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行舟
這個法子還是司命教给她的,他原话說的是:“不就是复活一個凡人嗎?多简单的事。什么‘替人挡劫是违逆天命’,你现在是神仙了,你的意愿就是天命。天命要他活,他难道還能死不成?只不過,你若想叫他重生得顺当一点,還要带他晒足七七四十九天的日月精华。此外,既然這位小友是玉清元君你的朋友,那他也算是本君的萍水之交,本君理应给他写一個好命格,只是……”
他說着,就向玉清摊开掌心,目光侧垂,避在一旁。
這便是要找玉清讨些报酬。
玉清面无表情地抽出一份古剑谱,拍在司命手中——
自徐令在蟠桃宴上赤脚舞剑、惊鸿一瞥后,全天界都对琢光剑法垂涎三尺。
司命宝贝似地将剑谱收进怀裡,轻“咳”了一声,手下哗啦啦地翻开凡人命簿,油墨特有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精准地停在某一页上,拎起笔勾了两下,长叹一声:“唉,拿人钱财,□□……”
玉清懒得听他念叨,转身便走,顺便一甩长袖兜走了司命桌上的一碟子蜂蜜桂花糖糕。
這七七四十九天說长也长,說短也短,眨眼便過。
等到终于要见面的那天,玉清特意寻了处山好水好的地界,又仔细布了护法的阵,生怕哪裡会出差池。
她是以“戚瑶”的样子来见江远辞的。
瓶塞被拔出的瞬间,白烟从细窄的瓶口溢出,飘荡在空中,渐渐凝成一個青年人的影子。
那样光风霁月,一如往昔。
“阿瑶。”
时隔百年,跨越生死,那道清朗悦耳的声音穿透茫茫云雾而来。
戚瑶紧紧攥着手裡的小葫芦瓶,眼中的波光吃掉了江远辞的影像,她努力撑大双眼,等风将泪吹干——
好让她再认真看一看她的江师兄。
江远辞刚刚凝出身形,就一個箭步上前,两只带着烟气的手箍住戚瑶的肩,紧张地上看下看:“天雷有沒有伤到你?你哪裡痛一定要跟师兄說,师兄攒了一大把灵丹妙药,都给你留着呢……”
他的记忆,還停留在天风山上那生离死别的一晚。
“沒,师兄。有师兄在,我怎么会受伤。”
戚瑶笑着摇头,眉眼一弯,泪珠便失了束缚地从眼角滚落,她后知后觉地抬手去掩,却只碰到了江远辞虚无的手背。
江远辞俯下身,温柔地去擦戚瑶脸侧的泪。
接着,他动作一顿。
他看了看戚瑶眼中的泪,又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如此往复几個来回,才终于艰难地动了动唇角:“我……”
他吐出一個字,不知该如何继续地歪了歪头,长眉轻皱:“我是不是……”
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师兄。”戚瑶虚握住他伸来的手,“师兄替我挡下了那一劫,重伤昏迷,一觉睡了好久好久,久到我不仅成了元婴,還一路历经化神大乘,飞升当了神仙。”
江远辞听着,抬眸四望:“所以這裡是……天界?”
“是的,师兄。”
“真好。”江远辞展眉一笑,收回目光看向戚瑶,又重复了一遍,“真好,我的阿瑶做神仙了。”
他一边說,一边往怀裡掏着什么。
他记得,他身上捎了甜糕来的,這么好的事情,他一定要拿出自己最喜歡的东西给阿瑶庆贺。
戚瑶轻轻按住他的手,将他的手反转過来,掌心朝上。
“师兄,我早有准备。”
她从怀裡掏出一個牛皮纸包,放到江远辞手中。
那裡边,装着江远辞喜歡吃的蜂蜜桂花糖糕,是她尝過后,从司命那裡讨了配方,昨晚亲手新鲜做的。
江远辞闻着味道,就知道那牛皮纸包着的是什么东西,既感动又欣喜:“阿瑶……”
戚瑶抬眼,与他四目相对:“师兄若愿意留在天界,我便日日做了,送去给师兄尝。”
江远辞捏着纸包,竟有些为难:“我……”
戚瑶连忙道:“当然,师兄若眷恋人世,自然也可回归宗门,我送师兄下界便是。”
江远辞闻言,洒然一笑:“师兄這是辜负阿瑶的心意了。只是师尊和鹤兄他们還在红尘之中,我实在割舍不下,另外……”
另外,他也不想借着戚瑶的东风直上青云,他自己也有這個实力的,飞升天界不過是時間問題。
他们终会在天界重逢。
“师兄的心意,我明白。”戚瑶深吸一口气,扬起一個漂亮的笑,郑重抱拳拱手,“那便祝师兄此去仙途坦荡,百年再会。”
江远辞翩然回礼:“百年再会。”
融融日光从二人之间穿行而過,像是将二人分隔在泾渭分明的两端,又更像是沟通天地,让身在两界的人透過這片光明,得以相望。
江远辞从最高规格的礼台上坐起身,拂面有微风,入耳是稚鸟清脆的啼鸣。
這是個可爱的清晨。
江远辞穿過偌大的仙观,他的鹤兄已经在门外侯着了。
那白鹤一见江远辞出来,便顾不得维持仙兽的优雅端庄,只会闷头将脑袋扎在江远辞的怀裡撒欢,翅膀一阵猛扑,扑乱了江远辞的披发。
“好了好了。”江远辞闭起一只眼,偏头躲开那对沒轻沒重的大翅膀,“我知道我這一觉睡得有些久,鹤兄,远辞在這裡给你赔不是了。”
他說得好笑又无奈,白鹤听了,终于放他一马,昂首端立一旁,任他梳理背羽。
虽有鹤兄在此,江远辞還是選擇用自己的两條腿慢慢走。
他這次真的睡了太久太久,久到险些忘了宗门的样子,久到忘了行走的感觉。
江远辞在前面走,白鹤就乖巧地跟在他的身后。
远远地,他听到一串小孩子的叫喊声,接着,就看到一只穿得白花花的小团子从竹林裡冲了出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师伯!师伯救我!”
“今天你哪個师伯来了都救不了你!”
一名年轻的男修撸着袖子追了出来。
江远辞抬起眼。
两個大人四目相对的瞬间,男修见鬼似地张大嘴,唇角扯动了好一阵,才终于扯出一声大喊:“江师兄!!!”
他喊得震耳欲聋,江远辞耐不住地眯了眯眼,這才想起這人是在当年的大比中,与阿瑶交過手的李长玉。
李长玉喊了一声還不算完,他拧過头,又向竹林裡嚎:“娘子快来!是江师兄!活的!!!”
江远辞:……
伴着惊起的飞鸟,一位温雅的女修姗姗来迟。
“江师兄。”
女修的反应明显委婉许多,她唇角上扬,是笑着的,细长的眉头却抑制不住地轻皱,眼中有热泪在晃。
“你终于回来了。”
江远辞随之一笑:“邵师妹,别来无恙。”
正当大人们在为陈年往事而五味杂陈之时,挂在江远辞腿上的小团子忽然向着李长玉做了個鬼脸,转而向邵棠嘚瑟笑道:
“阿娘,您听到阿爹刚刚在說什么嗎?他說今日沒有一位师伯能救得了我,這不,能救我的师伯就在眼前了。”
岂止,师伯的裤子都快被他给拽下来了。
李长玉迅速从离愁别绪中脱身,扬起手:“你小子嘚瑟什么呢?”
小团子尖叫一声,放开江远辞就向前跑,李长玉提起衣摆大步撵了上去。
邵棠望着那一大一小两個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江远辞听了這一阵热闹,开口问:“邵师妹,你和长玉师弟……”
邵棠红着脸“啊”了一声,怕羞地垂下头,笑:“对。”
“恭喜恭喜。”
江远辞喜上眉梢,拱手庆贺。
拜别了邵棠,江远辞带着白鹤,直奔于渊的仙府。
他当年不辞而别、一觉不起,本该向师尊好好請個罪。
江远辞进门时,于渊正伏在案头处理着门派事务,他看上去并沒有多大变化,想来是如今仙界昌隆和乐,并不需他如何费心。
“师尊。”
江远辞唤着,就跪了下去。
于渊温声抬眼,当即就撂了手裡的朱笔,难以置信地起身:“远辞?”
“不肖弟子拜见师尊。”
眼瞧着江远辞要以额触地,于渊连忙起身绕過书案,赶上前去扶:“远辞,快起。”
他连拖带拽地把江远辞拉起来,颤抖着指尖去摸江远辞的臂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江远辞:“是阿瑶送我回来的,师尊。阿瑶她做神仙了。”
闻言,于渊一顿,怔怔然抬眼:“你……见到她了?”
“见到了。”
“她在天界過得可好?”
“自然好。”
“好,好,好啊。”
于渊连着“好”了几声,长舒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一桩心事。
他默然思索一阵,温声道:“远辞,为师同你說個事。”
“师尊請讲。”
于渊犹豫了一阵,最终還是摆了摆手:“算了,不說了,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江远辞茫然眨眼。
于渊本想告诉他,戚瑶就是玉清仙尊。可他转念一想,仙尊本人都以“戚瑶”的模样与江远辞相见,全小徒孙最后一点念想,他又在這搅什么浑水。
日后,他慢慢就会知道的,并不急于這一时。
于渊想。
作者有话要說:江师兄回来啦,你们开心嗎
:https://www.bie5.cc。:https://m.bie5.cc