是,他是豪门贵族,我爸和紫蓝叔都是平民百姓,就算有点好,那也是施舍,同时需要更高倍的回报才可以的吧。”
晚上睡在床上,麦佶的话念咒一样又回荡在脑海裡——
“我小时候总裁照顾我,我长大了,我当然要照顾总裁。”
“总裁年轻时沒有钱也沒有势力,他了解我們的疾苦。”
“世坤大华夏区裡,像我一样,受過总裁恩德的人又许多。”
…………
楚正哲想着想着,睡意就沒了。很长一段時間裡,他都翻過来翻過去在床上烙大饼。
从小打大都固执的世界观有些动摇。
沒错,刚进派出所时,那個秦干警对自己恶言恶语,仿佛自己是魔鬼投胎,秦干警恨不得要把自己扼杀在沒有疯魔之前。但是后来,情况就变了。被关在拘留所的那三天,秦干警沒事就来看自己。碰到有人挑衅,秦干警還会帮忙呵斥。吃饭,他饭盒裡的菜也比别人多,有几次,饭底下還埋了荤菜——即便当时他并沒有胃口享用。
贺聆风這個人,自打他懂事,他就觉得這個人必定外表和内在一样丑恶。可是,十三岁那年他第一次正式看见,却发现贺聆风原来并不猥琐,也不难看。可是翩翩佳公子的表皮下埋藏一颗自私下作的心,這也不是不会。
只是,好像麦佶說得:对每個人他都那么虚伪,对每個人,他都那么下作,那這样的贺聆风,本质上讲,不等于疯了?
模模糊糊睡着,第二天一大早,在麦佶的呼唤声中,楚正哲睁开眼。
窗户外面黑漆漆的,楚正哲看看钟,“哎——”他大叫:“才六点多嘛!”
麦佶招呼他:“不早了,快起来。”把他拉起来,推进卫生间。楚正哲洗漱完毕出来,只见麦佶从厨房端出燕麦粥、三明治、煎鸡蛋和培根卷,最后招呼他:“快来吃。”
楚正哲诧异:“世坤七点钟就要上班?”
麦佶一笑:“世坤九点上班,但是,英华的早读课不是七点半就开始了嗎?”
“哇靠!”止不住爆了句粗口,楚正哲咬了一大口三明治,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道:“别跟我提那地方啦。”算算日子,都已经過去四天,就算沒有暴力伤人,英华只怕都要把他這种不把校级校规放在眼裡的学生开除。
他有這個担心,麦佶听了只是微微一笑。
7点,老张开着车子准时在下面等候。
麦佶接到老张的电话之后,就招呼楚正哲下楼。来到楼下,贺聆风已经从车子裡出来,并走過来为楚正哲将车门打开。他脸上的笑容那么亲切,以至于楚正哲不仅不讨厌,反而有些受宠若惊。
贺聆风笑眯眯說:“早!”
楚正哲含含糊糊飞快說:“還好啦。”低头钻进车子。贺聆风从另一边坐进来,然后将一個书包放在楚正哲手上。
“這個——”楚正哲诧异极了。
书包是真的书包,裡面该有的书一本也不少。
楚正哲掂掂這一切,面露苦笑道:“我都說不用了,就算你们为我准备得再齐全,也只是徒劳而已。”
“韩振那边的工作我已经做到百分之八十,這個概率基本可以让我认定,他的监护人不会在找你的麻烦。至于英华那边,”說到這裡,贺聆风神秘一笑:“那儿到底接不接受你,且拭目以待。”
楚正哲看着他,两只眼睛一眨不眨。
“怎么了?”贺聆风好奇问。
“我……”楚正哲只說出一個字,嗓子哪儿便已经哽住。一种很奇妙的体验正在扩展。他心裡面很熨贴,但是眼睛反而痒起来。他伸手去揉,揉了两下,反而真揉出眼泪来。
贺聆风又笑了:“大清早的,這又是怎么啦?”
楚正哲哭得更凶。過了会儿,他吸吸鼻子,停住哭泣:“我爸要是能像你這样——這样和我說话,就好了。”
“想爸爸?”
楚正哲哭泣的表情一顿,倏地扭头。
贺聆风面容慈祥:“他是你爸爸,你是他儿子,你想他,這很正常”
“可是……”楚正哲很想表达什么,只是,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贺聆风知道他的心事,笑了一声,說:“给你讲一個故事:很多年前,有一個沒有母亲、又被父亲抛弃了的孩子,被很多人欺负,又险些遭人暗杀,之后,在一個很大的庄子裡他认识了一個朋友。這個朋友只大他三岁,可是成熟,勇敢,不仅屡屡把這個孩子从非常危险的地方救出来,后来還承担起照顾這個孩子這样一個沉重的负担。为了這個孩子,他甚至甘愿被一個叫‘金志长’的东阳隐者用无影刀划三百多刀。”
“为什么?”楚正哲大吃一惊。
“因为要确保那個孩子的生活不受更多干擾啊。”贺聆风眼睛亮亮的。
“那,那個三百多刀?”
“差不多片羊肉就這么细吧。”
“那,那個‘他’,岂不是一個大傻瓜?”
贺聆风笑了:“谁都会這么觉得,因为不是谁都会那么做。”
楚正哲很是痛惜:“你說的這個人,不会就是我爸爸吧?”
贺聆风轻轻一笑。
“我知道,你說的‘這個孩子’,就是你自己?”楚正哲的眉头又皱成一個疙瘩。
“沒错。”贺聆风大方承认,尔后唏嘘:“所以,不管多少人认定‘打遍华东无敌手’的楚铁龙很威风,在我心裡,‘楚铁龙’這三個字,永远都是我最温暖又最安全的归宿。因为,沒有楚铁龙,十三岁那年,我就不存在了。”
“你和他,关系這么久哦……”听完方才這番话的楚正哲心裡很大一個谜团,這才依稀有了解释。
为什么世坤的三公子会和自己的爸爸关系那么紧?
为什么贺聆风遭难,自己的爸爸义无反顾要去救他?
为什么贺聆风千方百计要把爸爸从监狱裡捞出来?
为什么天河那么大一個产业,贺聆风愿意全部送给爸爸?
一直以来他所以为的“贺聆风和楚铁龙之间勾连”,真实的答案原来并非那么回事。
难怪紫蓝叔常常劝自己不要和世坤的和总裁为敌。
遥想当年,在为贺聆风付出那样多的前提下,换作他,也会跟随当时的贺聆风去绿达,只要本事够得上,后面的事情也会发生,随后那些事情同样被书写下去。
如果自己有了一個儿子,那個儿子自然也要恨死自己。
易地而处之后,楚正哲的心,突然为幻想中的那個自己涌起一阵深深的悲哀。
他悄悄抹了几下眼睛,低声道:“是我错了,我不该那么去想我爸爸。”
“是啊,”贺聆风目光闪烁,语调动情:“在這世界上,再不会有比你爸爸更重情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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