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尔食尔禄
野牛寨的某处。
已经重新披上黑甲的公孙辛夷,彻底恢复了原先的冰冷模样。
看着远处被一众将士簇拥的韩绍,听着那毫无败军气象的豪迈笑声。
公孙辛夷隐于面甲下的眉头微微蹙起。
這等拉拢、操弄人心的手段。
直到现在公孙辛夷還是有些无法相信,這等心术竟然会存在于一個区区军中小卒的身上。
与之相比,那些她曾经见過的那些所谓的世家天骄,简直不堪入目。
撇开家世、以及几乎不限量的各种资粮,他们连给這個小卒提鞋的资格都沒有。
想到那些平日裡眼高于顶、不可一世的世家子,如今不是未来将星,就是一方名士。
要么就是宗门不世出的英杰……
公孙辛夷面露鄙夷,心中只感觉分外好笑。
“唯!”
“卑职谨遵司马军令!”
有如山呼海啸的领命声中,数百道黑甲身影单膝跪地。
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一人站在所有人的中心。
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同为武人的公孙辛夷目光直视对方,心中有些不服。
看着对方那张白皙俊俏的侧脸,公孙辛夷心中不屑,却看得有几分出神。
恍惚间,她忽然有些好奇那名为婉娘的女子,到底是何般模样?
是美,是丑?
到底能不能配得上這厮?
定是比不上我吧,要不然這厮也不会见异思迁,对我……
公孙辛夷悚然一惊,顿时惊醒過来。
随后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這转瞬之间,胡乱生出這么多奇怪的念头!
该死!
公孙辛夷暗自咒骂一声。
也不知道是在骂自己,還是在骂那乱人心思的魔障!
公孙辛夷目光冷冷地瞪了远处一眼。
而远处的那厮,仿佛心有所感一般,转而便望向了自己這边。
恰巧這时,雪后初晴的第一缕清晨阳光洒下。
长身而立的那厮,整個人都仿佛在发光一般。
公孙辛夷一眼扫過,天门境大宗师的强大目力让她将那张足以撑起一栋红楼牌面的俊俏面容,尽收眼底。
也就是這一眼,让這位公孙氏的大娘子甚至忘了自己有面甲遮面。
身形一闪,便狼狈而逃。
魔障!
……
对于先前公孙辛夷一闪而逝的身影,韩绍有些疑惑,却也沒有心思多想。
沒有任何军旅经验的他,从来沒想到拔营行军是件這么麻烦的事。
兵器、甲胄、马匹、粮秣……
样样都要操心。
要不是這一切都有李靖四人帮忙操持,韩绍怕是会有如沒头苍蝇一样,连头绪都摸不到。
‘难怪另一個世界,有人在给赵括洗白的时候,說他能把四十万赵军全乎地带出去打仗,已经无愧一方统帅了……’
韩绍心中感慨着。
一面让将士们将从寨中收刮的粮草、肉食堆在自己面前。
随后在将士们的目瞪口呆中,直接收入了系统【包裹】中。
看着【包裹】中那一格格井然有序的物资,韩绍笑了。
真他妈的战略神器!
要知道历来古代军队之中,最让将帅头疼的便是粮秣辎重的运输。
但凡一场大仗打下来,不动用数万乃至数十万的民夫,這仗压根就沒法打。
对阵草原游牧时,更是如此。
漫长的补给线,足以将一個庞大的帝国,生生拖垮。
不過這方世界到底是‘玄’了点,早年间诸子百家,百花齐放。
其中当年号称‘非儒即墨’的墨家,便整出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储物锦囊,便是其中一個。
只可惜這东西贵得很,偏偏空间也是有限得很。
個人用,肯定是绰绰有余。
可要是供大军使用,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這也是韩绍从公孙辛夷那儿打听来的。
为此韩绍還莫名其妙挨了一顿白眼,搞得韩绍恼火不已。
“司马!這……這……”
看着李靖涨红着脸,指着眼前的空地,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韩绍只淡淡应了一句。
“军中机密,不要外传。”
便将李靖等人打发了。
其实說到底有些东西他也沒想隐瞒,一来時間久了,肯定瞒不住。
二来還是那句老话,生死当前,一切都要靠边站。
死了,万事皆休!
活着,才有机会计较這些。
“都准备好了?”
听到韩绍這话,李靖四人抱拳应声。
“回司马!将士们枕戈待旦,只等司马开拔!”
韩绍微微颔首,转而看向一旁的公孙辛夷。
“大娘子那边呢?”
公孙辛夷面甲覆面,看了韩绍一阵,想了想還是道。
“你确信……要带她们走?”
公孙辛夷话中的‘她们’,正是那些被掳来草原的雍人女子。
韩绍闻言,沉默了一阵。
“尔食尔禄,民脂民膏……”
韩绍的声音在众人面前幽幽响起,目光渐渐坚定起来。
“镇辽军既然食了這份百姓供奉的俸禄,就不能愧对這份俸禄!”
数百残军‘战略转移’,還要带上百十累赘。
這般决定,不可谓不愚蠢。
可眼下抛下這些苦命的女子,就是让她们去死!
甚至下场比死,還要凄惨!
韩绍做不到……
在另一方世界他只是個普通人,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保护。
可在這方世界,既然披上了這层甲,就该换他护佑别人了。
公孙辛夷完全不理解韩绍的想法。
所以在抛下一句‘妇人之仁’之后,便直接扭头离去。
韩绍知道這女人天生一副刀子嘴,于是沒有理她,目光带着几分恳求看向一旁的李靖等人。
他不求這些人能够理解自己這番堪称愚蠢的自作主张。
只求他们不要拒绝。
而听到韩绍這话的李靖四人,神色微微一怔。
老实說他们身为武人,当兵吃粮,却从来沒想過這份‘粮’是从哪儿来的。
潜意识裡只觉得這‘粮’是远在镐京高居明堂的天子给的。
又或是纵横辽东、乃至整個幽州的大将军给的?
可现在韩绍這短短八個字,却直透他们心底。
‘尔食尔禄,民脂民膏!’
李靖等人一阵失神。
等了片刻之后,李靖上前一步抱拳躬身,神色复杂。
“李靖从军二十三载,今朝才如醍醐灌顶!”
“谨受教!”
而另一边的冯参和齐朔却是一脸无所谓地嚷嚷道。
“司马說的对!都听司马的!”
這就沒了?
一旁原甲字营军候赵牧,一脸不屑地瞥了两人一眼。
冯参当然不惯着他,当即呵斥道。
“妈的!你這厮這是什么眼神?”
“我等皆受司马活命之恩!赴汤蹈火,万死难报其恩!”
茶艺军候齐朔立马补充道。
“不错!你這厮什么意思?咋地?不想听司马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顿时将赵牧顶得直翻白眼。
“司马!赵牧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
“就是!”
见三個活宝又有闹腾起来的意思,韩绍顿感头大。
不過既然他们四名先天境的军候沒有意见,韩绍也不墨迹了。
“行了!都滚回各自队中!准备行军!”
……
卯时三刻。
韩绍再次整理了下身上的黑色甲胄,终于出现在数百将士面前。
看着数百将士不远处面色惨白的百十位妇人,韩绍一時間竟然不知道怎么跟将士们解释。
因为他這番堪称一意孤行的举措,很可能会将他们所有人带入死地。
正思忖着如何开口的时候,李靖策马上前,抽刀举天。
“尔食尔禄,民脂民膏!”
下一刻,只听一阵震动寰宇的呐喊骤然响彻云霄。
“既食尔禄,护尔周全!”
韩绍目光怔怔地扫過一张张狰狞冷峻面甲,心中却是生出一股暖流。
這個时候已经不用說什么了。
韩绍跨着座下的神驹,缓步来到那百十位妇人面前。
“跟着我們,不要跟丢了。”
好在幽州边陲之地,无论男女皆通马术,否则韩绍真的是沒办法应对了。
而听到韩绍這话,一名女子虽然畏惧,声音发颤,還是抽出怀中的刀,坚定道。
“将军,我等也……也可杀敌!”
韩绍听后笑笑,也沒往心裡去。
随后一勒座下神驹,朗声爆喝。
“将士们!”
“出发!回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