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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揽月峰金像生异

作者:枫才
戚瑶抬起的右脚,定在半空。

  江远辞偏头来问:“怎么了?”

  戚瑶眨了下眼,金像的手指又回到了最初的姿势。

  那转瞬即逝的金像异变,似乎只是戚瑶的错觉。

  “师兄。”

  戚瑶一脚踩在门槛之外,另一脚尚留在院内,她学着金像的手势,拈了個法印,

  “仙尊造像的這個姿势,有何特殊意味?”

  她的拇指点在无名指的第二條纹路上,其余手指自然舒展,状若飞花。

  江远辞脱口而出:“祈福。为天下苍生祈福。”

  “那……這样呢?”

  戚瑶错动拇指,向上挪了一点点,点在无名指的第一條纹路上。

  江远辞不假思索:“归来决。在战斗中可以召令飞出的法器。”

  他說完,微微皱眉:

  “阿瑶怎么突然问這些?”

  戚瑶垂眼:

  “只是瞻仰仙尊造像有感,觉得仙门印痂的学问实在博大精深。”

  她撒了谎,耳尖到脖颈粉成一片。

  還好江远辞是正人君子,并不会盯着人家姑娘的颈子看,所以并未察觉。

  江远辞:“仙门学问的确广博,不過阿瑶无需担忧,一步步练习即可。”

  戚瑶颔首:“师兄說的是。”

  二人重新回到甬道上,按照锦帕指引寻得一处利落宫室,江远辞掐诀念咒帮戚瑶整饰一番,便告辞离开了。

  這时,日光已低過檐角,黑夜将至。

  戚瑶攥着那方绘有揽月峰地圖的锦帕——

  她确信自己看到了玉清造像异变,她想,她要再去神殿一趟。

  戚瑶是不怕黑的。

  在那些流亡他国的日子裡,她可以追着打更人的烛光,在宵禁了的陌生巷道间摸清几裡远的路。

  她动作轻而敏捷,像一只猫。

  顺着锦帕上的路,戚瑶很快找回到神殿前,将手按上宫门。

  轰——

  深夜裡的动静,听着总比白日裡的更响些。

  “神龛”裡,长明灯自亮。

  四下裡皆暗得像团迷雾,唯有那尊金像依旧清晰光明。

  戚瑶径直走进“神龛”中,与金像挨得很近,伸平手臂就能触碰到像身。

  她的发顶,還不及金像的膝弯。

  過分悬殊的体型差距,让恐惧悄悄滋生。

  戚瑶攥紧手指,仰头向上看——

  金像的手指点在无名指的第二條纹路上,還是“祈福”的手势。

  她盯着那根拇指望了好久,它也沒能再变成“归来决”。

  难道白日裡,真的是她看走眼了?

  越過那根拇指再向上瞧,可以瞧见金像精致流畅的下颔线和鼻尖,连這么刁钻隐秘的角度都处理得协调自然,造像者必定是下了极大的苦功。

  戚瑶将目光回落眼前,伸出一只手挨了下金像——

  微凉,的确是金子的触感。

  金子沒有生命,不能擅动。

  戚瑶有些失望地收回手:

  這只是一块死物,只是被雕成玉清的模样才被神化、供于神龛;拿去雕花鸟虫鱼、飞禽走兽也是一样的。

  她转开眼。

  這间神殿并不宽阔,金像紧贴着后边的殿墙,两侧也沒甚多余的陈设,连供桌都沒有,莲花状的长明灯白日就列在金像脚下,到了晚上才飘起,浮在金像身周,一盏一盏随风缓缓转动,就像河灯。

  属实沒什么好看的。

  戚瑶搓热手指,再次抬头仰望金像。

  一眼扫去,她微启唇缝,吸了口冷气。

  不对劲。

  金像依旧端立,手作印痂为众生祈福,戚瑶却敏锐地盯紧了一個细节。

  下颔线。

  那條完美的下颔线变短了。

  变动并不明显,甚至可以說是细微,戚瑶攥紧手指,继续向上看。

  很快,她就发现,并不是下颌线变短了——

  是金像的头挪动了角度,下颌线不再正对于她。

  夜半的风钻入戚瑶的衣领。

  她看到金像的半只下巴,鼻梁,和眼。

  她在观察金像,金像也正低下头来观察她。

  用那双浑圆、细腻,却沒有瞳孔的眼。

  戚瑶狠狠地打了個寒战。

  白光骤然刺入眸底,戚瑶本能地眯起眼,用手指在眼前挡了一挡。

  好亮。

  稍稍缓過一阵,她才重新张开眼,环视四周。

  這地方她认得,就是昨日江远辞带她寻的住处。

  而她正坐在卧榻中央,脸上還有睡出来的浅红印子。

  她用手背挨了挨脸颊,被挨到的地方温热,微微发烫。

  夜探神殿的画面忽然变得遥远模糊,越是努力去想,越是想不起個中细节。

  是幻觉么?

  如果是幻觉的话,她又是在什么时候中招的?

  在山路上,在神殿裡,又或者是……

  在她离开住处之前?

  戚瑶两手抱着头,识海好痛。

  這时,一点冰凉的东西落在她的指节上,凉意穿透皮肉,散入四肢百海

  戚瑶睁开一只眼去看,看到一只半透明的凤尾蝶。

  小家伙在日光下微微扇动着翅膀,散发出琉璃样的彩光。

  但凡识海清明的,都能看出這小家伙绝非凡品。

  戚瑶当即想起昨日江远辞提到過的“特使”。

  接引新弟子前去拜会仙师的特使。

  這小家伙是要带她,去见徐令。

  小家伙向前飞了一段,发觉戚瑶沒有跟上来,便停在原处,拍着翅膀等她。

  戚瑶放在床沿的手指攥紧又松,她深吸一口气:

  “来了。”

  她跟在小家伙身后,一边走,一边整理袖摆领口,重梳发髻。

  徐令的仙府在半山腰,被层层枝叶遮着,越靠近府门,越觉清凉。

  仙府本身造得很普通,并沒有因为它是峰主的住所就占個什么风水宝地,或是建成個什么复杂阵法。

  它与峰上的其他宫室沒什么两样,甚至還不如那座神殿一半恢宏。

  大概是因为,徐峰主留恋凡世花红柳绿,并不常回来住吧。

  戚瑶暗想。

  大清早的,徐令還沒来得及酗酒,人比昨日清醒不少,把自己收拾得也齐整,依旧是一身白衣外加黛青罩纱,他倚坐中堂,腰间宫绦的穗子长得几乎要扫到地上。

  戚瑶进门时,他正拈着一杆细细长长的玉烟斗,乳白色的烟圈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股清苦的芳香。

  他在烟雾之后半眯着眼,微微上扬的眼尾拉成狭长的一條。

  他从样貌到姿态,都像一只得道成仙的狐狸。

  老狐狸。

  戚瑶盯着他的玉烟斗,无声骂道。

  徐令身上纨绔子弟的气息太重,她很讨厌這幅做派。

  可纵使如此,她還是向着徐令欠下身,行了個周饶的贵族礼。

  念在他收留她的份上。

  徐令开口,白烟弥漫,浓得看不清他的眉眼:

  “昨晚休息得可還好?”

  戚瑶垂着眼:“尚可。”

  徐令缓缓点头,白烟被他的气息推开一点:

  “接下来的安排,江贤侄都同你讲過了吧?”

  戚瑶:“是。”

  徐令将烟嘴拿回唇边:

  “集中讲习的地点是……”

  他轻轻咬了下玉烟嘴,长眉稍皱即松:

  “時間太久远,我记不得了,你自行去寻吧。”

  闻言,戚瑶终于抬起头。

  琢光宗家大业大,足足横贯半條山脉,她只有两條腿,如何寻?

  可是徐令又吐了几個烟圈出来,挡住了他自己的脸,也挡住了戚瑶难以置信的神情。

  徐令站起身,将玉烟斗随手别在腰间,迈步向屋外走:

  “时候不早了,我去凡世逛逛。”

  他与戚瑶擦肩而過,走远几步,又倒了回来:

  “对了,我并不常在仙界,你不必早晚来报道請安,该做些什么就做些什么。”

  戚瑶一抬眼,就看到了那张微微侧下来的,好看的脸。

  果然叫她猜中了。

  像徐令這种花蝴蝶怎么会住得這么寒酸简朴,不過是,他根本就拿這当驿站罢了。

  “花蝴蝶”例行完公事,便拍拍翅膀飞走了,空留戚瑶一個人杵在原地。

  她望着屋外的树影,冷静分析:

  凭她的脚力,不眠不休地走,大概只用十日就能将琢光宗上下摸索個遍。

  這真是太好了,等她找到上课地点,她都被赶出琢光宗八百回了呢……

  戚瑶在心底苦笑。

  她现在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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