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宋安铃点了点头。想了想,道:“你把钟淙送回去是对的。”
祁阳侯的野心他们心知肚明。他的手已经伸出来了,他们若当作眼瞎沒看到,那自然有眼神好使的人来看到。
宋安铃咕咕笑了两声,道:“祁阳侯就是只狐狸精,怎么他嫡亲的弟弟就這么天真呢?”
“老祁阳侯去世得太突然,钟溶和钟淙年纪,什么都不知道就算了。他自己那时候年纪也不大,能从群狼之中牢牢把住西北大军……也算是自己搏出来的,自己的本事也练出来了。”白璧轻轻叹了口气,看着不远处的高山连绵,天堑巍峨,低声道:“我們如今和他的境况也差不多了。无论谁家最后坐上了那個位子,大约都是想将无法探知深浅的武林一除为快的罢。群狼环伺,我們能出去么?”
“也未必,”宋安铃想得比她乐观些,“江湖本来就是零零散散的,尤其是乱世,谁占一個山头就可以自立为王了。又不像是朝廷,還得分出個一品二品三品四品的,就算是真的要除,却也是除不尽的,只是更散了罢。時間长了,慢慢地,一個两個的山头又回来了。”
话虽如此,但是眼下,谁也等不了未知的几十年后還能不能重新整起来了,此时性命都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的人们,谁又会天真地期待几十年后?
白璧不能,宋安铃也不能。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和朝廷博弈。不争,只能任人屠杀;争了,或许還有一线活下来的机会。
白璧笑了笑。宋安铃也就笑了,放开這個话题,指了指高高地衡山,问道:“你是怎么個意思?让我上看看看埋伏的人還有多少?看看卫袭走了沒?”
“我和你一起上去,再加上傅肖,”白璧皱着眉,有些犹豫道:“霍寻玉和傅娉,再加上霍东雷和傅辞,应该還能放得下心。”
“你干嘛把行之送给钟淙?祁阳侯府的侍卫都去造反了沒空管他们三公子了么?”宋安铃更生气,“要是行之在這裡,哪還有這么多麻烦事?”
白璧:“行之不得去见见祁阳侯么?好歹美言两句,看我們给他看孩子看得多好……”
宋安铃突然挑了挑眉,打断她,问道:“你是不是還挺喜歡钟淙那样的?”
看起来就好脾气的、沒那么多鬼心眼的、還喜歡她的。宋安铃打量着她的神色,就是不知道白璧是一点都不喜歡呢,還是有那么一点喜歡的啊?
“啊,”白璧想了想,点了点头道:“大约是有的吧。”
她早就過了把情情爱爱看得有多重要的年纪了,本身就是個冷心冷情的人,纵使看着钟淙有那么点喜歡,也沒有他看得重。
宋安铃都忍不住在心裡为钟三公子掬一把同情泪。
白璧性子虽桀骜,却疏阔朗然,做朋友是很好的,但是做妻子還真不咋样。
這次是白璧主动岔开了话题,道:“你休息一日,明天我們就出发,在山脚休息一夜,后天我們再上山。你也沒见過卫袭,說不定還正好能见见他。”
她现在“卫袭”這個名字已经叫得很顺口了。
宋安铃斜睨了她一眼,哼道:“我武功還不如你呢,你在他手下都吃了亏,還指使着我上?”
“单打独斗我虽然不一定能赢,但是也不至于吃亏,”白璧不忿地反驳,“是因为他们一群人背后偷袭,我這才落了下风。”
“那你腿挺快,還能跑得出来,”宋安铃咯咯笑得不怀好意,道:“听說你现在還是越家刀的弟子了,我也正想见识见识呢。還有霍东霖传给你的九宫格,你怎么运气恁好?”宋安铃皱着眉,道:“還有毓泽年纪的,已经跟他爹一個模样了,天分也就是普普通通,和你沒法比。”
“天分好有什么好的?”白璧撇了撇嘴,道:“你看看霍东雷和霍寻玉,這可都是天分好的,看现在這惨样。”
宋安铃:“……”
为什么一件好事在白璧這裡,就硬生生地能被她說成是一件坏事呢?
這也算是本事了吧?
原本就是商量好的,宋安铃、白璧、傅肖上山,其他人留在松阳府。临走时,白璧看着霍寻玉,难得严肃道:“若這是调虎离山计,你自己心裡得知道,你为什么要留在這裡,而不是跟着我們一起上山。”
霍寻玉点了点头。白璧看着他,心裡多多少少总有那么点不放心,怕他哪根神经搭错了再犯蠢病,又多添了一句:“听傅辞的话,别犯蠢。”
霍东雷坐在一旁听见了,先笑了,被他儿子大逆不道地瞪了一眼,霍寻玉闷声道:“我知道了,傅辞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不让做的事我不做。”
說真的,犯蠢這件事有时候并不是一個人自己想不做就不做的。白璧也知道,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离开了千机山庄這些日子,霍寻玉眼见地瘦了下去,原本神采奕奕的眸子落了灰,让人看着心裡怪难受的。霍东雷就說道:“白姑娘你放心吧,我們這么多人,不碍事的。”
白璧点了点头。宋安铃凑過来看了一眼,說道:“傅辞你也别犯傻啊,打不過的时候该使点那啥就使点那啥,别绷着名门正派正人君子的脸面,到头来命都沒了,谁管你君子還是人啊?你们药王谷出来的人,救了那么多人,下点药啊毒的,积了那么多德,留着下辈子用嗎?”
听听,這可是常山的下一代接班人說出来的话。
虽然白璧自己也很想說這句话,药王谷亦医亦毒,但是多年来行走江湖,治病救人沒落下,但是毒却是沒听說過的。到了后来,大家還以为药王谷只会医,不会毒呢。
白璧看了眼傅肖。
如果在山上遇到了什么事,傅肖也别客气了吧?
宋安铃双手抱着长剑,看着眼前的高山巍峨,突然轻声道:“我第一次来衡山的时候,那年武林大会就在衡山。其实那时候衡山已经慢慢要沒落了,但威风犹在。我求着我爹带我出来见见世面,第一次就是在衡山,见到了那么多人。”
她幼年时就跟着宋衡走南闯北,见過天下多少奇丽风光,见過多少人间苦难,拜访過无数名门,见過最善良正直的人,也见過最邪恶阴毒的人。而此时想起时,才恍然发现,這一切的,其实是衡山啊。
“那时候陆掌门也不大的,”宋安铃收了笑,走在前面,白璧留在最后殿后。他们一边走,一边就听宋安铃继续讲衡山的往事,和陆华焉掌门的轶事,“他也就是個半大少年。我爹和当时老掌门寒暄谈事情的时候,他就带我去吃糖。可是竟然只有姜糖,我又不爱吃,他愁了半天,最后偷偷摸摸地从荷包裡掏出来一块牛乳糖给我,那一脸不舍得哟……”
想来老掌门对幼子是管得很严厉的,說不定每日的糖都是有份例的,陆华焉委屈巴巴地把牛乳糖递给她,就被她一口吞了。
“陆掌门是老掌门的幼子?”
“是啊,”宋安铃停下来歇了口气,继续道:“不過老掌门的长子很早就夭折了,陆掌门一直是被当成长子一样教养长大的。我爹以前還說衡山教子严厉,再看看我,”宋衡可是端方正直的性子,能养出宋安铃這样的女儿,确实得好好奇怪一番,宋安铃哈哈大笑,毫不在意道:“我爹觉得他和老掌门性子也差不多啊,怎么我就和陆华焉差這么大?”
“陆掌门是個什么样的人?”
“和行之差不多的性子,老实厚道,脾气又好,讲义气,有情义。”宋安铃毫不犹豫道:“還有越家庄的大师兄,他们都差不离的人。”
越俞和的去世,对她们来說,都是值得怀念的故人。
“陆华焉那個老实性子啊,”宋安铃摇了摇头,“能教出罗吉玮這样的孩子不奇怪。他還不是掌门的时候,在衡山的人缘就很好的,大家都喜歡。对了,”宋安铃突然想起来,问道:“傅肖,陆华焉去過药王谷是吧?”
“陆掌门和大师兄有些交情,”傅肖点了点头,“陆掌门年纪虽轻,但执掌衡山,這么多年,也沒出什么纰漏。而且衡山一派的名声向来都是很好的。”
“安铃,”白璧突然轻声道:“有声音。”
宋安铃“嗯”了一声,长剑竖在身前,轻轻笑了笑。下一刻,前面突然出现了一道攀长的软鞭,从路中间,席卷而過。
同样会用软鞭的,這软鞭使得可比傅娉厉害多了。這力道、气势,甚至是角度,都可见此人功力不俗。
白璧单手执刀,和傅肖退后两步,给他们留出空间来。
来人竟是一個男人,看面容竟显得意外的年轻。白璧轻声道:“這天下,果真是卧虎藏龙啊。”
這半年多,白璧自诩也是见過了不少惊艳的年轻人的,无论是霍寻玉,還是薛寒等,都是很不错的了,沒想到這個年轻人,這一手软鞭,老辣霸道,即使对上经验老到功力精深的宋安铃,一时半刻竟還能扛得下来,不落下风。
“许是西阳关的人?”傅肖亦是蹙眉:“水沉烟手下的五行帮裡還有多少底子?”
“不是水沉烟的人,”白璧果断道:“水沉烟的人虽然武功不错,但来路颇杂,且武功走的也并不是這個路子。更像是西边来的。”
祁阳侯府的手伸得這么长了嗎?
上次来的时候,偷袭她的是卫袭和荀谈等人,是水沉烟的人。但此时這個年轻人,白璧并不觉得是水沉烟的人。
连卫袭都放出来了,五行帮的云众中還有多少好手?
天底下,可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学得文武艺,报与帝王家。”很多人一身武艺,许会投到他们自己看重的麾下,挣一份从龙之功;许是会被三顾茅庐礼贤下士,甘愿士为知己者死。但更有一些人,他们习惯了自在洒脱,宁愿漂泊江湖,也不愿披上一身不合身的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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