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神不神仙也不要紧
“店家喝茶。”
“不喝不喝,先生从小店买的茶,哪有我喝的道理?”
“山顶积雪嗎?”
“冬天有雪。”
“长草嗎?”
“长,小草。”
“那也不是很高。”
“怎的不高?這平州哪還有比云顶山更高的山?”店家說着,“不過先生說的要是那些一年四季都有雪的山,可能是沒有那么高。但是咱们這云顶山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爬得上去的。”
“到山顶有路嗎?”
“有路,看你敢不敢走了。”
“怎么說?”
“哼!就說這一年四季,来云顶山寻仙的人,不计其数,可大多就在山下镜岛湖边看看就是了。好的呢,爬到半山腰也就下来了。再往上就是罕有人迹的深山老林了,道路难走,野兽凶猛,還要跨過悬崖,寻常人哪有那個胆子?”店家嗤笑一声,“每天有一個人爬上顶就不错了。”
“店家可有上去過?”
“這個……”
“镜岛湖风景可好?”
“好!好得很呢!不過也要天气好才好,天气不好就是雾蒙蒙……”
“有哪位在山上找到過神仙呢?”
“那听說就多了……”
店家开始断断续续的向他道来。
宋游安静听着,不发表意见。
……
在這住了两日,店家才算买到牛肉。
一半切成了生肉片,一半用清水烫熟,宋游又去买了两條小鱼来,依然是一條煮熟,一條生切片,還叫店家炖了個鸡,给三花娘娘庆生。
三花猫吃得十分满足。
到了夜裡,宋游躺在床上,三花猫依旧窝在他的脚边,外床角处,小猫儿還忍不住扭头看他,问道:
“下次立秋是什么时候呀?”
宋游睁着眼睛,眼前是纯粹的黑,什么也看不见,他沒有睡也什么都沒想,闻言只小声答道:
“再過一年。”
“再過一年呀。”
“那时三花娘娘就又长了一岁了。”
“又长了一岁了。”
“也许以后我們会走到大海边上去,三花娘娘的某次立秋可以在大海边過。”宋游小声的說,怕惊醒了夜,“三花娘娘多半会喜歡。”
“我不知道什么是大海。”
“就是很大很大的一片湖,很大很大,比三花娘娘走過的所有地方加起来都要大,也可能比所有大地加起来還要大。”
也许是困了,也许是环境太安静,无论猫儿也好,道人也罢,声音都很小,又轻又缓,慵慵懒懒,沒有力气一样,這样交谈,却让人感觉异常安静。
“大海裡有比陆地上更多的生物,光是海边可以吃到的鱼,也许就比三花娘娘从小到大见過的虫子還多,還有比三花娘娘更大的虾,有和洗脸盆一样大的螃蟹,有很大的贝壳……”
“螃蟹沒有肉!”
“只是小溪裡的才沒有肉。”
“那都可以吃嗎?”
“大部分可以吃。”
“還有呢?”
“海边全是沙子,细细的,厚厚的,踩着软软的,三花娘娘怎么刨也刨不到底。沙子裡還有许多小螃蟹,运气好,還能捡到可以吃的贝壳,被海浪冲上来的鱼儿,虾,和别的可以吃的东西。”
“只要捡就可以嗎?”
“差不多。”
“……”
三花猫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神情裡已经有了向往。
也许今晚她就会做一個梦,梦裡会有一片想象中的大湖,梦见无数多种想象出来的不一样的鱼,自然和真正的大海与海鱼不一样,那却是今夜独属于她梦中的大海,她梦中的鱼儿。
“睡吧,明天去镜岛湖了。”
“哦……”
一人一猫都已安静下来。
這裡的夜,真是一說不出声了,就真的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了,静得纯粹,黑得深邃。
次日醒来,赶早出发。
一百裡路,一日行程。
此时正是炎热,阳光灼人,宋游虽不得不戴上斗笠,心却并未因此而燥热,而是盯着太阳,依旧不疾不徐,连步子也未曾放快放慢過。灼热阳光下的世界格外鲜艳亮眼,道人拄杖行走,到镜岛湖边的时候,天逐渐变暗变凉,才惊觉已是黄昏了。
晚风吹来,带着水气,浑身凉爽。
“我們到了嗎?”
“也许。”
宋游沿着湖边道路往前走着。
一匹马儿跟在他背后。
黄昏时的镜岛湖也许与白天不一样,但自有另一种美,不负店家的夸赞。
只见湖泊宽广得望不到边,湖面安静得好像一面镜子,却有大大小小岛屿无数,天边已经渐渐成了红紫色,一切天光都映入水中。而远方又隐隐可见几点星光,不知是哪位雅人,夜泊湖心,真是闲适。
湖边长满了芦苇,道路两旁也都是,在這将近秋日的时节,成片的芦苇抽出雪白的穗,晚风一吹,齐齐的往一個方向倒。
這哪裡像是人间了?
分明是风的世界。
宋游不急着找渡口与宿处,只领马徐行,一边走一边扭头看黄昏和湖的方向,不言不语,眼裡装着這幅画面,心却到了更开阔的地方去。
只听风来,只等夜降。
“這就是修行么?”
忽然又想到了那老道士的话。
再往前走,天光越来越暗,天边越来越红,山与霞光尽皆映入镜湖,心也越来越静。
不知何时夜空中有了萤火。
最初发现时只三两点,后来夜幕每降一分,這荧光便多出一些,恍惚之间,它们已遍布了四周,数之不尽,在黑暗中自由的飞舞着。
三花猫也被吸引,跑到前边,一蹦一蹦的用爪子去捉。
“三花娘娘别捉。”
“为什么?”
“很好看啊。”
“可以吃的。”
“拜托三花娘娘了。”
“你很喜歡?”
“是啊。”
“唔……”
三花猫陷入沉思。
“那好吧。”
猫儿摇头晃脑的又走了回来。
头顶繁星漫天,夜裡萤火飞舞,像是星光落到了地上来。不知借的是星光還是荧光,勉强看到湖边的道路,沿着這路缓缓向前走去,渐渐看到了渡口处湖边聚集的一片灯火。
马铃声刚一靠近,就有水声。
有位中年船家由船上岸,提着船灯照亮,来到他面前,将灯高高举起。
“是位先生?”
“是。”
“先生可是要去云顶山下?”
“正是。”
“這会儿可太晚了,得明早才能坐船過去。”船家說道,“不過先生若是肯多出点钱,今晚可以就在船上住,小人還可以带先生去湖中间。”
“晚上去湖中间做什么?”
“先生有所不知,咱们這镜岛湖平滑如镜,就算有风過,也很少掀起波浪,很多贵人都觉得神奇,也喜歡得很,不管上午還是下午,白天還是晚上都有许多人租船泛舟湖上,各有各的风景。”
“那船中间的灯……”
“都是!”
“可能载马?”
“哎哟那可真对不住,這会儿沒有可以上马的船了,咱们這儿都是瓜皮船,小乌篷船。”
“那我可否今晚租船家的船,去湖心睡一夜,明日再返回来?”
“可是可以,只是這马放在哪呢?”
“請它留在岸边即可。”
“怕是要丢!”
“不怕。”
“先生虽只是去湖心,可明早回来,這一去一来,也是一趟,单去湖心就得一個时辰,這么晚了,又无人可以同船……”船家想了想,“小人也不好在一位先生面前叫价,便收先生五十文吧。”
“好。”
船家便把船拉過来,眼睁睁看着這位先生从马儿背后卸下被袋,又对马儿說话,請它在湖边等他一夜,随意吃草,那马儿竟也灵性,說完之后真就叮叮当当的走入了夜裡,也是神奇。
随即這先生走上船来,還带了只猫。
“走吧船家。”
“好嘞!”
船桨一撑,船就离了岸。
风声之中,又多了点水声。
這夜一黑下来,实在难以分清上边是天還是下边是天,总之天上有霞光,湖裡也有霞光,天下繁星无数,湖中也繁星无数,只是這乌蓬小船渐渐从湖面上划過,底下的星光便都皱了。
宋游坐在船头,一边静静吹着夜风,赏着這夜裡景色,一边与船家闲聊。
知晓這湖中有神灵,才保得湖面不被风皱,水平如镜。又知晓這湖中岛屿七百九十一座,大多都小得很,白天来看,便是看碧水千岛。還知晓這湖畔大小村庄上百個,大多信奉蛙神,因为觉得它春天复活,又多子多福,很是吉利。
“到湖心了。”
“船家辛苦。”
“哪裡哪裡……”
宋游看向不远处。
依稀可见湖心還有别的船,有的還点着灯,有的已经暗下去了,有的裡边亮着炉火,不知是烤什么或是煮什么。离得近的一艘最热闹,裡面隐隐有琵琶声洞箫声和人们行酒令的声音,不知是哪来的风流名士,在此饮酒作乐,畅快极了。
湖中凉快,心也宁静。
渐渐地,湖面上所有光都熄了去,只剩這片镜湖倒映着星河璀璨,风吹船动,镜子裡便会倒映出一片涟漪,只有這时,它才像是一片湖。
宋游依然坐在船头,目揽星河。
猫儿在他身边爬,看东看西。
神不神仙的,好似真当不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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