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离开三
冯嬷嬷的忠心自不必多說,但就是太過耿直,有些话,說了她也未必懂。
她不想做一株菟丝花,沒有男人就不能存活。她只是想好好過自己的日子而已。這個观点对于在侯府长大的丫鬟们来說可能只是有点新奇,对于冯嬷嬷来說,可能就是惊世骇俗了,以她這么多年的经历来看,這简直是天方夜谭,休想能說服她!
沈陌言思忖了半晌,才低声說道:“我父亲,哥哥,嫂嫂是怎样的性子,嬷嬷您难道還不知道?不過是出了這事,我怕呆在燕京被人指指点点的,這才想要避开一段時間……您是晓得的,我不大喜歡那些闲言碎语……与其让這件事愈演愈烈,倒不如就這样搁置,等到时日過去,大家有了新的谈资,很快就会忘却的。”
未进门就死了未婚夫,燕京城现在传成什么样子,不言而喻。冯嬷嬷在来的路上已经听见了一些风言风语,有說上官家沒有福气的,有說沈二小姐八字太硬,克死夫君的,总而言之,說什么的都有。虽然沈家不是好欺负的,可流言就像疯长的野草,无论如何也压制不住,难道還能把人嘴堵住不成?
冯嬷嬷觉得自家小姐說的很在理,心裡更添了几分怜惜,连连点头,“小姐說的是,您去哪裡,我們做下人的,跟着就是了!”說着,立刻下去梳洗了一番,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又麻溜的跟着丫鬟们,一起去收拾衣裳了。沈陌言见她消瘦不少,想必路上吃了不少苦头,本欲阻拦,但想到她一向闲不住,索性就不說话了。
顾氏来时,屋子裡正忙得热火朝天,冯嬷嬷回来的事,她显然已经听說了,所以再见到冯嬷嬷,她丝毫沒有露出诧异之色,立刻就吩咐画眉拿出了一对赤金手镯,說是赏给冯嬷嬷的。
冯嬷嬷觉得自己为沈家效命是应该的,這么多年对于沈家的赏赐,除非无法推脱,否则是绝对不会收的,這次毫不例外的也要推辞。還是顾氏亲自塞到了她手中,“我知道嬷嬷一向刚直,可這世上,从来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难为你千裡迢迢赶回来服侍我們二小姐,這对镯子,只当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你就收下吧。”
顾氏都开了口,冯嬷嬷知道再推辞下去,只会让顾氏下不来台,是以从善如流的收下了,磕了個头,算是谢過了赏赐。顾氏這才有了笑容,由丫鬟带着,开始看沈陌言的箱笼,见那些略微鲜艳些颜色的衣裳都被收了起来,眼中顿时一黯,叹了句:“你這孩子!”就說不出话了。
沈陌言只是笑,還拉着顾氏去看她种的花,“嫂嫂,我走了以后,你可得派人给我的花浇浇水。”一派天真的模样。顾氏拍了拍她的手,掩去眼裡的泪光,连声应道:“你放心,你的花,我定会叫人好好看着的!”
月上柳梢头,院子裡的海棠依旧怒放,倾泻的月光就好像碎银子,在四季海棠叶子上流淌。沈陌言深深吸了口气,觉得空气裡都是淡淡的甜香,出了会神,才送着顾氏出了院子。回眸一看,却见门前那株桂花树轻摇着叶子,一粒一粒的桂花如同小珍珠点缀在其中,若隐若现。
忽然之间,沈陌言有些舍不得。
她還记得从前会派人摇了桂花,装在竹篓裡,等到阳光正好的时候,就将它们晒在回廊上,然后做成枕芯。這样晚上睡觉的时候,满屋子都是淡淡的桂花香,惹得第二天沈亦拉着她不住的问,是不是在簪子裡藏了桂花。若是有多余的桂花,冯嬷嬷還会做成桂花糖,和外面卖的比起来,总有一股特别的味道,若不是怕牙疼,她還真舍不得放手。
曾经,她的快乐多么单纯啊。
如今,她就要离开了。离开這座她住了十四年的院子,离开這些花,這些草,這些人。
沈陌言忽然觉得眼裡涩涩的。
秋天的晚上,风拂過,已带着三分凉意。沈陌言只穿了件天青色的小衫,外面罩着一件浅色的比甲,难免觉得有些寒意,不自觉的,就抱紧了双臂。碧落见了,连忙寻了件披风替她披上,也跟着她看向桂花树,忽然笑道:“小姐莫不是想吃桂花糖了吧?”
离别的伤感被這句话冲散的无影无踪,沈陌言莞尔一笑,冲着屋子裡正叠衣裳的冯嬷嬷嚷道:“嬷嬷,我要吃你做的桂花糖!”就让她在沈家,在這座燕京城,最后肆意妄为一次吧。冯嬷嬷立刻高兴了起来,“好好好,我明天就去做!”手下更利索了些,恨不得時間一下子過渡到明天才好。
顾氏回到屋子,不免就同沈慕感叹了几句:“……从来都是顺风顺水的,又得长辈喜歡,谁知道偏偏在這婚姻大事上碰了這样大的钉子!我們自然知道陌言是明珠暗投,可外面的人看起来,难免就带了几分偏见,只怕以后這路不好走……”就算娘家再强势,能够庇护她一辈子,可孤零零一個人,总是缺憾。
沈慕也很神伤,摇摇头叹息:“母亲当时也决定的太過匆忙了……后来上官浩然也不太合父亲的心意,若不是退亲于二妹名声不好,又念着這是母亲的遗愿,当初我們就退亲了。上官家人丁单薄,本来想着多给些嫁妆,有我們做哥哥的看着,她的日子应该很好過才是,谁知道……上官浩然也太不像话了,堂堂大家少爷居然去摘菱角……当时我們不過是一时犹豫,居然害了她一辈子!”
夫妻二人正說着话的时候,沈明朗心裡也记着這事,父亲多半疼爱幺女,沈陌言又生得最像沈夫人,一向最得沈明朗的喜歡,可真真是捧在手心裡长大的。一想到她要出门远行,他就心裡堵得慌,可燕京城流言纷纷,沈陌言即便不出门,早晚也会听到的,离开也许是最好的選擇。
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直到更鼓声响起,他烦躁的坐了起来,撩开青纱帐子,取下墙上的长剑就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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