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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作者:北陶
钟淙還是走了。临走那天早晨,纪行之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看得白璧一阵心头火起,直觉纪行之嘴裡也說不出什么好话,不由地忿忿道:“你也觉得我做得不对?”

  “什么时候我都是站在你這一边的,”纪行之驾轻就熟,一眼就看出她的火气。一边慢慢悠悠地把行李放好,一边拿了個包子咬了两口,又看了她一眼,才别开眼轻声叹了口气,道:“我是怕你后悔。”

  真等到老了還孤零零的一個人,我看了难受。

  他后面的话沒說出来,白璧已经从他的神色中看出来了。不由地轻哧了一声,道:“叫你声老妈子你還真成老妈子啦?什么时候连這点事你都要管……”

  纪行之拍了拍她的肩,沒說话。

  “你把他送到了之后,别跟钟泽废话,尽快回来。”白璧不放心地叮嘱道:“祁阳侯府的立场现在大家沒說,可都看出来了。我們不過是想把江湖从朝堂中抽出来,别還沒抽出来呢,就陷得更深了。”

  “你觉得若是祁阳侯真有本事,最后真能成了事,不好?”

  白璧叹了口气:“那得看和谁比。和腐朽不堪一脚就能踹散了的皇室相比,常年远居西北的祁阳侯府已经算得上很好了。最起码,還沒有卖女求荣的打算,”白璧对靖江王和淮山王真是半点好感都沒有,不管究竟水沉烟是他们哪一府裡的,端看這两家半斤八两的做派,也沒多大区别了。“這一路应该也不会太危险,我已经联系了祁阳侯府,房勇很快就能赶過去和你们会合。”

  纪行之看着她:“你要去做什么?”

  白璧低着头,叹了口气,道:“我先去药王谷,看看傅川。傅肖……”她叹了口气,简直是不提也罢,傅肖固然人品端方,自持自重,可是明知道他有這样的心思,白璧和他也很难說得上再有什么了。要不是纪行之性格太過温厚端方,她宁愿去送钟淙回西北,也不愿意和傅肖再走一路。“傅肖和傅辞也亲眼看到了千机山庄的惨状,总不至于再拦我。”

  纪行之看着她恹恹的,一脸郁闷,非常厚道地沒有嘲笑她。看着钟淙也收拾好了,挽着個包袱走出来,推了她一把:“說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都這個时候了,人也要走了,你磨磨蹭蹭地想什么呢?”

  說了解,這世上恐怕再也沒有比纪行之更了解白璧的人了。白璧虽沒有說出口,但纪行之已猜出她的心思。但這個时候,這样的心思,确实不合时宜。

  别說,别想。等一切尘埃落定,自有相见的缘分。

  纪行之和钟淙前脚离开,后脚白璧就随药王谷四人一起向西南行去。傅肖這样的人,纵使心中千万种心思,到嘴上、到行上,却永远不会有半点逾距之处。這些日子,白璧眼见地处处躲着他,纵使傅娉都能看出来,猜到许是那日醉酒之下言辞中有些不妥,但這话却不知该从何說起。连道歉都不必,只要沉默,将這段情事彻底搁下,再也不要提起,方是此时最好的行动。

  傅娉愧疚得很,几乎有些不敢看她二师兄。平日裡就是冷冰冰板着脸沒半点人气,好不容易這些日在在静安镇,虽然风波不断,总有些波折,但脸上却慢慢见出点笑意来。等她口无遮拦什么都說過之后,一切又重新回去了。

  傅娉看着她二师兄默不作声地看着地圖,慢慢凑過去,声道:“二师兄?”

  傅肖抬头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站着干嘛?坐下說。”

  坐下了,又不知道该怎么說了。傅肖和她几乎是从一起长大的,只看着她犹犹豫豫的脸色,便知她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了。微微叹了口气,放下地圖,道:“你若闲来无事,便去后面看看罗吉玮。這几日大家都忙,也沒人看着他,這孩子整日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少拿那种眼光看我,就跟我中了什么奇毒马上就要死了似的,等着我留遗言么?”

  瞧瞧這话說得,活脱脱就是白璧的调调。傅娉嘴角抽了抽,看着傅肖脸上明明白白的“我不想說”,终于還是叹了口气,嘟了嘟嘴,转身走了。

  再過一日,他们便要经過衡山。到时候罗吉玮就算是到家了,他们這一队老弱病残的也终于要少了一個了。傅肖倒了杯茶抿了一口,心道:后面還有更麻烦的呢,霍东雷和霍寻玉两個人,各個都是麻烦精。纪行之尚且不在,白璧這一路万一被傅娉刺激到,一怒之下做点什么事,只怕是连個拉架的人都沒有——

  他对傅娉避而不谈,也是想着趁现在傅娉還满心惭愧,沒心思去找白璧的麻烦,能熬過一日算一日……

  只是前面這個山坳,委实不好過。

  這种深林密布的地方,若有人有心,在裡面藏点埋伏什么的,到时候真能把他们打個措手不及手忙脚乱。眼下白璧前去探路,但傅肖還是觉得有些不安……

  就好像阴谋即将发生,而他尚且不知這阴谋是什么。傅肖内心隐隐的惶惑感,总觉得白璧不再,始终无法安心……

  前路尚且不知是否安全,几人一直在酒店裡等着白璧归来。這一等,一直等到了傍晚。白璧面色苍白,一身血腥味隔着老远就传了過来,众人都是一惊。

  白璧的本事,他们是知道的。能把白璧伤成這样,那敌人该有多大的本事?

  白璧摆了摆手,自己扶着桌子坐下来,被傅肖一把按住扶脉。白璧左手端了杯茶喝了,才吐了口气:“慌什么?我身上的血又不都是我的……”

  傅肖头也不抬地唤道:“傅娉——”

  总是傅娉已嫁给傅辞为妻,她也還是大家的师妹,使唤起来還是像时候一般,傅肖翻了翻药箱,掏出两瓶药递给傅娉:“你给白姑娘包扎一下。”

  白璧笑了笑,起身跟着傅娉进了裡屋。傅娉从在药王谷长大,纵使对武学更感兴趣一些,耳濡目染之下,医术也還過得去。轻手轻脚的,很快就包扎好了。

  包扎完了之后,傅娉收拾了金疮药,正要推门出去,白璧轻轻抓住她的手臂,做了個噤声的手势。傅娉不明所以,顿住脚步,就听白璧轻声道:“我刚刚,看见荀谈了。”

  傅娉顿时僵在当场。只听白璧继续道:“我不是傅肖,我不瞒你。荀谈要么是所求甚大,要么是被人控制。以水沉烟的品性,她若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定会以荀谈来要挟你。”

  傅肖是将傅娉作师妹看的,傅辞是将傅娉作师妹或者是妻子看的。他们爱护她,荀谈来来往往所行之事,傅娉只怕都未必全知道。但眼下,除了她和现在還有些神思不属的霍寻玉外,从武功上,也就傅娉還能凑合着上了。

  這個时候傅娉万一掉了链子或者犹豫了,她自己走是沒关系,但這一队人,到时候什么下场,可直接与傅娉有关系的。而且,白璧冷笑,這荀谈可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干出来的事一件比一件叫她想先一巴掌抽死他。

  傅娉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牵起了一线讥讽的笑意,轻声道:“自我懂事起,师父和师兄们就不知为他收拾過多少烂摊子了。若不是走投无路,他何时能想起来過他還有一個被他丢在药王谷的女儿?”傅娉冷笑地抽了口气,看了眼门外,又轻声道:“前面山林很危险?”

  白璧說身上的血不都是她的,可她自己受的伤也不少。尤其是身后那一道极长的伤口,从左肩几乎直劈到右肋下。這样的伤口,几乎是明目张胆在背后的袭击了。若不是前方实在腾不出手,只要稍微侧一下,便能避开這道毫无机巧的招式——白璧却沒能避开。

  究竟是什么样的对手,能将白璧逼至如此境地?

  “无论何时,都明日再說吧,”白璧轻轻笑了笑,“我实在累了,大家今夜都警醒一下,傅肖和傅辞轮换,你和霍寻玉轮换。”白璧一点都沒客气,“你们俩年纪一点,多听傅肖的安排。别自以为是。”

  她话說到后头,声音已经渐渐轻下去了,若非傅娉凑得近,几乎都听不清。她和白璧一向是互相看不上的,若平日裡白璧摆出這副长辈的样子,训斥她“别自以为是”,她定不会服气。但此时,看着已经昏睡過去的白璧,傅娉什么话都說不出来。顿了半晌,慢慢给她把被子掖好,這才出去传了白璧的话。

  傅肖听后,“嗯”了一声,表示听见了。又问道:“白姑娘睡了嗎?”

  傅娉点了点头,這会见着傅肖和傅辞,才后知后觉地有些害怕。傅娉轻声道:“白璧身后,从左肩到右肩下,一道刀伤划下来。”她舔了舔嘴唇,以傅肖和傅辞千回百转的心思,顿时就明白了傅娉的意思。傅肖皱了皱眉:“若是一人,在当今武林,能将她逼至如此境界的——只怕不多了。”

  “那就不是一個人,”傅辞也在拧着眉慢慢思索着:“她身后的這一道伤,出手之人武功定不会太高,這一刀平平无奇,毫无花样。要么是初学武的人,要么是平日不以刀为武器的人。”

  傅娉浑身一颤,傅辞立刻注意到了她的异样,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娉,怎么了?”

  “刚刚白璧和我說,她看见荀谈了,”傅娉瞪大眼睛:“是他嗎?”

  荀谈平日裡的武器是他的铁拐,自然是不擅使刀的。而且荀谈武功平平,确实有可能。

  傅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安抚道:“娉,荀谈是荀谈,伤了白姑娘的也并不是你。白姑娘刚刚嘱咐你晚上也要警醒着些——可见白姑娘对你,是沒有迁怒的。”

  原本霍寻玉只是坐在一旁,抱着剑默不作声。见傅娉垂着头,整個人懊恼愧疚的模样——霍寻玉叹了口气,道:“我守整夜吧。你一個女人——”

  他话音未落,就被傅娉狠狠瞪了一眼。傅娉平生最厌恶的莫過于“你不過是個女子”等這样的话,闻言,精神微微提了上来,怒道:“本姑娘還用不着你来置喙,一人一半,谁稀罕你?”

  霍寻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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